《千年——大汉遗梦（上部）》凌星宇

44、十二.咫尺

　　“公主，怎么了？”
　　卫青的声音敲醒了我，我回过神，笑道：“没什么，不过想到一些事情。”。
　　他面带温暖的笑容看着我，这一刻，我知道他只为我而笑，虽然，他也会为别的女人这样笑，为他的盏娘，他的妻子，他三个儿子的母亲。
　　为什么要问呢？明明就知道了的，却一定要他证实一般，然后再狠狠地让自己伤心。可是，我还是无助地希望他告诉我不是，宁可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不幸的是，我的天眼从来不曾出错。
　　火还在燃烧，仿佛是感觉到空气里的寂静，一直在吵闹。
　　想说些什么，但这么多年不见，现在想说的话太多，结果都挤在一起，堵住思念的关口，出不去了。
　　“……您见过南宫公主吗？”卫青突然问。
　　看着他的眼睛，我发现其实他该和我一样吧。
　　“我知道她是大阏氏，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那个地窖里，没有见过她。”
　　“匈奴人为什么把您关在那里？”
　　面对他的疑问，我笑了。“青哥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龙城。”
　　“我说的是我呆的那个地窖。”
　　他皱了眉：“是龙城的中心点，匈奴人的祷告场所，最神圣的祭坛，只有先知才可以登上的。”
　　“原来你知道，看来做的准备挺充分的。”我眨了眨眼，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到他倏然紧张的呼吸。
　　“公主，那您，是不是……”
　　“青哥哥，”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发蹭在他的脖颈间，“你知道辛宁是先知，对吧？”
　　“是的，她和我说过。”
　　“那个时候她是算命的，现在她应该可以用眼看了吧。”我如愿看到他惊讶的表情。
　　“公主？”
　　“她现在是飞天神教的教主了，生命从此走入苍白。”
　　“您都知道？”
　　“我两年前见过她，她来找过我。”
　　“为什么？”
　　“先知的秘密。”我笑着用手指点在他的唇上。
　　“你真的是……先知？”他的眼中蒙了浓浓的雾。“那你什么都知道？”
　　“对，我什么都知道，从小就是，我的眼睛能看见所有人命运的轨道。”我依旧笑着，“不过，我却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他静静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是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问，只是回望着他。
　　是不是因为火的关系，为什么会这么热？他的脸又为什么这么红？看着他深潭般的眼，感觉有什么在心里翻腾着，周身的香气怎么这么甜？嗓子有些干，可是却一点都不想离开他的怀抱。
　　卫青的脸逐渐靠近，在我明白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干热的嘴唇已经覆上了我的唇，先是轻轻的，试探的，然后是强烈的，霸道的，另人窒息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始回应他，他明明有他的妻子的啊，可是，我却真实地盼望他可以一直在我身边。也许，是因为共同的命运，我和他注定应该相爱，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十年了，我等了十年。
　　但是，为什么一行泪却在心中慢慢地滑下，淋湿了整个我，汇成爱的海洋，只爱他，永远爱他，抛开所有的事情，只要有他就好，现在我只要他……
　　我丝毫没有想到这个开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当命运彻底被打乱了以后，我这个破坏者将得到怎样的惩罚，而两千年后那另一个“我”又会有怎样的悲哀，即使相隔这么遥远的时空，我依然可以感觉到她的心情，那是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
　　所以，我想我是自私的。
　　“将军！”帐篷外传来士兵的声音。
　　他不舍地放开我，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走向外面道：“什么事？”
　　我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脸好烫好烫，但却又那么甜蜜。
　　卫青一会儿就进来了，看着我的目光更加温柔了。“不早了，睡吧。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回去？”
　　“我已经写了信给陛下，相信不久就可以收到，他一定会很高兴的。”他笑着，可我却看到他眼底的失落。
　　是啊，回去了，我就是公主了，出不了宫，不能一直见到他。我看着他，心里满是不舍，但还是微笑着点点头。

　　一路向南走，向长安走去。
　　大队的士兵，大批的战利品，在塞北的荒漠写下悠长的历史。
　　和我十年前看到的没有什么变化：天，还是那么高，当中那些命运的线更加乱，春天，还是没有给这个地方带来什么生机，风，还是有些冷，所有的一切，还是那么寂寞。
　　我一直坐在卫青的马上，坐在他的怀里。所有的人都对此议论纷纷，我却一点都不在意。因为这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一定要珍惜，回宫后的日子，总没有现在那么惬意。
　　卫青小心翼翼地把我护在臂弯里，像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还有一天就到长安了。
　　军队驻扎了下来。
　　夜晚，老军医给我的脚上完药就出去了。我开心地动动脚，已经好很多了，不再像之前那么不方便了。
　　我有些好奇地突然想出去走走，于是自己小心地扶着周围的东西向门帘移去。刚到门口，伸手去掀帘子，却不期然碰了个空。
　　帘子掀开，是卫青。
　　“咦？你自己一个人要出去吗？”
　　“对啊，谁让你现在才来。”
　　“呵呵，我抱你出去吧。”
　　“不要，被你惯得都懒了。”我嘟了嘴笑道，但还是被他一把抱起。
　　“现在天上都是星星，很好看。”他笑着，把我抱了出去。

