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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096九霄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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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天之上风雪萧萧,夜色把满山的积雪映照出一种如梦似幻的亮蓝,室内灯火融融,鸡飞狗跳。陆洄迷迷糊糊睁开眼,牌局已经开到了第八轮。
决明子和青庭早就可以辟谷了,赤霄子更不用说,除夕的花花活动离他们都太远,而这一茬小辈们还是一群毛孩子,好多个“狗都嫌”凑在一块能把房顶炸了。守岁开头,先是赤霄子的徒弟抢糖球险些噎死,后来是齐罗追着上一位打把决明子的草席点着了,接着是赤霄的二弟子打翻墨碟,使得墨迹经由群童打闹迅速传播,蹭的满屋都是。陆洄这位最小的祖宗倒一直很安静,二更过后终于展现实力,带着齐罗偷溜出去在山顶放爆竹,差点引发雪崩。
大过年的,师父们都显得非常淡定,淡定地一个个擦屁股,又淡定地秉持着要打也得等到节后的良好心态,在群魔乱舞之中一局又一局传递无聊的破纸片子,直到把崽子们都熬累了,也终于获得了修行的大圆满。
陆洄朦胧中看见青庭把手里的东西往案上一扔,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我赢了。”
“终于结束了。”她麻木地说,“还来吗?”
赤霄子露出痛苦但无措的神色。
他们环顾四周,崽子们东倒西歪,都半梦半醒,但只要眼神对上,依旧坚定不移地表达着“我还能闹”的诉求。
“再来一局,再来一局。”决明子嘟囔着收牌,“除夕夜赢牌,明年可是有好运气的,你俩都赢过了,老道还没有……”
赤霄子:“师兄,你但凡用你的神通算算,我和师妹都没有赢的机会,何苦继续这折磨?”
决明子:“人的气运是有定数的,不将神通浪费在这种地方是我的原则……”
青庭望屋顶:“……来吧,再来一局就到四更了,给他们都熬晕了,也算清净。”
陆洄然后又没有了意识,再睁眼的时候是被风刮醒的。
决明子用披风裹着他,像揣着只小动物似的抱在怀里,仙鹤的背上的绒毛在风中翕动,月亮遥挂天中。
“冷吗?”
决明子一身酒气——他记得桌上原本没准备酒,定是老东西们趁他们睡着偷开的。
寒风卷过,一瞬间,他似乎可以触碰到天上任何一座星斗,朝向任何一个方向飞去,老头嘿嘿一笑,问:“为师教你数星星,怎么样?”
陆洄前几天是在藏书楼里捡到一本讲星象的书,佶屈聱牙,看得十分艰难。可决明子怎么知道他刨到了哪一处呢?
仙鹤在空中转向,栽着他们在群山之巅缓缓盘旋,广阔的天幕向人无尽地展开,而决明子念出星宿的名字时,似乎也真是天下独一的、离天道最近的玄门大宗师。
“……紫微垣是天帝所居,内有众星官,左右两垣,垣内两列,其中四辅抱极,是为天枢。”
“天枢?”陆洄觉得这名字熟悉,但想不起来源,随口重复。
“天运无穷,而极星不移,故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因而大盛创业,以北极彰王统,武英革新,取天枢为阁名……你将来要坐镇的,就是那样的位置。”
“……师父?”
北天的风从没这么柔和过,拥着他的怀抱比梦境之中宽阔有力得多……陆洄倏尔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他悄然睁眼,视野却一片昏黑,五感尚在红尘外,一时没想起今夕何夕,只好在眩晕中从梦中的年月一点点往后捋。
在这段记忆再许多年后,落水获救的六皇子呆呆望着少年灿然若神仙的面容,小声问:“你是天上星君,下凡来救了我吗?”
“你也可以这么以为。”
其时的陆洄不知天高地厚道,他看着小白菜似的六皇子,心中蓦地有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大胆计划。
“看见天上紫宫了吗?”他用那只做剑的树枝一指,随口扯道,“北极五星,其纽天之枢也,那就是我来的地方。”
眼前渐渐清晰,他在萧璁的肩上看到了闪烁的极星,零星的爆竹声响像穿越很久的时间而来。
“你在牌局上睡着了。”萧璁抱着他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步履稳健往屋中走,“左右时辰也快到了,回来喝药歇息吧。”
公羊洵早早遣徒弟将药送到,小孩长了一岁机灵了一点,撂下东西就走,不忘把门关的死死的。萧璁看着陆洄把药喝了,表情不大好看。
“做什么?”
