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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逍遥岛忆事 Ⅹ 郭亦桐痛失 ...

  •   此番九里明携郭亦桐闭关,一整便是一月。
      这三十日里,郭亦桐潜心修习,终于习得以内力调和周身气血、平复心绪的法门,根基愈发稳固。待她出关那日,院中的清风携着花木清香拂面而来,而庭院中央,何宗煜已然静静伫立许久。
      他原本眉眼沉寂、身形滞涩,宛若一尊久立的石像,可一眼望见缓步走出的郭亦桐,死寂的眼眸瞬间亮起万千光彩。他快步奔上前,心头翻涌的情愫几乎要冲破胸膛,却硬是压下所有急切,放软了声线,小心翼翼开口:
      “桐儿,你出来了。”
      郭亦桐抬眸淡淡扫他一眼,声线清冷平和,不带半分波澜:“你伤势痊愈了?”
      “多亏了你……”
      何宗煜的话音未落,便被郭亦桐轻声截断。“不必挂在心上,助你痊愈的并非只有我一人。我刚出关,待会还要随太师父入山采药。”
      寥寥数语,疏离又客气。
      何宗煜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下去,满是失落,却依旧乖巧应声:“那好,我明日再来寻你。”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单薄落寞,郭亦桐静静望着,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言的懊恼。她心知肚明,何宗煜奔赴险境营救江婧,是仁义使然,换作是她,亦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道理通透,心口那股酸涩沉郁的情绪,却死死盘踞不散,压得她呼吸微滞。
      “太师父。”她转头看向屋内。
      九里明正执笔落墨,听闻呼唤便停下动作,抬眸望来,目光温煦柔和:“怎么了?”
      “我想出岛,和江婧他们一同执行任务。”郭亦桐语气恳切,藏着满心执拗。
      “你还不行。”九里明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为何不行?”郭亦桐心头急切,不觉抬高了声调。
      九里明缓缓搁下狼毫,笔尖残留的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团沉沉的墨色。“何时你能打赢我,何时便能出岛执令。”
      “这根本不可能!”郭亦桐又急又气,双手抱在胸前,语声带着几分稚气的愤愤,“我怎么可能打得赢太师父您?”
      九里明微微挑眉,眼底藏着浅浅的期许与笃定:“世上从无绝对的不可能。人人都有登顶的资格,只要肯沉心苦修、全力以赴。”
      “可江婧和何宗煜也赢不了您,他们偏偏可以出任务!”郭亦桐梗着脖颈辩驳,鼻尖发酸,眼眶已然泛红,满是委屈与不甘。
      九里明浅浅一笑,指尖轻叩桌面,声响清浅:“他们守的是各自师门的规矩,你守的,是我给你立的规矩。”
      “又是规矩。”
      郭亦桐低声嘟囔,脑海中骤然浮现出老岛主肃穆威严的面容,心头烦躁骤起,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快步奔出了院落。
      她寻到江婧时,心头的闷火尚未散尽,开口便带着几分郁结:“出任务,当真很好玩吗?”
      江婧闻言狡黠眨眼,凑近她身侧,压低声音打趣:“那得分人。若是和何宗煜一道,自然是有趣的。”
      此言入耳,郭亦桐心口莫名一沉,喉间微涩,连忙岔开话题:“江婧,你觉得现世可好?”
      “不好。”江婧想也不想便摇头,眼底满是对故土的眷恋,“现世辽阔繁杂,步履稍乱便会迷途,吃食风物也远不及岛上清甜安稳。你今日怎的忽然问起这些?”
