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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问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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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殿内,丝竹声悠悠的漫着。
皇后今日心情好,亲自拿了针往已晒出水膜的水面上丢。水底针影菊花瓣般丝丝散开,嫔妃命妇连声恭维。
李玉霜拎着裙裾踏入殿内,凤仙花染红的指甲隔着轻薄的布料,无声刺进掌心。
她这身衣服是新换的,莲青色的孔雀锦纹大袖衫,织金暗花绯色长裙,腰肢盈盈一握,竟像是要被那浓重的华彩淹没了般,越发显得那暗含焦急的眼眸楚楚可怜。
有相熟的夫人瞧见,关切问道,“六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李玉霜没有抬头,只说自己要找齐国公夫人,带了哭腔的声音如一滴雨般落进平静的湖面,惊起的涟漪拂过笑闹的人群,殿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曼妙悠扬的丝竹之声。
“就在那呢,快去吧”,有人提醒道。
李玉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钱夫人正捧着个锡红银丝宝盒,与韩国公府的老夫人一起挑针。
那韩国公府的老夫人顾自还在说着,“你当姑娘时便赢不了我这个,如今已老眼昏花,还是快快认命吧”。
李玉霜快步走过去,“魏婶婶!九儿她....”。
钱氏抬眼,见到是她满脸喜色,“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家小九方才还差了人去找你,路上可有遇到?”,说着她朝后招手,“小九,李家六姑娘回来了”。
魏婉清正在后头与八公主对弈,听到母亲招呼,先与公主告了声罪,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缓缓走向众人。
行走间,水蓝色妆花八宝裙上银线暗纹光影般游走,上身着鹅黄交领大袖衫,越发衬得那笑靥如花般绽放。离得近了,瞧见李玉霜面色不对,脚下不由的就快了几步,脸上的笑意也变成了关切,“李姑娘这是怎么了?”。
李玉霜没想到她竟会在殿内,张口便是,“魏姐姐不是在含翠殿吗?怎回了延庆殿?”
魏婉清原是不打算提含翠殿的,但她既开了口,她便只能顺着往下说了X“李姑娘在净房耽误许久,我久等不到,便先回了母亲身边。方才已托了宫侍去含翠殿给你传话,想来是两厢错过了”。
这话可不是作假,文心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李玉霜身边的月兰,确实特意对她说了句,“我家姑娘去方便了”。
这话原是为了稳住魏婉清。
此时却成了困住李玉霜自己的把柄。
原本话到这里,便该结束了的。可李玉霜做贼心虚,梗着脖子便要否认,“你胡说!我明明...”。
魏婉清好整以暇看她,你什么?你说啊?
李玉霜能说自己早早就走了吗?能说自己跟着宫侍去了旁的殿里吗?
说了就更说不清楚了。
两厢僵持之际,周贵妃闲闲开口,“那含翠阁往北再走不远,便是陛下近日所住的蓬莱殿,你二人怎会去了那处?”。
魏婉清福身行礼,不慌不忙道,“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女等也不知。原是那观水阁的宫侍跌了瓜,溅湿了我与李姑娘的裙子。那宫侍便领着我们去了含翠殿更衣,说那边人少”,她微微侧身,看向李玉霜,“是吧?李姑娘”。
字字属实。
李玉霜能怎么答,只能咬紧牙关答:“是”。
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在场之人都看出来了,这里头必定还发生了旁的事。
周贵妃瞥一眼脸色僵硬的皇后,也招来了宫侍,前去含翠殿打探。
宫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太子殿下在含翠殿碰到醉酒的秦王殿下一事,宫妃们很快就都知道了。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的。
想也知道,一个没落勋贵之家的姑娘,便是貌若天仙,也不会引的太子与秦王不顾礼仪规矩,往那女眷更衣之处去钻。
打量在两人身上的眼神虽是隐晦,却又让人忽略不得。
魏婉清倒是还好,不管谁来攀谈,面上都挂着得体的浅笑,不疾不周,与平日里无异。
那李玉霜却是一脸魂不守舍,唇边硬挤出来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此举不成,不仅皇后会怪罪,怕是贵妃那边也要得罪了。回了府里还不知有何等责罚等着自己,她如何能不慌?
