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锡林 郭川带着雅 ...

  •   连夜步行快走,坐客运、转火车,郭川一路上反复更换着交通方式,每抵达一个城市,只在郊区最简易的旅馆或废弃的房屋稍作休整,从不敢彻夜长眠。雅若从不问他为何这般,也没有丝毫抱怨。有时郭川愧疚地看着她:“害你受苦了。”雅若只是摇头,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他们到了锡林。
      此时正是草原最好的季节,碧空如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空气里混杂着青草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牧民的蒙古包升起袅袅炊烟,马头琴声随风飘来,悠扬绵长。郭川站在草原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着雅若的手:“新的人生就在这里开始吧!”
      他们在一处水草丰美的草场边缘安顿下来。郭川用积蓄向当地牧民买了一顶旧蒙古包,又添置了必要的生活用品。雅若心灵手巧,将蒙古包内布置得温馨舒适——羊毛毡子上铺着蓝色印花布,角落里堆放着绣花靠垫,小木桌上永远摆着一束野花。
      来年六月,草原上的野花竞相绽放,紫色的马兰花、黄色的金莲花、白色的芍药花点缀在绿毯般的草地上。雅若就在这个季节顺利生下一个女儿。
      接生的老阿妈用温热的羊奶为婴儿擦洗身子,裹在柔软的羔羊皮里。郭川抱着怀里粉嫩的小婴儿,看着蒙古包外明媚的阳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重生了。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家庭和孩子,此刻仿佛已与那被钉死的命运彻底割裂。闪念间,他给女儿取名:亦桐。
      “这个季节是南方的雨季,刚过花期的泡桐会长出大而密的树叶,雨水打在上面格外清亮。”
      雅若也给女儿取了个蒙古小名:敖登,星星的意思。她轻声哼唱着古老的蒙古摇篮曲,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小脸:“我的小星星,愿长生天保佑你平安长大。”
      孩子的确长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在晨光中睁开时,如草原夜空的星星般明亮清澈。
      为躲避追捕,郭川一直用化名“巴图”。夫妇俩在外人面前,都叫孩子的蒙古名“敖登”。郭川渐渐学会了蒙语的基本交流,能跟着牧民一起放牧,学会了辨认草原上的草药,知道哪种蘑菇可以吃,哪种浆果最甜。雅若则和传统的蒙古族妇女一样挤奶、制作奶豆腐、缝制蒙古袍,她的手特别巧,做出来的东西让大家都啧啧称赞。
      春去冬来,襁褓中的婴儿渐渐会坐、会爬、会走、会跑。草原上的生活简单而充实——清晨,郭川去井边打水,雅若生火煮奶茶;白天,郭川帮邻居修围栏、照料马匹,雅若在家做针线活、教女儿认花草;傍晚,一家人坐在蒙古包前看落日,天空从金黄渐变为绛紫,远处的羊群如珍珠般散落在山坡上。
      郭亦桐的每一个成长瞬间都离不开郭川无微不至的关爱。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阿爸”,摇摇晃晃迈出的第一步是扑向郭川张开的双臂。郭川用柔软的柳枝给她做小弓,教她辨认天上的鹰隼;雅若用彩线给她编小辫子,教她唱草原上的童谣。
