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岛》江珣

11、第十一章 井城的童年3---初识咏春 郭亦桐开始

　　第二天放学后的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郭亦桐刚踏出班门，就看见付珩斜倚在走廊栏杆上晃腿，头顶那只昨天被撞出来的大包还泛着淡红，在余晖里格外显眼。
　　“走呗我的桐妹妹，”他抬手拍了拍栏杆，语气里带着点装出来的郑重，“父亲大人特批我，专程护送您回咱们练功的‘根据地’。”
　　郭亦桐盯着他那顶着大包还强装潇洒的模样，嘴角都快弯到耳根了，硬是咬着唇把笑憋了回去。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付珩没一会儿就开始抠着书包带嘟囔：“其实昨天我跟高小波真不是吵架，就是闹着玩儿——我早知道他在赵伯伯那儿练拳，赵伯伯以前老跟我爸切磋，我就是想跟他也‘切磋’下……”
　　“切什么？”郭亦桐歪头看他，实在没明白这词儿的意思。
　　“就是……就是互相练练！”付珩急得脸都红了，语文向来不好的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更贴切的词，最后干脆摆了摆手，
　　“反正就是练拳的人常干的事儿！”
　　郭亦桐轻轻“哦”了一声，也没追问。付珩就这么东拉西扯说些学校的趣事，从隔壁班同学的糗事说到校门口烤肠的香味，等郭亦桐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站在了一栋带大院的一楼民居前——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隐约能听见木柴撞击的清脆声响。
　　“桐儿来啦！”付振丹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出来，紧跟着就看见他快步迎上来，手里还拿着块擦汗的毛巾，“快进来歇会儿，喝杯凉白开，咱们稍作准备就开始练功。”
　　付振丹是井城响当当的咏春名师，手上练的是最正统的叶系咏春，年轻时凭着一身硬功夫走南闯北，专找各派好手交流印证，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武痴”。年岁渐长后他收了心，一半精力放在少年宫教孩子扎马步、练基础，另一半就守着自家院子带徒弟。外人不知，他在少年宫教书藏着个心思——咏春讲究“传灯”，他要从这群孩子里挑出骨头正、悟性高的好苗子，把这门讲究“守中用中、刚柔并济”的功夫实实在在传下去。
　　郭亦桐捧着水杯小口抿着，没敢多耽搁，喝完半杯就跟着付振丹进了院子。付珩正和个瘦高戴眼镜的少年扎马步，两人腰板绷得笔直，可膝盖微微发颤，脚后跟时不时偷抬一下，郭亦桐抿了抿唇，把到了嘴边的笑咽了回去，只悄悄记下他们姿势里的破绽。
　　“桐儿，看好了，”付振丹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少了几分随和，多了几分授艺时的严谨，“咏春立根在‘二字钳羊马’，不是寻常马步的四平八稳，讲究的是‘钳’劲——双脚内扣如钳住羊蹄，重心落于两脚正中，腰胯沉实，肩肘放松，这样既能卸力，又能瞬间发劲。你记住，这马步是‘桩’，桩稳了，后续的拳、桥、掌才能有根基。”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沉——双脚先呈外八字与肩同宽，脚掌抓地如钉，随即脚尖内扣至约四十五度，膝盖微屈不超过脚尖，双手自然提至腋前，掌心相对，腰胯轻轻一挺，整个人就像扎进地里的老槐根，稳得纹丝不动。郭亦桐看得极专注，连他手腕转动的角度、肩膀下沉的幅度都记在心里，等付振丹收势，她默默站到空地上，依样画葫芦一站，竟把那股“钳”劲学了七八分。
