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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殷九昭垂眸 ...

  •   殷九昭垂眸看了一眼伸出来的手,骨节分明,就那样停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她扯了扯嘴角,偏过头,声音从下方闷闷地传出来。“你抱我,回石室里。”

      谢玄止没说话,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她轻得异常,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

      不久,到了石室。靠着石壁后,她闭着眼,嘴唇惨白,嘴角那线血,黑红黑红的,顺着下巴淌下来。

      “给我传内力,”她喘了口气,声音沙哑道。

      谢玄止没犹豫,他蹲下来,伸手将她扶起。而她整个人此时却像从火炉里捞出来的,隔着布料都烫手。他蹙起眉,接着盘膝坐下,让她背对着自己靠过来。她照做,后颈就在他面边。

      纤细,苍白,薄薄一层皮肤下,青色的脉管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覆在上面随呼吸起伏。他垂眼,幻境里银针刺下的灼痛感又浮上来,他移开目光,下颌绷紧,喉结滚动。

      抬起手,掌心贴上她的后背,内力灌入,温厚绵长。体内的蛊虫被这股外力一压,扭动挣扎,殷九昭弓起脊背,冷汗直流。

      “给我压住。”她的声音带着疲惫。

      谢玄止没松手,灵力源源不断地传送,直到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才收手起身。殷九昭顺势靠在石壁上,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好奇。

      “你方才怎么了?遇到什么了?”

      “没什么。”

      “你看起来可不像没什么。”她歪头,唇角淡淡勾起,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钩子,“剑尊大人,还没想起来,自己是来杀我的?”

      谢玄止负手而立,他看着她眼尾那颗痣,看着她散乱的墨发,淡淡开口,“想起来之后,一切都会了断。”

      他顿了一拍,垂下眼,目光落在到她衣袍上,入目是大片大片的暗红。“如今你重伤且救过我的命,我不会出手。”

      殷九昭愣住了,眼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接着脸上挂着平日里惯常的慵懒笑意,语气漫不经心道,“如果我骗了你呢?”

      谢玄止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心中莫名觉得她很熟悉,而且极其强烈,熟悉到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但却找不到任何记忆来佐证。他低头压下心中思绪,声音低低道,“骗就骗了。”

      殷九昭没说话,她唇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看着他转过身朝着寒潭走去,背影越来越远。

      夜,殷九昭闭着眼,呼吸平缓,可意识却在往下沉,一寸一寸地往更深处坠去,坠入一片温热的水中。

      那水是桃花染就的颜色,粉的,白的,缠绵交织,如烟如雾。接着便见漫天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拂过她的肩。

      一株树干苍劲,虬枝横斜的老桃树,缀满了灼灼盛开的花,她站在下面。

      一袭赤红鎏金裙,裙裾如业火缠绕,领口斜裁至锁骨,露出一痕玉白肩颈。乌发半绾,一支金步摇斜插入鬓,眼底一片清凌凌的水光,攥着袖口,焦急地望着对面。

      云归极来了。一袭白衣,人胜雪。

      指间拈着一枝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还凝着晨露,晶莹欲坠。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将那枝桃花轻轻别在她鬓边。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微凉,酥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脸颊腾地烧起来,低下头去。

      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清冽:“昭儿,方才替你簪花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她没抬头,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枝桃花别在你鬓边,倒是桃花占了便宜。”

      她一愣,抬起头来,正撞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唇角弯着,眼尾柔得像浸过春水。

      像是怕她不信似的,他又轻声补了一句:“昭儿,你今日,人比花娇。”

      可叹君子如玉,笑意生温,酒未举,心已醺。

      她又低下头去,却总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间那枝桃花上,风过时,桃花颤了颤,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想着他的话,她心跳得又急又乱,像被惊飞的雀儿在胸腔里扑棱。两只手更是藏在袖中,她不敢抬眼,又忍不住抬眼,目光刚触到他的衣襟,便慌慌张张地逃开。

      他靠的更近了,白衣衣摆拂过满地落花,一下,又一下,簌簌地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如雪后松林一般,若即若离地漫过来。

      他微微俯身,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她眼前,然后他开口轻轻道,“昭儿,抬头。”

      她慢慢抬头后,只见他在她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递到她眼前。那镜子精致极了,铜身鎏金,背面錾刻着缠枝莲纹,镜面流光溢彩。她怔怔望着,一时忘了伸手去接。