　　漫天的星光洒在这个世界上，被风吹着，柔和的，却又壮丽的，在空旷的土地上蔓延。
　　“好像，那晚。”我和卫青并排坐在草地上，闻着夜的气息。
　　“你差点失踪的那晚？”
　　“对啊，后来你救了我，抱着我回去的时候。”
　　“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自己要离开了，所以才说那样的话吧。”
　　我笑了，点点头。
　　“不过现在没有人敢伤害你了，陛下已经完全掌权，太后她们再也不能束缚陛下了。”
　　“是啊。青哥哥，如果可以永远这样该多好，就我们两个人，天长地久地呆在一起，哪怕就这样看星星，也很好。”
　　“呵呵，”他拍拍我的头，“小公主，这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
　　“难道你不喜欢？”
　　“不是，如果真的可以这样……”他的脸色暗了暗，“可是，人生在世总有不由自己的事情。”
　　我看着他，他眼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究竟是谁呢？
　　“怎么了？看什么呢？难道我眼睛里有星星？”他笑问。
　　“没，没有，”我收回目光，“青哥哥，万一我回去太后她们还是不喜欢我……”
　　“不会的，应该是人人都喜欢小公主吧。”
　　“就算人人喜欢也比不过青哥哥喜欢。”我小声地说。
　　“公主……”
　　“叫我璎儿，我都说了很多次了。”我笑着说。
　　他不再说话，俯身吻我。
　　星光给我们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美。
　　如果再有这样的机会，在这样的夜，该多好，但我们都清楚地知道，今夜过后，我们可能都将一无所有，。
　　这一夜的星光，像是最后一次普照大地。

　　第二天，早有人从宫里快马加鞭送来衣物和车舆。
　　我照着哥哥的要求穿戴了。还是浅粉的裙，让时光飞逝回到童年，樱花树下那小小的身影，在花丛间起舞……
　　“公主。”深沉的声音传来。
　　我回头，看见卫青惊艳的表情，笑道：“我已经好了，可以上路了。”
　　他点点头，却不再说什么。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抬眼看看他，万语千言却说不出口。
　　终于，还是走过他身边，擦肩而过，就将咫尺天涯。
　　蓦然间，我的身体被他拉回去，跌进他的怀抱，被搂得几乎透不过气。
　　“公主……”
　　“青哥哥……”
　　“我真的不想放手……”
　　不想放手，不愿放手，可是却必须放手。我依旧做我的公主，做我哥哥的乖妹妹，他依旧做他的将军，做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就好像我们不曾牵手一样，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就好像所有的爱都化在昨晚的星光里一样。
　　他抱了我好久好久，可是还是到了该上路的时候了，我挣脱他的怀抱，转身走了出去。
　　刚跨进这个晴朗的天气，是因为阳光的关系吗？眼睛好痛。

　　坐上车舆，我看着卫青骑在前面的马上，英武的身姿在阳光下更显高大。我痴痴地望着他，他也一直望着我。
　　终于，我给他挤了个笑，关上了车门，却在“吱呀”那一声停止的时候流下了泪。
　　思绪跟着颠簸的马车前进着。
　　“中断了十一年的命轮重新开始转动了，你将做出选择。”
　　“孩子。上天给了你一样超乎常人的东西，自然也会拿走你其他的东西作为补偿。天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
　　“但是注定了的命运无法更改，如果改变，将会波及遥远时空的另一头，时空交错，那是禁止的……”
　　匈奴老者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荡，我深呼吸几口气，敛了敛神色，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首饰，抚摩着裙上锈着的蝴蝶，叹了口气。
　　无忧的日子自此结束了，我终于要回到那个生我的坟墓了。
　　大汉的皇宫。
　　未央宫。
　　情未央，恨何了？日落沧桑又千年。

　　车舆停下，车门大开。
　　我缓步下车，脸上是悲伤，惊喜和无措。还未抬头，已经感觉到周围无数的眼光，和我出生时一样，但却更加强烈，其中最炽烈的那一道目光却来自眼前。
　　我知道那是谁。
　　抬起头，看见了那张似曾相识却已成熟许多的脸，一股属于帝王的气势莫名地袭来。
　　我有些犹豫，却看到了他的泪。
　　“璎儿……”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已把我抱在怀中。
　　我的哥哥，大汉的皇帝，在所有人的面前，拥抱了他的亲妹妹。
　　我侧了侧脸，看见一边脸色阴暗的卫青。
　　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所以是“咫尺天涯”。
　　不忍再看，把头埋在哥哥胸前，柔柔地道：“哥，璎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