      雅若心知丈夫脱下衣服后满身伤疤,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在煤油灯下格外刺目。她从不问这些伤痕的来历,但能从郭川深夜惊醒时的冷汗、听到突然声响时的紧绷中,感受到他有一段她不敢深究的过去。她更能从他缠绵的京胡声中听出那段并不开心的过往——当郭川拉起《夜深沉》或《哭皇天》时,琴声里总有一股化不开的苍凉。
      令郭川没想到的是,一向在草原上疯跑、追蝴蝶、扑蚂蚱的女儿,竟会在他拉京胡时乖乖坐下来。小亦桐托着腮帮子,扑闪着大眼睛认真听曲,听到入神处,小手还会在空中比划,有模有样地模仿他拉弓的姿势。有时她也会问:“阿爸,这个曲子为什么这么难过?”郭川只是摸摸她的头,继续拉琴。
      随着亦桐长大,为了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郭川几年前把家搬到了锡林市区,在城边租了个小院。但郭亦桐最爱的仍是每年生日之后,父母带她回草原住的两个月。那是她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远离城市的喧嚣,脚踏绿草头顶白云,在无垠的天地间自由奔跑。
      白天,郭川会带着女儿骑马。他特意为她驯养了一匹温顺的枣红小马,取名“追风”。父女俩在绿油油的草原上驰骋,郭亦桐的欢笑声随风飘荡。郭川教她如何与马儿沟通,如何在奔驰中保持平衡,如何在草原上辨别方向。
      “看,那边云层低的地方可能会有雨,我们要赶在下雨前回去。”
      “记住这棵孤树,它是这片草场的标记。”
      傍晚,他们常帮着邻居赶羊入圈。夕阳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羊群发出“咩咩”的叫声,牧羊犬欢快地跑前跑后。回家路上,郭亦桐的小手紧紧牵着郭川的大手,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趣事——她发现了一个鸟窝,摘到了最甜的野草莓,差点被一只土拨鼠吓到。
      草原的夜晚格外宁静,星空也特别明亮。银河如一条璀璨的光带横跨天际,北斗七星清晰可辨。父女俩常并排躺在蒙古包外的毛毡上,望着满天星斗。郭川会拉起京胡,悠扬的琴声在夜风中飘散。有时他会指着星空讲故事:“看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迷路的人看着它就能找到方向。”
      几乎每天夜里,郭亦桐都会听郭川讲故事。郭川告诉女儿,她的名字源自故乡。“那是一个有很多泡桐树的地方,春天开花时,满树淡紫色的花朵,风一吹,花瓣像雨一样飘落。”尽管郭亦桐并不明白故乡的确切含义,但她知道那对爸爸一定很重要,就像草原于她的意义一样。
      她对那个从未涉足的“故乡”非常熟悉,因为郭川会重复给她讲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村口的老槐树,夏日鸣蝉的小溪,秋收时金黄的稻田,冬日下洒满大地的暖阳。但他从没讲过那里的人物,没有爷爷奶奶,没有叔叔阿姨,只有风景。
      有时郭亦桐会问:“爸爸的爸爸也会和爸爸讲故事吗?是不是爸爸长大了,爸爸的爸爸就永远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郭川正用羊骨给她做一个小哨子,听到这话手指顿了顿。他温柔地摸着女儿的头:“爸爸的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是爸爸会永远陪着桐桐的,看,这个哨子做好了,你试试。”
      郭亦桐吹响哨子,清脆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她很快就忘了刚才的问题,欢快地跑向正在挤牛奶的雅若:“阿妈你听!”