      “我只是觉得,这里的规矩太多,处处受制。”郭亦桐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抬眸望向天际。
      碧空澄澈,流云舒卷,清风裹挟着漫山草木花香拂过眉梢,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郁结。对比现世的纷乱喧嚣,这座人人称羡的逍遥岛,似乎也并非那般令人烦闷。
      “我此生最恋逍遥岛。”江婧凝望着远处连绵的青竹云海,眼神格外真挚深沉,“这里是我的根,一草一木、一风一月都让我倍感亲切。我深爱此地,此生愿以性命守护。”
      郭亦桐微微一怔,此刻才恍然察觉,平日里大大咧咧、爱笑爱闹、看似没心没肺的江婧,心中竟藏着这般厚重故土之情。
      自那日起,接连数日,郭亦桐都刻意对何宗煜冷淡疏离、爱答不理。
      她厌恶这般别扭拧巴的自己,却始终没有勇气捅破两人之间那层朦胧微薄的窗纸。她怕一旦袒露心意,连朝夕相伴的挚友都无法维系;更怕伤了江婧,失了这唯一的知己。万般心绪纠葛,终究只能尽数藏于心底。
      终于,在一日练武场上,何宗煜将她拦住。少年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无奈,沉声问道:“你近日到底是怎么了?”
      郭亦桐背对着他,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始终缄默不语。
      何宗煜没有步步紧逼,只是静静立在她身后,默然相伴。
      良久的沉默对峙后,一片温热忽然覆上她的后背。何宗煜缓步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怀抱温暖而坚定。
      郭亦桐浑身一僵,没有挣扎反抗,胸腔里的心跳却骤然失控,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膛。少年身上清浅的草木香气萦绕鼻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蔓延全身,一点点消融了她心底积攒多日的寒凉与郁结。
      耳畔风声轻软,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浮云,却沉重地砸进郭亦桐心底:“我要走了,去往井城执行任务。”
      这便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自何宗煜离去那日起,郭亦桐便坠入了漫长的思念与等候之中。
      她日日伫立院中,凝望着院门来路,翘首以盼那道熟悉的身影归来。心绪纷乱牵绊,连往日最专注的练功也变得涣散失神,屡屡走神,惹得九里明数次动了怒意,险些持萧惩戒。
      她痴痴等候,终究没等来归人,只等来了两场破碎的噩耗。
      两座崭新的墓碑孤零零立在山间,清冷肃穆。
      郭亦桐独坐两碑之间,指尖一遍又一遍细细摩挲着碑上“江婧”“何宗煜”的名字。石碑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比隆冬腊月的风雪更寒、更彻骨。她怀中紧抱着江婧生前最爱的粉白襦裙,衣料上残留着淡淡的桃花香,那是去年春日,二人并肩摘花制香时染上的温柔余温;脚边平放着何宗煜亲手为她削制的木剑,剑身所有纹路都被她日日摩挲,打磨得温润发亮。
      往昔种种鲜活画面,此刻尽数翻涌脑海:江婧笑弯如月牙的眉眼、叽叽喳喳拌嘴的模样;何宗煜紧张时下意识挠头的小动作、温柔指点她剑法的轻声细语……一幕幕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郭亦桐忽然生出一种刺骨的荒谬感,仿佛命运始终对她怀揣恶意,暗藏诅咒。每当她稍稍安稳下心,习惯一方天地、贪恋身边温情,现实便会毫不留情地将所有美好彻底撕碎,只留满地狼藉、满目疮痍。
      她想放声痛哭,喉咙却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凄厉的声响,只剩细碎压抑的呜咽。滚烫的泪珠不断坠落,砸在冰冷的碑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转瞬又被山风风干。
      天色昏黑又破晓,晨光落幕又入夜。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在此静坐了多久。青丝被夜半露水浸透黏腻,又被白日骄阳晒干,反复干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前来祭拜供奉的岛民见此情景,无不心生悲戚、轻声叹息,却无一人敢上前惊扰。
      她就那般僵坐不动,宛若一尊与墓碑青山融为一体的石像。雀鸟落上肩头,她浑然未觉;野兔穿行脚边,她目光空洞无波。世间万物皆有归处,唯独她孤身一人,困在满是回忆的过往里。
      江婧曾说,要陪她练遍岛上所有剑法,岁岁年年相伴;何宗煜曾许她,任务归来便带她共赏中秋满城花灯。他们许下万般温柔期许,最终尽数食言,只留她一人,独守两座寒碑,独守这座满载悲欢的逍遥岛。
      “江婧的姐姐,也长眠于此。”
      一道熟悉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打破山间死寂。
      郭亦桐猛地回头,泪眼朦胧中,果然望见杨延涛立在不远处。积压多日的悲痛骤然崩塌,她再也撑不住,带着浓重沙哑的哭腔颤声质问,泪水如断线珠帘般肆意滚落:“所以,所有人终有一死,对不对?”