      “拿着。”他的声音带着哄人的意味,“幻情镜,你一直念叨着要的宝物,我寻了许久才寻到这一面。”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镜面,接着他的手收紧,将镜子和她的手一并拢在掌中。那只手修长,温热,掌心还有薄薄的茧。她整个人僵住了,不敢抽手,也不敢动,连呼吸都轻了。

      他又笑了,另一只手探过来,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还有。”他柔声道,接着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通体莹白,雕成小小的桃花形状,花瓣薄如蝉翼,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他松手俯身,将那红绳绕过她的脖颈,在颈后打了个结。

      “这是暖玉。”他将玉坠理正后说,“贴身戴着,冬暖夏凉。”

      他顿了顿,笑道,“我亲自雕的。”

      她低头看那枚玉坠,桃花莹润剔透,贴着肌肤,果然传来一阵融融的暖意。

      云归极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带进怀里。她的额头抵上他的胸口,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好闻。她不敢动,只敢呼吸,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她想,此生就停在这一刻,便好了。

      他忽然低头,唇瓣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一触即分。她感觉心跳都停了一拍。

      “傻了?”他笑着,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她闷在他怀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你什么时候娶我?”他沉默了一瞬,她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她感觉到他的下巴从她发顶移开。她下意识抬起眼,正撞上他垂落的目光,那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突然松开她,退后一步。她一愣,还没来得问,便见他抬手理了理衣袍,神情一肃。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沉静下来,整理好后,他俯身,双膝跪地,背挺得笔直,朝着身前,缓缓叩首。

      第一下,他额头触地,白衣沾了尘土。紧接着第两下,低头时,发丝从他肩头滑落,垂在落花上。第三下,这一叩他缓慢郑重,末了,他才缓缓直起腰来,虽然还跪着,可他眼底亮得惊人。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知道看着他,他跪在那里,白衣染尘,发丝凌乱,膝下是满地残红。他目光望向九天之上,声音清朗,一字一句道。

      “今有弟子,叩首三清,告于九天。”

      “吾本剑修,仗剑求道,不慕红尘。孰料天机流转,劫数之中,得遇一人。”

      风忽然停了,满地的桃花瓣安静地伏着,像也在听。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眼里坦荡,郑重,还有一丝几乎卑微的虔诚。

      “今愿以残生为聘,以道途为盟。不做那九天仙尊,不登那大道之巅,只愿伴其之身侧。”

      “若天命有劫,吾替君挡;若天道降罚,吾代君受;道生因果,吾以命偿。魂魄可散,神识可灭,唯此一念,不堕轮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重,压得她眼眶发酸。“此心此誓,刻于元神,融于血脉。"

      “若有来世,纵使忘川水冷,奈何桥长,我亦踏碎虚空而来,寻卿,认卿,再与卿结此良缘。”

      他抬起头来,跪在满地落花里,白衣染了尘,发间沾了尘,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落入凡尘。

      “生生世世,唯卿一人。”

      “天道为证,日月为鉴,万灵共听。”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吾愿足矣。”

      风又起了,桃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两人满头满身。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却已经滚了满脸,砸在那枚小小的桃花玉坠上,玉色微微一亮,像是把她的泪也暖化了。

      他仍跪着,仰头看她,眼底有笑意漫上来,轻声道:“昭儿,该你答我了。”

      她终于动了,膝弯一软,与他平齐。泪眼模糊里,她伸出手,指尖颤颤地碰上他的额头,去擦那一小块沾着的泥。声音又哑又轻,带着哭腔:“……我答应你。”

      桃花落在他们相拥的影子上,日光一点点斜下去,影子在落花里沉下去。然后梦碎了,桃花化作灰烬,白衣洇开暗红,怀抱骤然冷了下去。

      空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有一个巨大的,还在汩汩涌血的洞。洞里空空荡荡,道骨没了,心也没了。她从梦中惊醒,一瓣梅花落在脸上,冷得刺骨。那场梦还在身后拽着她,不肯松手。她摸了摸眼角,有泪。

      如何笑别离啊,这仙途渺渺,命运浅薄。他啊,只是她啊。

      她多想问一句,为什么回不去从前。可哑着嗓子,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世间万千大道,偏偏没有一条,能走回昨日。

      终究,大梦一场,难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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