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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84血衣冠(二) ...

  •   夜入二更,门环终于被叩响,来人一身风雪,堂中灯火微燃,炭烧得正旺。
      “怎么只有你一个?”陆洄问,“楚秋山呢?”
      “别提了。”齐罗全身的灰,额角还有块滑稽的淤青,她一屁股坐在炭盆旁边,陆洄慢慢抱住雪白的狐皮大氅,往旁边挪了挪。

      “本来想着临到燕都奢侈一把,也找个仙驿住住,谁成想当头碰上一群子夜歌傀儡。天枢阁不知道干什么的,老娘都快把一打傀儡穿串烤了才来人支援,吃现成的还不算,二话没说又让小喇叭跟着行动,到现在没放人……”齐罗四仰八叉瘫在原地,突然想起来,“诶,你不是消息最灵通,最闲不住么?我以为没等回来,你一早就该知道了,这一天忙什么了?”

      红罗炭烟极少,陆洄没回她的问,拨了拨灰,还是呛咳了几声。他搁下拨火棍,往前顷身的时候极微妙地皱了皱眉,好像哪锈住了。
      “我也不是万事通。”他缓缓坐回去,炭火背后,苍白的脸错觉一般有些血色,“只是没料到出事的这么快,说来还是师姐运气非常。”

      他往外瞧了瞧,夜色依然静悄悄:“看来是因为这个,阿璁傍晚才被稽查司传走的。”
      齐罗:“查办邪教,不该是天枢阁的事么?”

      回味起从南疆一路而来种种见闻,她敏锐地察觉到些火药味,隔着厚厚一层云雾,仿佛天宫里大厦将倾,瓦砾砸到人间就变成了陨石雨。
      “我就走了半个多月,怎么燕都又要变天了?”

      “还只是个苗头。”陆洄神色微寒,口齿柔和,流光映照双眸,仿佛炭盆里有座拨火棍就能搅弄的小江山。
      “天枢阁和稽查司从根上就绝不可能互通有无其乐融融,至于怎么斗——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其实放眼九州,根本没人在意。”
      齐罗跟着闲扯:“此话怎讲?”

      “师姐不妨回想一下,从金鉴池爆炸、到成阳山妖祸、直到如今祭陵生变,九州各地恐慌傀儡渗透——不管始末如何,细节怎样,每一件都闹得声势浩大,如果你是个经历了这两年的普通人,会怎么想?”
      齐罗:“……这遭瘟的天下要完球了?”

      “不。”
      陆洄眯起眼:“我生来就是个光脚草民,天下于我只是一条寄身的江流,水清水浊本质上无甚区别。金鉴池爆炸时,我可能只会觉得是玄门那群修士里又有人吃饱了撑得开始作妖,天枢阁失察失职。成阳山案发后,平头百姓被崔怿之流当做一点‘代价’消耗掉,我会惊觉天枢阁朽烂至此,多少有些寒心;到了祭陵,邪教把刀架在了天子脖子上,背后竟然是玄录司掌教与之私相授受,最后还牵扯出一桩二十年前后宫篡权的旧案,这时候,冷心冷肺的人可能还会觉得天家怎么折腾和自己无关——可再到如今呢?”

      炭盆爆了个火星,齐罗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莫名起了一层白毛汗:“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陆洄:“突然在幻境里看见先帝那张老驴脸,久别重逢,虽然一点不想念,但确实回忆起一些陈年旧事。”
      门外这时有人提灯,是萧璁忙完了趁夜归来。陆洄盯着人关门卸剑,换了沾冷气的外袍,施施然使了个眼色许他坐下,想了想才拾回话头。

      “贺云枝身死前两年,乾平帝曾经提出过一个非常有创造力的设想,要在燕都内设一仙门学宫,仿儒家庙学,广纳天下修行人,集各宗功法之大成。他好鼓弄仙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贺氏兄妹从那时已经开始替他搜罗灵丹妙药,意图改换根骨——显然不得行。可先帝没这么悲观,他以为只是方法不对。”

