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棺》竹墨天玄翁

1、雾锁孤驿 戊

　　戊申年秋，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二十天。青石铺就的驿道被冲刷得发亮，像一条浸透了水的黑绸带，蜿蜒着没入远处的雨雾里。

　　林七赶着骡车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着，几次车轮打滑差点就掉入山沟里。

　　转过山坳时，车轴发出的“吱呀”声惊飞了崖边的几只寒鸦，它们扑棱棱的翅膀搅碎了雨雾，露出崖下那座孤零零的驿站。

　　“听风驿”，三个字在褪色的幌子上摇摇晃晃，随时会被雨水泡烂掉下来。

　　“歇歇脚吧。”坐在车辕边的赵老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浑浊的眼睛盯着驿站门口那盏昏黄灯笼，“再这么连夜赶路，怕要连人带车滚进沟里。”

　　同行的还有两个伙计，瘦高的叫马三，矮胖的是王二。四人是往返于州府和边境的药材商，这次押着一车当归和黄芪，已经在雨里泡了整整三天。

　　林七勒住缰绳，骡车在驿站门前的泥地里打了个滑，溅起的泥浆糊在斑驳的朱漆门板上。

　　赵老栓跳下马车，使劲“碰碰”敲响了门环。

　　驿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来。

　　老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短褂，头发像一蓬乱草，浑浊的眼睛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客官，住店？”

　　“还有空房吗？”赵老栓，跺了跺沾满泥浆的靴子。

　　老头是驿站掌柜老周，他叹了口气：“客房都住满了。前儿个山洪冲断了东边的桥，南来北往的都堵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七他们湿透的行囊，“不过……，倒是有个偏院，就是……有点，”

　　“就是啥？”马三急了，他怀里揣着的账本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哪怕是柴房都行，总比在车里蹲一夜强。”

　　老周的目光飘向驿站西侧那间独立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幡角滴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洼。“那是小女的停灵处，她三天前没了，原打算等雨停了就下葬的。”

　　“停灵处？”王二脸色一白，往后缩了缩，“那咋住人？”

　　“里面很宽敞，除了灵柩，还有两张通铺。”老周搓着手，声音更低了，“小女是染了风寒去的，干净得很。要是不嫌弃……”

　　林七抬头看了看天色，黑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脸上生疼。

　　“就那吧。“他拍板道，“总比在外面淋雨强。”
　　赵老栓也点头：“咱们四个大男人，还怕这个？再说了，逝者为大，咱们小心着点就是。”

　　马三还想争辩，被王二拉了拉袖子，王二的叔叔是阴阳先生，他从小听了不少鬼故事，此刻脸色发白，却没敢说什么。

　　老周领着他们穿过泥泞的院子，推开那间土坯房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艾草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没点灯，只有灵前那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豆大的火苗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灵柩停在屋子东侧，盖着块深蓝色的绒布，布角垂下来，遮住了棺材的下半部分。

　　灵前摆着张矮桌，桌上放着个陶碗，里面盛着半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

　　屋子西侧果然有两张通铺，铺着些干草，看起来还算干净。

　　“我去拿盏油灯。”老周说着，转身往外走，“你们先歇着，有啥动静喊我一声就行。”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了，屋里只剩下那长明灯的微光。

　　马三搓着手，牙齿打颤：“七哥，这地方，真有点瘆人。”

　　“别瞎想。”林七脱下湿透的外衣，往草堆上一扔，“都累了一天了，赶紧睡，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走。”他说着，往通铺上一躺，把草帽盖在脸上。

　　赵老栓也跟着躺下，很快就发出了粗重的呼吸声。

　　王二犹豫了半天，挨着赵老栓躺下，背对着灵柩，用被子蒙住了头。

　　林七躺在另一张通铺的外侧，他没立刻睡着，听着雨点打在屋顶的声音，还有灵前长明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到灵柩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