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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仙盟总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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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总坛的云海亭苑,终年浮着一层暖玉生烟似的薄雾。云归极身着月白广袖袍,静坐于古檀木茶案前,身姿如松。
白玉棋枰上,黑白双子错落如星。他指尖拈起一只薄胎瓷盏,盏中清茶氤氲,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那双眼底深藏的情绪。
唇角始终含着一抹温和却疏淡的笑意,像是画中走出的仙人,不染凡尘,却偏又坐在了这凡尘的对弈之局里。他微微侧过头,似在听对面女子说话,发丝垂落肩侧,眉眼温柔。
丹房长老独女华春娇一身鹅黄色长裙,坐在茶案对面,双手托腮,一双灵动的眸子毫不避讳地望着云归极。
她眉眼顾盼间,尽是娇养出来的活泼与大胆,连问话都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直率:“云魁首,您是说……您与合欢宗那位,当真再无半分情谊了?”
她蹙了蹙小巧的鼻尖,又补了一句:“我听说她如今变得好生可怕,还伤了您?真是……真是忘恩负义!”
那个名字,如今在仙盟里已是禁忌。可她不知轻重,偏要提起。
云归极刚把杯沿触到下唇,便悬停不动了。热气在鼻尖前凝成白雾,他长睫低垂,杯中的碧色茶汤映进瞳孔深处。不过片刻,他抿了一小口,喉话滚动,眼神落寞,缓缓启唇:“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她……亦是身不由己,误入歧途罢了。”
闻言,华春娇向前倾了倾身子,鹅黄色的裙摆扫过茶案边缘,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茉莉香。话却更加直接:“既然断了,那便最好!她那般不识好歹,合该如此!”
她顿了顿,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那双灵动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云归极。
“云魁首,不瞒您说,我……我倾慕您已久!如今您既已恢复自由身,不知……不知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在这讲究含蓄的仙界,女儿家的心事本该藏在绣帕里,借着月色与花影说三分留七分。
可她偏不,她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像只莽撞的小鹿一头撞进深潭里,水花四溅,惊碎了一池云影。
云归极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笑里带着几分长辈看待晚辈胡闹般的无奈。他轻抚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华仙子说笑了,云某心系苍生,盟务缠身,暂无暇考虑这些儿女私情。”
“不耽误啊,”
她脱口而出,因他温和的态度更受鼓舞,急急地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真切:“云魁首,我不是说笑,我是真心的!盟务忙,我可以等,也可以帮您的……”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红了脸,却硬撑着不肯低头,一双眼睛清亮亮地望着他。
就在她还要继续表露心迹之时,一股凛冽气息忽然自云海深处压来,瞬间浸透了整座亭苑。周遭温度骤降,茶盏上氤氲的热气一凝,竟化作细碎的霜花,沿着薄胎瓷壁无声蔓延。
华春娇还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循着气息的来源望去。云海翻涌处,一道玄色身影踏雾而来,衣袂猎猎,周身三尺之内霜雪自生,连空气都薄了几分。
云归极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面上的笑意非但未减,反而加深了几分。“玄止?”他顺手放下茶盏,语气熟稔,“今怎有暇来我这儿?”
谢玄止昨日巡剑狱毫无所获,如今眉宇间凝着倦色。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云归极上,没有丝毫寒暄客套,开门见山道:“有事寻你。”
华春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偷偷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想当初他也被不少仙子追捧,听说眉如墨染,剑冷锋寒。如今寒玉覆面,一袭黑袍立在那里便像一柄收入剑鞘中的名剑,光华尽敛却无人敢忽视其内蕴的厚重威压。
云归极执起天青釉茶壶,随后将斟满的茶盏轻轻推过棋枰,唇角笑意疏淡,“尝尝我这的茶,可是……”
“不必。”谢玄止瞥了一眼氤氲着热气的茶盏,声音冷地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何事如此急切?”云归极执壶的手悬在半空,一顿,他收回手,给自己重新沏了一杯,“连杯茶都等不及让我奉上?”
谢玄止向前踏出一步,再次开口,声线沉冷,“关于殷九昭,她从何而来?为何给她下蛊?”
那日一别,他更是细细了解破棺而出的前因后果,一桩桩,一件件,所有残缺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此番询问直截了当,没有任何迂回,云归极完全没料到。
华春娇听到了“殷九昭”和“下蛊”吓得连忙捂住嘴,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云归极迅速收敛心神,端起悲悯无奈,轻轻叹息一声,“玄止,你怎突然问起这个?此事……乃她修行不慎,遭奸人所害,亦是我不察之过,心中至今痛悔……”
然而谢玄止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径直打断:“何人所致?何时何地?症状细节?”
三连追问,一句比一句紧,云归极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以往谢玄止虽冷漠,却绝不会如此咄咄逼人。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润,声音和缓,甚至添了几分苦涩。
“玄止,你今日为何执著于此?那些旧事提及不过徒增伤悲。”
云归极抬头时,眼角泛着水光,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痛处,“她是我的道侣,如今性情大变,蛊毒深入骨髓,我也是痛心,不过玄止何时与她交好,竟也关心她的事情……”
“回答我的问题。”谢玄止并未因他的询问而陷入自证,周身剑意微涨,声音更冷。
云归极笑容淡去,眉头轻蹙,露出一丝被逼问的不悦。“玄止,”他缓缓直起身,声音沉了下来,“你是在质问于我?”