“什么时候你再也用不着这些东西就好了。”
陆洄浑身的力气一时半会回不来,半阖着眼皮任他又揉又捏:“真有这志气,就留着当成新年愿望吧。”
“嘘,”萧璁轻声制止,“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刚才自己已经说了。”
萧璁回身抱住他,理直气壮:“我只是自己埋怨,没说是愿望,天就听不到。”
“……”陆洄无语,“爱徒,你有时候真比话本子里的小姐还让人摸不着头脑。”
萧璁这土包子连正儿八经的贵女都没见过几个,也吃吃地笑,笑了一会把头埋在他颈窝,没了动静,只是越搂越用力。
寒风卷着爆竹声,室内炭火劈啪作响。
“怎么了?”陆洄问。
萧璁答不上来。
从燕都脱身、拜入北天、再入江湖,荆楚、江南……一路兜兜转转,他们最终回到了这个粉身碎骨也要逃离的樊笼。一瞬间,萧璁觉得自己的身影与多年前那个小奴隶重叠,在冷寂的王府承明堂抱着一只血气森森的鬼——除了这并不温暖厚实的身躯,天地间他再无法想象别的依仗,只能惶恐地企图将自己的体温多一点、再多一点渡过去,让他长出血肉,带着自己哪怕走到一条死路去。
如果贺云枝没有将我与鸣秋调换,今天会是怎样?萧璁想。
他会被刘女史溺爱着长大,被贺云朗乔装的“秦榕”找到,也变成一个脑子空空、满手鲜血的半成品魔头……也会把陆洄当做需要争夺的猎物,使尽心机、丑态毕露吗?
萧璁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回忆着陆洄看着鸣秋的神色,不得不承认那种样子也漂亮极了,令人心潮澎湃。与此同时,他无法被想象割舍掉的一块却痛如刀割。再将人皮稍稍扒开一点,他试着把自己放在一个更陌生的位置——如果当年贺云朗的计划成功,自己留在宫中长大,也被充作“皇子”呢?
不论什么封锁灵识的秘术,也不论贺云枝会不会再度出手,他的意向其实非常笃定……如果自己和当年的皇帝也能处在同一位置,一切又会怎么样?
再进一步,如果陆隽没有战死北疆,他有没有可能也在家宴上见到这位小王叔,与他抄书练剑、四处胡闹着长大?
不可能的条件越叠加越多,萧璁想到那画面的美好,同时也瞧见它危如累卵的基座,几乎不用碰,自己就要倾颓。美梦的最后,他坐在人骨砌成的金銮殿里,明明披着画皮,却恍若赤裸的魔物,而陆洄满面是血,不用提剑,只要看他一眼,他的心就要碎成千片万片,痛得无法呼吸。
“啧。”
长久的沉默中,陆洄被搂得有点难受,挣动了一下。
他在萧璁怀里是完全放松的状态,只表示了下抗议,没有太大的抵触。温热的气息和皮肤柔软的触感随之传来,萧璁把头埋在他颈窝,很用力才从溺水一般的窒息感里脱出。
我的确是世上最好运的人,萧璁想。
他出生就在一条歧途上,原本有无数方法堕入深渊,唯一的一处幸运是被命运推去了有陆洄的分支,只这一处神来之笔,自此就磕磕绊绊地长出了颗人心,再也不会变成魔头了。
“到底怎么了?”陆洄终于不耐烦。
萧璁眼珠的颜色变了变,随即沉下去,像一片静谧的夜色,昏黄的灯光下,陆洄周身只有那对镯子颜色最艳,但带在他身上就让人完全注意不到。萧璁垂手两指捏住镯子的外沿,慢慢在手腕上转起圈。
陆洄一看他这动作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马上按住:“哪来那么多牛劲?不准。”
此人难得有些慌乱,没等后者辩驳,又摆架子补道:“明天什么日子?你心里还有没有正事?”
萧璁人畜无害:“我还一句话没说呢,师父,什么算正事?”
陆洄:“……”
他看萧璁确实是没有别的念头,纯粹是自己杯弓蛇影,脸上顿时有了些血色,于是恼羞成怒地把人往榻上一推,自己背过身躺下。
萧璁在背后环住他,突然说:“我知道那人是谁了。”
陆洄身上一顿,一会没应答。他睁着眼,在灯火微燃的世界中看见了那团笼罩在燕都城中的庞大阴云。
戏台搭好了,红氍毹披开了,连最后一位登场的高大人都扮上了——它的姓名终于呼之欲出。
夜愈深空气越冷,炭火烧得再足也隔着一层冷色,陆洄被人暖烘烘环着,面无表情问:“嗯,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璁:“杀人放火什么都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陆洄嗤笑了一声,翻身回来:“乖徒儿,你老大不小了,这一招不顶用了,别总让为师拿主意,自己说说看?”
萧璁:“那我想杀人放火。”
陆洄轻声诱导:“还有呢?”
“还有……”萧璁想了想,“辞旧迎新,岁岁安康。”
话题跳得太快,陆洄哑然失笑,看他面容严肃,也说:“嗯,岁岁安康,都什么时辰了?闭眼。”
萧璁听话地闭眼,轻声念:“岁岁安康。还要长命百岁,千岁……”
“打住,我不想当王八。”
“那就……共白头。”
“……好。”陆洄说,“就许人间共白头。”
天边星子闪烁,燕都城内万家灯火,又过了许久,熬累了的人们纷纷熄灭灯盏,零星的爆竹声也听不见了,霜天欲曙,文德十二年的第一个清晨就这样蕴藏着无数心愿到来——寂静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