      “爸妈走的时候我一面都没见到……江婧……她前些日子还在与我争抢逍遥糕,嬉笑打闹。还有何宗煜……”她语声剧烈颤抖,情绪彻底失控,“他们也会离开,也会死去,对不对?为什么最后留下的只有我?!”
      她红着双眼,字字泣血,满心不甘与悔恨尽数喷涌:“你们为何当初都不许我出任务?若是我能与他们同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到底是为什么!”
      极致的悲痛击溃了所有理智,她抬手狠狠捶打冰冷的墓碑,指节迅速泛红、肿胀,磨出细密血珠,渗入碑石纹路之中。刺骨的疼痛席卷周身,唯有这般真切的痛楚,才能让她确认自己尚且苟活于世。
      杨延涛望着她狼狈崩溃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酸涩,却终究没有应答她字字泣血的质问,只轻声道:“孩子,随我去见岛主吧,他有话要对你说。”
      竹院清幽,风过竹影婆娑。
      老岛主安坐大殿之上,眉目温和,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浅浅纹路,却依旧气度安然。他望着眼前身形单薄、满目悲戚的少女,轻声感慨:“一晃经年,你竟都已长这么大了。上一次这般静坐闲谈,还是八年前。你这骨子里的倔强,倒是丝毫未改。”
      郭亦桐无心叙旧,抬眸直视着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未散的哭腔:“江婧和何宗煜,都不在了。”
      “老朽知了。”老岛主眉头微蹙,神色郑重肃穆,“他们皆是逍遥岛的勇士。”
      “勇士?”郭亦桐忽然低低冷笑一声,新的泪水再度翻涌而出,滚烫灼人,“这般勇士,不过是白白送死!”
      “我初来逍遥岛时,见这里山清水秀、风朗月明,以为是世间难得的世外桃源,以为岛上之人,皆能岁岁平安、安稳度日。可为何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尽数离去?”她满心困惑与不甘,语声哽咽,“我不懂,他们为何要奔赴险境、舍命相搏!您去过现世吗,那里纵然纷乱,也从不会这般逼人白白送死!”
      老岛主静静听她诉尽悲愤,待她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淡然发问:“你怕死吗?”