“我不知你与她究竟有何情,但此事乃我与她之间私事,其中牵扯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道清。”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的华春娇,暗示此刻谢玄止的不合时宜。
谢玄止再次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仅剩三尺,凛冽剑意与温润灵力无声碰撞。
“我只问最后一次,”谢玄止的声音低沉下去,周身的气息如山岳将倾,“噬情蛊的来源。”
云归极被逼得后退了半步,温润彻底消失,只剩下被冒犯的阴沉。“谢玄止!”他带上了威仪,将声音抬高,“注意你的身份!你在跟谁说话!”
气氛紧绷如弦,无声的对峙让周围的灵气都凝滞了。华春娇吓得失色,独自缩在角落,只觉那剑意几乎要将她撕碎。
就在僵持时,一声冷笑溢出。“私事?”谢玄止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噬情蛊乃上古禁蛊,阴毒至极,有伤天和,何时成了魁首可一手遮天的‘私事’?”
“你……”云归极喉结滚动,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谢玄止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向前一步:“魁首既言痛悔,为何对其来源支吾不清?”
见他不语,谢玄止又向前一步,“既言欲助她迷途知返,为何对其所中蛊毒细节避而不谈?是不知,还是……”他稍作停顿,目光直刺云归极眼底,“……不愿知,甚至,不敢知?”
云归极左手收拢,茶盏破碎扎进掌心,鲜血将腕间的珠子染出诡艳的纹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试图做最后的挽回:“玄止,你误会了。我并非不愿告知,只是此事牵扯甚广,需得谨慎查证,以免打草惊蛇,我心中之苦楚,岂是外人能知?”
谢玄止不再追问,冷淡地留下一句:“望魁首,好自为之。”
余下一片沉寂,带落几星霜花。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亭苑中只剩下暖玉生烟重新聚拢的细微声响和茶案上那摊渐渐冷却的血。
云归极将手藏在袖中,用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抚上华春娇的头。“让华仙子见笑了。”出口时如春风拂涧,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他指尖停在她鬓角处,取下发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动作温存得近乎缱绻。接着柔声哄着,“今日有些事情还需处理,便下到这,改日再与华仙子切磋一二。”
接着探向窗外,捻指折下半枝垂丝海棠,花枝带着露水,娇艳欲滴,他将花枝别进她鬓发间,笑吟吟地端详着,“听闻最近有新到的鲛绡纱…….配这枝,倒是别有一番新意。”
他微微俯身,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哄孩子似的纵容,“华仙子再不去挑,可要被其他仙子截光了。”
华春娇摸了摸鬓间的花枝,脸颊一红,方才的惊惧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冲散了大半。她羞涩地起身,匆匆行了个礼,便提着鹅黄色裙摆小跑着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云归极捻了捻手上残余的露水,眸光一暗。
谢玄止无视周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封印,径直向着剑狱最深处行去。
罡风卷动着他的墨黑斗篷,掠过残影,越是靠近罡风越是凛冽,但却撼不动那清瘦腰身分毫。远处传来蚀骨阴风的呜咽,他抬眸望向黑雾,瞳孔里倒映出盘旋的孽煞。
前方一柄古剑残骸之下,墨鸦同样墨黑劲装跪在地上,谢玄止眸光落在对方身上。此人身上的气息竟让他感到有些熟悉,像他多年前那些……早已离散或陨落的旧部。
“抬头。"谢玄止向前踏出半步,剑直指他的下颌,"你在等我。”
没听到回答,谢玄止剑尖荡开一圈冰棱,"我的耐心有限。”他腕间微旋,剑锋擦过,血珠渗出,护体剑气压向墨鸦。
墨鸦抬探入怀中,取出一物。一张用一根暗红色丝线系住的纸卷,随后双手奉上。
谢玄止并未立刻去接,罡风卷起他额前碎发,他不知道面前究竟是谁。良久谢玄止捏住丝线轻轻一扯,纸卷缓缓展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子的侧影。
是她,是慕清绝。
画中的她并非凌厉出剑的姿态,而是一种极致的静。墨发以白簪绾就,通身气质清冷,可眉心一抹朱砂一点艳,像是寒山积雪里的一点红梅,艳得孤绝。
她眉眼低垂,漠然身外一切,似是什么都不曾入她眼,更不曾入她心。
画师落笔极尽克制,却偏偏在那点朱砂上用了十分颜色,整幅画里仿佛只这一处是活的,其余皆是陪衬。
本命灵剑骤然出鞘,剑身嗡鸣,如龙吟沉渊,锁链哗啦作响。
谢玄止握住纸卷,喉间许久来未曾唤出口的名字,随心念陷得更深。锁情剑开始震动,锁链被扯得笔直,发出铮响,两人初遇的记忆再次剐进神魂。
她身形飘逸,素白道袍在他的剑风激荡下作响。双剑交击,发出一声铮鸣时,她的剑停了一瞬。他趁机欺身近前,试图以巧破力。
她本该以剑势逼退,却旋身后撤,足尖地面划出一道深痕。他因她的闪避而稍有失衡,一缕墨发被她的剑气扫断,飘落。
寒意愈发刺骨,她再次挥剑时,剑势更快,剑尖破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也不甘示弱地挽出剑花,手腕翻飞间寒光如练,随后直刺而去。
棋逢对手的较量让她勾唇浅笑,笑意宛如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光。眉间那点朱砂愈发浓烈灼目,像是被剑意点燃,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谢玄止的长睫颤动,瞳孔里倒映的剑冢皆褪成灰,唯余记忆深处的白衣翩翩。从回忆抽离出来后,他发现画面一角题着小字:
【癸未年冬,望日,夜。于葬情渊,亲眼所见。】
癸未年冬……慕清绝杀他的那年……葬情渊……
谢玄止抬头,掐着他的肩逼问,“此画从何而来?你当时……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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