      转眼已是郭川来锡林的第九个年头。这九年里他没有一刻放松警惕,尽管生死于他早已不算什么,但现在不同了——他不再是孑然一身,他有家庭,有责任。每年春天,当第一批北归的候鸟飞过天空时,他都会格外警觉;每个陌生面孔出现在附近时,他都会暗中观察。
      这天晚上,蒙古包里温暖而安静。煤油灯投下柔和的光晕,郭川搂着雅若,看了一眼在旁边小床上熟睡的女儿,又把手轻轻搭在雅若的小腹上,一脸幸福:“明年这时候我们就是一家四口了,不知道是个弟弟还是妹妹。”
      雅若也摸了摸肚子,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还太早了,一点感觉都没。希望和生敖登时一样顺利。”
      “希望你别和姐姐一样闹腾,不准踢妈妈。”郭川把嘴贴到雅若肚子上小声说,又抬头笑着补充,“不过要是男孩,闹腾点也好,长大了能保护姐姐。”
      雅若轻拍他一下:“你就知道是男孩?我倒希望是个女儿,姐妹俩作伴。”
      “都好,都好。”郭川满足地叹了口气,将妻子搂得更紧些,“咱们让他们好好读书,长大了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蒙古包外传来虫鸣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一切都是如此安宁。
      八月末,草原上的草开始微微泛黄,空气中有了初秋的凉意。离回市里的日子越来越近,郭亦桐有时会呆呆站在草原上,望着蓝天白云和远处起伏的山丘出神。郭川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突然感觉到女儿长大了。此前她的概念里并无离别的惆怅,是个没心没肺、追着蝴蝶就能跑一下午的小孩,而现在这些大孩子才有的伤感,在刚刚八岁的郭亦桐身上竟初露端倪。
      傍晚,郭亦桐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邻居家的孩子去溪边玩,而是坐在蒙古包门口,看着阿妈打包行李。她把最喜欢的一块小石头——上面有天然形成的花纹,像一匹奔跑的马——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放进自己的小背包里。
      “桐桐,怎么不去玩了?”郭川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我想多看看这里,”郭亦桐靠在他肩上,小声说,“阿爸,我们能不能永远住在草原上?”
      郭川的心轻轻一颤,搂紧女儿:“市里有学校,有图书馆,桐桐要上学,要学很多知识。等放假了,我们再回来,好不好?”
      郭亦桐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藏不住失落。
      因为第二天要早起赶路,这天天刚擦黑,一家三口便早早吃了晚饭,熄灯入睡。蒙古包里弥漫着奶茶和干草的香气,郭亦桐在父母中间很快进入梦乡,小手还紧紧抓着郭川的衣角。
      深夜,万籁俱寂。
      郭川突然睁开眼,多年的警觉让他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远处有马蹄声,不止一匹,而且刻意放轻了节奏。他轻轻起身,透过蒙古包门缝向外望去。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在迅速靠近。
      他心头一沉,立刻转身摇醒雅若。
      “川……”她刚发出一个音节,郭川就用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嘴唇。
      “别出声。”郭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震动。他迅速起身,从毡毯下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从未在妻女面前展示过的东西,刀身在透过蒙古包缝隙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是他们布置在蒙古包周围的预警机关被触发了。
      郭川的动作快得让雅若看不清。他一把将还在熟睡的郭亦桐从被窝里抱出,用事先准备好的羊毛毯将她裹紧,背在背上,用布带迅速固定。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跟着我,别回头。”郭川拉起雅若,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没有走向蒙古包的门,而是掀开角落的一块地毡,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这是他们定居草原后,郭川秘密挖通的逃生通道,连雅若都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蒙古包外传来低沉的命令声,是雅若听不懂的语言,但语调中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雅若弯腰准备钻进洞口时,蒙古包的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三个黑影冲了进来,手中短刀在月光下寒光一闪。
      “走!”郭川厉喝一声,将雅若推进洞口,自己转身迎向闯入者。
      雅若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郭川的背影——那个平日里温柔拉京胡、教女儿骑马、给羊羔接生的丈夫,此刻像换了一个人。他的动作迅如闪电,匕首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与第一把砍来的刀碰撞出刺耳的金鸣声。
      “川!”雅若惊叫。
      “快走!去马桩等我!”郭川头也不回地吼道,同时侧身避过第二人的攻击,一记肘击精准地击中对方咽喉。
      雅若咬牙爬出通道,外面是蒙古包后侧的阴影处。她按照郭川反复叮嘱过的路线,贴着地面向百米外的马桩爬去——那里系着三匹马,是郭川早就准备好的,平时对外说是“备用马”,实际上是为这种时刻准备的逃生工具。
      身后传来打斗声、闷哼声、身体倒地的声音。雅若的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听,只记得丈夫的嘱咐:去马桩,解开缰绳,等他。
      当她终于爬到灌木丛,颤抖着手拉开车门时,蒙古包方向的打斗声突然停止了。
      寂静。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打斗更可怕。
      雅若牵着三匹马的缰绳,死死盯着蒙古包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然后,她看到了——郭川背着女儿从通道口钻出,正迅速向她这边跑来。雅若松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
      但就在郭川距离马桩还有三十米左右时,异变突生!