*
夜色渐浓,皇后携众嫔妃命妇登揽云阁拜月。
天上明月高挂,漫撒清辉,远处的重楼阁宇浸在莹莹月华之中,巍峨非凡。揽云阁里珠翠环绕,欢声笑语,远远瞧着那金丝白玉宫灯逐盏亮起,便都去了外面阁台上。
四面十六扇雕花屏门齐开,夜风携着水汽飘向阁内。皇后已上了年纪,这两年越发受不得凉气,坐了会子就回去更衣了。
魏婉清听到她离去的动静,便也回了阁内。
韩国公夫人瞧她进来,笑眯眯的问道,“小九向月神乞了什么愿?”。
每年乞巧魏婉清就只有“边关太平”这一个心愿,只是若此时说出来怕是又要惹人注目,她只得垂首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羞涩模样,低声说,“小九女红实在潦草,便求了月神叫我手巧些”。
一旁的五公主笑道,“女儿家的针线不过是个心意,若真个个巧比织女,那绣娘们怕是要哭倒不周山了”。
几人正闲话间,有着酱紫圆领长袍的宫侍来至桌旁,笑着说道,“九姑娘,嘉宁郡主请您一块去看喜蛛应巧”。
嘉宁郡主是六公主的小女儿。
白天魏婉清跟八公主对弈的时候,她曾过去玩了一会。两人相差十岁,话都说不到一起,这会儿派人来请着实怪异。钱氏想起女儿刚回延庆殿时凉的瘆人的手,便笑道,“老身也多年未瞧过喜蛛应巧了,不知可否一同前往?”。
宫侍应可。
带着两人走下雕龙刻凤的紫檀楼梯,一路来到一楼暖阁,身着深青销金葵花胸褙大袍的女官正等在百鸟朝凤瓷板屏风处等着,“娘娘有些话要问九姑娘,国公夫人先喝杯茶暖暖身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
魏婉清低眉敛目,在母亲担忧的眼神中,随女官绕过屏风,往里走了约摸两百步,终于到了皇后歇息的暖阁。
沉香袅袅,暖意融融,却无半点安和。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她福身下拜,视线落在金线织就的牡丹花纹上,不敢有丝毫变动。
歪靠在龙凤罗汉床上的皇后周周睁眼,却未叫她起身,只慢悠悠开口,“今日在含翠殿你可遇到了什么人?”。
魏婉清望着眼前金线织就的牡丹纹,维持着福礼的姿势,恭敬回道,“回娘娘的话,臣女并未遇到什么人”。
皇后眸光一沉,面色阴鸷,“是吗?可含翠殿的宫侍来报,说秦王醉倒在了你更衣的偏殿,你当真一无所知?”。
魏婉清眉头微蹙,谨慎答道,“回娘娘的话,臣女并未在含翠殿更衣”。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女歇息了片刻,久等侍女不至。想着许是含翠殿离延庆殿远了些,臣女一闺阁女子长待那处也是不妥,便先行离去了。回去的路上恰好遇到八公主,幸得殿下体恤,派人去延庆殿知会家母,取来了衣裳才换的,至于”,她抬眼飞快觑了皇后一眼,低声说道,“至于那宫侍为何说秦王殿下醉倒在我更衣的偏殿,臣女实在不知。按规矩,女眷更衣歇息之处,不该...”。
“放肆!”,皇后厉声打断,保养得宜的脸上刹时沟壑四起,“宫中规矩岂是你能置喙?!身为女子当以谦让恭敬为先,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你倒好,年纪在长,却置李家姑娘不顾,牙尖嘴利,不知悔改,如今竟还顶撞起本宫来了!来人”,她扬声吩咐到,“传齐国公夫人,本宫倒要问问,她是如何教养女儿的!”。
魏婉清心头一沉。
事到如今她已然明了,皇后此番叫自己过来,怕不是要问话,而是要问罪。
只是为何?
皇后与贵妃素来不睦,秦王出了事,为何她反应如此之大?莫非这其中有她的手笔?
个中深意,她来不及细想。
当即跪地请罪,声含惶恐,却又条理清晰,“皇后娘娘明鉴,臣女绝无顶撞娘娘之意。只是臣女早早离去,当真不知秦王殿下为何进了女眷休憩之处”。
她不知太子也去了含翠殿,越是这般解释,皇后心下越急,口气便越发狠厉,“还敢狡辩!”。
正说着,钱氏到了。
皇后抬眼,神色骤然放缓,满脸语重心长,“秦王酒醉去了含翠殿歇息,不想却被人砸晕在偏殿,殿内宫侍说,那偏殿只有你家九姑娘在……”。
钱氏看一眼跪地抽泣的女儿,恳切说道,“殿下驾临,女眷理应回避。宫规森严,宫内侍从想来也不敢如此大胆,置秦王殿下安危不顾。此事定当有人从中作梗,折损皇家颜面。小女不知殿下驾到顾自离去,属实失仪,臣妇回去定当好好管教。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出那不怀好意之人,以正皇家威严”。
一席话不卑不亢,说的皇后脸上青白交错。
她能以势逼迫魏婉清认了此事,却不能以同样的手段逼一品国公夫人,真闹到了朝堂上,皇帝绝不会轻饶了她。
“齐国公夫人,欺君可是死罪”,她冷冷道,“你可要慎言。”。
钱氏面色不变,俯身一拜,言辞愈发恳切,“娘娘明鉴,臣妇万不敢欺君。只是此事亦不可掉以轻心,小女蒙冤事小,危及陛下娘娘安危,才是重中之重。还请娘娘禀明陛下,彻查此事,还宫中太平,还天下太平!”。
最后一声,掷地有声,震得皇后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贵妃从中又做了手脚。
片刻后,她强压心绪,亲自起身搀扶钱氏,“国公夫人快快请起,本宫今日也是忙昏了头了”,说着便吩咐那着深青大袍的女官,“彩云,给夫人和九姑娘看座”。
钱氏却无意再留,“谢娘娘好意,只是时候已不早了,臣妇还要回去管教这逆女,便不再留了”。
皇后望着母女两个离去的背影,良久后才问道,“你说,陛下会打消先前的念头吗?”。
彩云摇头,低声回道,“周贵妃方才去了蓬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