      郭亦桐微微一怔,随即用力摇头,眼神执拗:“我不怕。”
      “那你觉得,江婧与何宗煜,怕死吗?”老岛主目光沉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逼她直面本心。
      郭亦桐骤然失语,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脑海中浮现出江婧谈及守护故土时真挚决绝的眼神,想起何宗煜临别前温暖坚定的怀抱。良久,她才喉头微哽,低声作答:“我不知道。”
      “老朽已在世近两百年。”老岛主缓缓开口,语声裹挟着数百年的沧桑厚重,“这两百载光阴里,岛上无数人厌弃安稳安逸,一心奔赴现世闯荡;而现世之人,又拼尽性命,只求躲进这一方桃源避世安生。世人大多如此,唾手可得的从不懂珍惜,求而不得的偏偏执念深陷。”
      他稍稍停顿,望着窗外青山云海,眼底生出几分沉郁:“我的祖上曾居帝位,执掌天下,最终弄丢了万里江山,才退守这逍遥岛安家立足。先祖临终留有遗训,他一生失了家国,后世子孙,绝不能再丢这一方故土。”
      “这逍遥岛,是老朽拼尽一生也要守住的家。谁敢前来侵扰作乱,老朽必倾尽所有,让其付出代价。”
      字字沉稳有力,落地有声,藏着百年坚守的赤诚与担当。
      郭亦桐双拳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清醒。往昔碎片再度翻涌:何宗煜离去时,回头望她的一眼,满是不舍与期许;江婧曾笑着与她约定,待她出师,二人便身着同款衣裙,并肩出岛执令。
      泪水再度汹涌滑落,她咬紧牙关,字字泣血,却又带着无比坚定的决绝:“请岛主准许我出任务。我要为他们报仇。他们未能完成的使命,由我接续;他们未能守护的故土与之人,由我来守护。”
      “你太师父是何说辞?”老岛主并未即刻应允,转而轻声反问。
      郭亦桐唇瓣紧抿,将到了嘴边的恳求尽数咽下,终究只是低头沉默。她知晓九里明的苦心,却再也不愿安于现状、苟安避世。
      “你太师父是难得的武学奇才、世外高人。”老岛主语气放缓,温声劝慰,“你潜心随他修习,来日必定前程可期、大有作为。何时他点头允你出师,你便可出山执令。”
      “孩子,老朽懂你满心悲恸。可流水难返,逝者不生。江婧与何宗煜,皆是置生死于度外的义士。老朽愿你能承袭他们的赤诚风骨,不念过往悲欢,不畏前路风霜。”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郭亦桐早早立在了九里明的院门外,身姿挺拔,静待天明。
      九里明推门而出,一眼便望见她眼底浓重的红血丝、憔悴却执拗的眉眼,语声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你当真想通了?”
      郭亦桐重重点头,眼底褪去了往日的稚气与任性,只剩满目坚定:“太师父,我真的可以变得和您一样厉害吗?”
      九里明抬手,轻柔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如昔,是多年来未曾变过的宠溺:“自然能。只要你沉心用功,不负初心。”
      自这日起,郭亦桐彻底褪去所有浮躁郁结,一心潜心苦修武学。
      每日天未破晓,她便独自奔赴练武场。江婧的竹牌、何宗煜的玉佩,被她牢牢系在腰间。每一次挥拳劈剑、腾挪辗转,信物贴身相触,微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身后是故人期许,肩上是未尽责任。这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支撑与力量。
      她练到手臂酸软无力、无法抬起,便运转内力强行催动经脉,咬牙坚持;掌心老茧磨破渗血,敷上草药稍作包扎,即刻起身续练;双膝磕得青紫淤肿,第二日依旧准时立于练武场,未曾有过半分懈怠。
      汗水浸透了一身又一身衣衫,掌心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从前娇气怕苦的少女,如今再也未曾喊过一声疲累、诉过一句委屈。
      夜深人静之时,她常常独自对着空荡的练武场拆解招式,恍惚间总觉得,江婧依旧在对面与她拆招切磋,何宗煜依旧立在一旁,轻声提点:“桐儿,此处力道再沉几分,身法再稳一些。”
      岁月更迭,转眼新年降至。
      过往七年,每逢除夕清晨,江婧总会兴冲冲奔来叩响她的院门,拉着她去往江家吃年夜饭、守新年岁。可今年,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落满清冷霜色,只剩她一人孤身独行,形单影只。
      “桐儿来了!快进屋,外头天冷。”