      从蒙古包另一侧,突然冲出两个黑影,他们不是奔向郭川,而是直扑马桩!显然,他们早就知道逃生路线和藏车点。
      “雅若!上马!”郭川大吼,同时加速冲刺。
      雅若慌忙翻身上马,正要策马奔驰,另一个蒙面人已经冲到马前,一把抓住了缰绳。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嘶鸣。
      “放手!”雅若拼命拉扯缰绳,用脚踢向那人的手臂。
      但她慢了一步。
      第二个蒙面人从侧面冲来,伸手就要将她拽下马。雅若侧身躲避,却失去了平衡,从马背上跌落在地。
      “妈妈——!”
      郭亦桐的哭喊声传来。雅若用尽力气抬头,看到郭川已经冲到马桩边,正与第一个蒙面人缠斗。但背着女儿让他动作受限,而那蒙面人显然训练有素,招招狠辣。
      “川……带桐桐……走……”雅若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她被粗暴地从地上拖起来,另一个蒙面人已经牵来了他们自己的马——两匹高大的黑马,马鞍上挂着奇怪的装备。雅若被捆住双手,强行按上马背。
      在被拖上马的最后一刻,雅若看到了令她心碎的一幕——郭川被两人围攻,为了保护背上的女儿,他硬生生用肩膀挡住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受伤的势头,一记重踢将其中一人踹飞。
      “驾!”按住雅若的蒙面人策马扬鞭。
      马匹嘶鸣着冲入夜幕。雅若挣扎着回头,看到郭川抱着女儿,站在马桩旁,身影在晨曦微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的脸上有血,眼神里是雅若从未见过的暴怒和绝望。
      然后马匹拐过一个土坡,一切都看不见了。
      马背上,雅若的眼泪无声地流下。她想起昨天晚上,郭川还摸着她的肚子,说着“明年我们就是一家四口”;想起女儿问她“妈妈,小弟弟会骑马吗”;想起草原上星空下的京胡声,奶茶的香气,羊群的叫声……
      而此刻,她被捆着手脚,横在马背上,不知将被带往何处。身后的蒙面人用冰冷的声音说:“别挣扎,岛主要活的。”
      岛主。
      这个词让雅若浑身冰冷。她曾偶然听到郭川在噩梦中呓语过这个词,每次都会惊醒,一身冷汗。她从未问过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与丈夫满身的伤疤、夜半的惊醒、偶尔流露出的警觉眼神有关。
      原来,那些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们只是潜伏在暗处,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时刻。
      马队在草原上疾驰,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雅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女儿的小脸,丈夫温柔的眼神,蒙古包清晨的炊烟……
      “桐桐,阿妈一定会回来。”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而在另一边,郭川抱着吓坏了的女儿,看着马队消失的方向,牙齿几乎咬碎。肩膀上的伤口剧痛,但比不上心中的痛。
      “阿爸……阿妈……”郭亦桐在他怀里发抖,小脸上满是泪痕。
      郭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桐桐别怕,阿爸一定会把阿妈找回来。但现在,阿爸要先带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幸运的是,那两匹准备好的马还留着一匹。郭川检查了马匹的状况,将女儿小心地安顿在马背上,用布带固定好。他撕下衣服一角简单包扎了肩膀的伤口,然后翻身上马。
      “抓紧阿爸。”他低声说。
      马匹在黎明前的草原上奔驰,蹄声急促。郭川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蒙古包在晨雾中已经看不见了。九年的平静生活,像一个易碎的梦。
      这一次,他不会逃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