　　“对，就是这个意思！”付振丹上前，指尖轻轻点在她的腰胯处，“这里再顶一点，别含胸，咏春讲‘挺胸收腹，沉肩坠肘’，你含胸就泄了劲。”他边说边示范，肩膀轻轻一沉，肘尖自然下垂，“看清楚，肩肘放松不是松垮，是‘沉’，像挂了块小石子。”郭亦桐立刻调整姿势，腰胯一顶，肩膀一沉，原本还有些僵硬的马步瞬间变得舒展稳当。这时院门口进来两个少年，见了付振丹立马抱拳：“师父！”“去那边扎马，二十分钟，记住‘提肛收腹，舌顶上腭’的要领。”付振丹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二字钳羊马看着简单，实则藏着咏春的核心法理，”付振丹走到院中央的木人桩前，手掌轻轻抚过桩上的桩手，“双脚内扣是‘守中’，进退自如；腰胯沉实是‘用中’，发劲有源。你先站二十分钟，感受一下脚掌抓地的力道，师父打趟桩给你看。”他话音刚落，已开马站定，右拳猛地击向木人桩的“膀手”，“砰”的一声脆响，力道透过桩身传到地面，郭亦桐只觉耳膜微微震动。她原本有些发酸的腿瞬间没了知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付振丹的动作——他的拳快而不浮，每一击都精准落在桩手、桩身的关键处，手臂回收时肘尖始终护着肋下，正是刚才说的“沉肩坠肘”，拳起拳落间，竟带着一种韵律感。
　　二十分钟一到，付振丹收拳时气息依旧平稳，他转身看向郭亦桐，这小姑娘竟真的一动不动，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连脚尖都没动过一下。“腿酸吗？”他走过去，声音柔和了些。
　　郭亦桐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发哑，却依旧清晰：“酸，但能稳住。”她没说的是，刚才看着师父打桩，连酸意都淡了几分。
　　“好丫头，有股韧劲！”付振丹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开始，先来就扎半小时马，循序渐进。马步是功夫的底子，底子越厚，将来拳打得越稳。”他朝付珩几人招招手，“都过来，咱们立立规矩。”
　　四个少年立刻围拢过来，郭亦桐也悄悄站到付振丹身边，双手轻轻垂在身侧，听得格外认真。“我在少年宫教拳，是普及强身健体的法子，”付振丹的目光扫过几个徒弟，“但门内弟子，要守的是咏春的规矩，练的是咏春的真东西。桐儿今天喊我师父，是口认；我教她马步，是心认。什么时候她从心里认我这个师父，敬杯茶，才算正式入门，成为我付振丹的徒弟。”
　　他指着戴眼镜的少年：“这是二师兄孟瑜哲，心思细，拳打得稳。”又指向另外两个男生，“三师兄刘皓唯，四师兄司猛，还有五师兄付珩。大师兄宋尧去年考上体院了，寒假回来你们就能见着。”
　　付振丹说着，双手抬起，左手成掌，掌心向外，右手握拳，拳面抵在左掌掌心，双臂微屈于胸前：“习武先习礼，这是抱拳礼。左手为掌，是敬人，不藏私；右手为拳，是自重，有骨气。掌心向外，拳不外露，是说练拳不是为了逞强斗狠。”他动作放缓，一步一步教郭亦桐，“拇指要扣住掌心，别翘起来，对，肘尖沉下去。”郭亦桐学得极快，没一会儿就做得标准，虽未正式奉茶入门，但她挨个给师兄行礼，动作虽轻，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这是郭亦桐，”付振丹对徒弟们说，“以后她有不懂的地方，你们都得尽心教，不许欺负。”
　　“是，师父！”四个少年齐声应着，孟瑜哲还推了推眼镜，温和地对郭亦桐笑了笑。
　　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人影，“桐儿！你跟奶奶说今天来练拳了吗？”高锭康的声音带着急火，郭亦桐心里一咯噔——这时候本该是家里开饭的时间。
　　“奶奶都快急哭了，到处找你！”高锭康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我这还是跟单位请假跑出来的，明天你跟奶奶说好了再来！”
　　“哎，锭康你别急，孩子刚找到点门道……”付振丹想拦，却被高锭康拉着郭亦桐快步走远。郭亦桐没敢回头，可脑子里全是木人桩被击中的声响，那声音清脆、有力，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那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在被子里比划着付振丹打桩的姿势，连呼吸都学着付振丹的节奏，沉匀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