      江夫人开门望见她的瞬间,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快步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将她拽进温暖的屋内,“我今早刚给你蒸了你最爱的逍遥糕,还生怕你今年心绪不佳,不肯过来呢。”
      郭亦桐抬眸望去,心头骤然一酸。不过短短数月未见,昔日温婉明朗的江夫人,已然满头霜雪,眼底光彩尽数褪去,整个人苍老憔悴了数倍。
      她拿起一块逍遥糕送入唇边,往日清甜软糯的滋味尽数消散,入口干涩发苦,味同嚼蜡。喉间酸涩涨麻,万般悲戚堵在心口,难以下咽。
      除夕夜宴,灯火昏沉。
      江医师几杯薄酒入喉,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悲恸,伏案失声痛哭,嗓音嘶哑破碎,满是悔恨:“我早知会有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应允她们入“十储”……我的两个女儿啊……是爹爹害了你们……媛儿……婧儿……”
      他狠狠拍打着桌案,满心绝望与不甘:“我行医大半生,救遍世人疾苦,为何偏偏救不活自己的一双女儿……”
      满室悲戚,满目怆然。
      郭亦桐静坐一旁,默然垂泪,无言以对。世间最痛的别离,最沉的悔恨,大抵便是如此,无从劝慰,无从消解。她只能默默进食,将所有酸涩悲痛,尽数吞咽心底。
      大年初一,晨光熹微,薄雾袅袅。
      郭亦桐辞别江家,缓步返程。远远便望见九里明的院门前,杨延涛伫立于此,二人似是争执不休,气氛紧绷。
      “岛上能人无数,难道尽数凋零,无人可用了吗?”九里明带着怒意的嗓音穿透晨间薄雾,满是执拗与护持,“我说过,她年纪尚浅,绝不能出岛涉险!你速速离去,不必多言!”
      郭亦桐心口骤然一紧,快步上前。
      “九老,郭亦桐并非您的私藏之物,她有自己的本心与抉择!”杨延涛抬眼望见她,先是一怔,随即重重长叹一声,满心无奈,转身拂袖离去。
      郭亦桐轻步走入院中。
      九里明背身而立,静立廊下,目光悠远,凝望着远处层叠山峦,周身气场沉静难辨。
      “都听见了?”他率先开口,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嗯。”郭亦桐轻声应和,抬手抚过腰间微凉的信物,心头执念愈发坚定,“太师父,我知晓您是疼我、护我,怕我身陷险境、重蹈覆辙。可您倾尽毕生所学授我武学,难道只是想让我困在岛上,做一个避世偷安的胆小之人吗?”
      她语声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逍遥岛是我的家,亦是江婧、何宗煜舍命守护的故土。我不能永远躲在您的羽翼之下,受人庇护。我要变强,强到足以护住岛上每一个人,让世间再无离别之痛,再无亲人独守悲戚之苦。”
      九里明缓缓转身,深深凝望眼前的少女。晨光穿透树梢,洒落满身细碎金辉,也映出他眼角浅浅的岁月纹路。
      “你可知出岛意味着什么?”他语声放缓,满是郑重,“前路凶险莫测,或许遍体鳞伤,或许……便是永远不归。”
      “我知晓。”郭亦桐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澄澈坚定,无半分怯意,“可我已然无惧。太师父,您教我的从不止是武功招式,更是责任、立身风骨。我父亲曾言,要我长成能为逍遥岛遮风挡雨的泡桐木,长成独当一面、守护四方的勇者。弟子初心未改,从未忘却。”
      九里明久久默然伫立,望着她眼底褪去稚气、愈发厚重的赤诚与坚韧,终究缓缓展颜,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陈旧布包,郑重递至她手中:“这里面是我年少所用的匕首,锋芒锐利,可护你周全。出门在外,万事谨记,活着,便是一切根本。”
      话音落下,他素来淡然的眼底,竟悄然泛起湿润,语声带着几分释然与不舍:“去吧,孩子。杨延涛说得对,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私人物品……你有自己的山河前路,有自己的使命担当。”
      郭亦桐心头巨震,怔愣片刻,随即重重颔首,眼底泪光闪烁,却满是光亮:“多谢太师父!弟子定不负您教诲,不负故人期许!”
      她伸手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微凉的匕首鞘,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力量,骤然充盈胸腔。
      晨光簌簌洒落,落于她肩头、脊背,宛若为她镀上一层坚硬的金甲。
      而九里明默默回屋静坐,闭上眼,都是郭川离开岛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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