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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梅林边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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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边缘,灰白天穹低垂,将万物笼罩在死寂之中,那虚空更是茫茫然,似乎没有尽头。
他踏进去,空气骤然稀薄,肺里灌满了一股腥味,他咽了一下,继续走。一步,两步,三步。身后的梅林在后退,接着慢慢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停下回头,那光点还在。他皱起了眉,加快了脚步。墨色残袍在虚空中翻飞,剑在鞘中不安地嗡鸣。风灌入耳中,呼啸着,把所有声音都撕碎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跑了很久,直到肺里烧起来,他才停下喘息。可回头看光点还在,和刚才一模一样,像被钉在原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
谢玄止停住脚步,回头看见之前疯老头就坐在十步外,盘着腿,红葫芦搁在膝头,一手撑着下巴,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着脸颊,他仰头灌酒,喉结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道袍前襟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接着跑。老头子我就在这儿看着。”
谢玄止单掌稳稳握住剑柄,锋芒隐于身前,眸光凛厉地看着他。
“老头子我说什么来着?进了崖,生死各论。出不去。你偏不信。
谢玄止厉眸如刃,声音冰冷:“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老头又灌了一口酒,“知道得可清楚了,你还欠老头子我一壶酒呢。”
“那我为什么会下来。”
老头歪头,眯起眼,嘴角牵起,慢悠悠地说,“来求爱的。”
谢玄止瞳孔骤缩,气血翻涌上来。“绝无可能。”他声音冰冷,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她说过,我是来杀她的。”
“她说的?”老头啧啧了两声,摇着脑袋,语气揶揄,“那个丫头嘴里有几句话是真的?她说什么你都信?”
“我也不信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谢玄止攥紧剑柄,指节泛白,“但更不可能……”
“更不可能喜欢上她?”老头接得飞快,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为什么不可能?你失忆了。你什么都不记得。”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谢玄止面前,凑近了看他的脸,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你不记得她是谁,可你记得她,你的身体记得。你的心……”
他伸手在谢玄止心口位置虚虚点了一下,“早就认了。”
喜欢上她?爱上她?谢玄止沉默了,嘴唇抿紧,下颌绷着,他别开脸躲开逼人的视线。老头看透了他所有纠结,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笑眯眯地说,“你既然不信,那就自己看。”
幽蓝色的光遁入眉心,涌进来的瞬间,世界碎了。随后天地晦暝,风声呼啸,睁眼后远山失廓,万物同悲。
谢玄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前方倾去,灵力先从指尖散出,接着是丹田,最后连四肢百骸都在疯狂地流逝。他拼了命地往前爬,仿佛被人剜去了筋骨,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往前,往前,再往前。
手臂上全是血,墨色衣袍被撕裂成破布,他想喊什么,可喉咙生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突然一道裂缝横亘天地之间,接着雪纷纷扬扬洒向这方天地。渐渐地,雪大了,密了,漫天漫地地席卷而来,将天地裹成一片苍茫。
随后一抹白衣现于他身前,衣袂翻飞,与漫天飞雪融为一色。
他的手拼命地往前探,就在要碰到时,一只手从侧面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
它沾满了血,手腕纤细,小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抬眼望去,血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曼珠沙华,一层一层晕染开来,将那片素白一点一点地吞噬。
那人转过身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往后一送,雪模糊了天地,模糊了视线,模糊了那张他本该刻骨铭心的脸。
整个世界都变得混沌一片,她纤细,单薄,摇摇欲坠。
白光一闪,她消散时,他偏偏看见一颗痣。一颗小小的,如雪中寒梅般的红痣,点在眉心。裂缝消失,雪还在下,落在谢玄止的眉心,化作了冰凉的水珠。可顺着脸颊滑落的,说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风过处,似有低低的呢喃传来,天地之广,又只剩他一人,独对这苍茫风雪。
可下一秒,眼前一切消失,随后纱幔低垂,层层叠叠,将天地重新裹成世间最柔软的茧。暖光从四面八方涌来,香炉里燃着甜腻的熏香,一丝一丝地渗入肺腑,让人发昏。
他被捆在座椅上,动弹不得,而殷九昭站在那里,赤红的长袍曳地,墨发尽数披散,如瀑如绸,垂落在腰际。回眸一瞬唇角浅浅勾起,眼波流转间漫开说不清的缝绻意味,眼尾那颗红痣更是在暖光下泛着光泽。
她看起来心情极好,唇角翘着,眉眼弯着,通身都散发着醉人的气息。
她缓步绕到他身后,步履无声,赤红的袍角拂过他的衣摆。接着温热的指尖贴上他的后颈,皮肤与皮肤相触的瞬间,他微微一颤。当她指尖薄薄的茧划过他后颈的皮肤时,竟然带起一阵发痒的酥麻。针尖起落之间,她俯身贴上他的耳廓,气息温热。
“别动。”针尖起落,一瓣,两瓣,一朵合欢花被她刺在他的后颈。
一蒂两花,朝夕相合,暮暮不散。
“要是敢跑……”她唇角的笑意更深,美艳得不可方物。
“……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语气带着威胁,手下动作却做得亲昵,针尖拖着细细的光尾在他后颈上轻轻一点。
随后她低头,在那朵刚刚刺好的合欢花上落下一吻。唇瓣贴上来的一瞬,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整个脊背都僵直了。
“然后……”
她绕回他面前,弯腰凑近,接着抬起手,指尖在他面颊上轻轻一划,顺着下颌的线条滑到心口。
“怕了?”
她笑起来,唇角弯着,眼底星光流转。指尖还压着,感受着那里一下一下的跳动。
“你心跳得好快。”
谢玄止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白的穹顶,他伸手去摸后颈,什么也没有。疯老头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得意,“看见了?”
谢玄止没有说话,后颈那处幻觉中刺过针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起身离开,大步朝着梅林深处走去。而老头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收敛。
谢玄止回到寒潭边,远远地就看见了她。
她跪在地上,脊背弓着,双手死死按着小腹丹田的位置,整张脸都扭曲着。额角冷汗涔涔,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暗红的血混着唾液滴落在膝前的碎石,洇开一小片深色。噬情蛊,又在啃她。
谢玄止停在三步外,幻境里那个挡在他身前的模糊身影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他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而梅林边缘,疯老头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远远看着这一幕。他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释然,“没想到啊……”
他又灌了一口酒,眯着眼,看着谢玄止一步步朝殷九昭走去的背影。
“……失忆了,这臭小子怕的,竟然是这个。”
风过梅林,卷起漫天残红,纷纷扬扬,如血如雪,一瓣一瓣地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花落满肩,谢玄止终于抬起了脚,朝她走去。
一步,两步。
短短两步,他却像是踏过了万水千山,渡过了千年孤寂。
花瓣继续落在这苍茫天地间,落在两个千疮百孔的的人身上,落在那些说不出口的旧事与未竟的缘里。
然后他伸出手,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话语轻轻散落在风中。
“我……回来了。”
风止,花落,天地间只剩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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