      “他老人家以为天下一定有这样的法子,能帮他从死木疙瘩里通出一条灵脉,于是愈挫愈勇,折腾了一年半载,突发奇想要开先例设学宫。”
      “当时的太后虽然不是乾平帝亲娘,但做主中宫多年无一错处,很说的上话,当上太后之后除了把陆晴柔抱过去养着,鲜少插手朝政,唯有那次派心腹荣福姑姑请陛下过去痛陈利害。”

      齐罗:“什么利害?”
      陆洄:“修士不事生产,神仙也是靠人供着的。天枢阁初立时的职能谈不上治理,更贴切地说是约束天下修行人,地方有难不得袖手旁观、未录名籍不能开宗收徒等等律令,实际上是给这群能人异士套了个金箍。凡修士踏入此道,十有八九都是为自己而修行——不是他们需要天枢阁,而是天下人需要天枢阁。”

      他的眼睛玻璃珠似的,染不上一点暖意:“同理,以朝廷的名义建仙门学宫,硬生生把一群鼻孔朝天的人拉来包饺子,不见得向好,反而是在消耗平衡。”
      齐罗:“是这个理,然后呢?”

      “其时乾平帝已经人到中年,皇帝这种生物都是越老越倔,没人能劝动,所以轮到太后出马。乾平帝不好违逆她,败兴而归,或许是因为格外触霉头,转头捏了个故事,要把荣福遣出宫,足见气急败坏。“
      “他也知道自己这事办的昏头,有一天传召我,问我对此事看法……其实也不是问我。”陆洄一哂,“他传我来是要调太息令,叩玄武骨。”

      “……”
      不问苍生问鬼神,人眼都能看明白的事,好像若天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判词,就可以畅通无阻了,齐罗哑口无言,说:“你没答应他,是吧?”
      “他也没坚持。”陆洄道,“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非常古怪的问题。”
      “什么?”

      “他说——修士,还算是人吗?”

      窗外突地一声阴风,老鸹极难听地呱了几下,听者顿觉毛骨悚然。
      凡修行者,通灵脉,炼五脏,生金丹,问长生,似乎是能掌控天地灵气的那一刹,原本凡人的躯体就从筋骨血肉开始改造,不知什么时候就置换干净生自父母的那部分了,再往上去,若真有成仙的路途……
      老皇帝的蠢脑壳有时还真能想些大问题。

      “你怎么答的?”
      “我把那些利害换个法子讲了一遍,后来才知道和太后说的大同小异,扯到最后我告诉他,修士不需要人治,也没有人治的能力,故江山万代仍落在凡人手中,陛下可永远放心——不妨把这群玩意当成天上猛禽,海底妖兽,总而言之不占陆地,圈养约束同盟胁迫,用上十八门制衡术,只要别来打搅您的江山就好了。”

      齐罗:“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怎么可能呢。”陆洄幽幽说,“我年轻时候脑子有泡,还妄想和先帝讲道理,也想不到世上既然有通天这条大路,就不可能再让人各走一边,相安无事。半个月后,太后好歹把荣福留在了身边,但从此幽闭在慈安宫,一年后无疾薨逝,陆晴柔那年冬天初次领兵归来,险险赶上了她的丧典。”

      也就是从此之后,这位一根筋的公主殿下开始把天下所有修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连带着他这位天枢阁主首当其冲的。
      陆洄眼神晦暗,垂下睫毛咳了几声,萧璁自然而然给他拍背,又坐得近了些,把自己当另一座人皮暖炉,齐罗仍在目瞪口呆,没觉得不对,陆洄已经管杀不管埋地作势要起身,回屋歇息去了。

      “慢点。”萧璁扶着他轻声细语。
      直到他出声,齐罗才有注意力朝这人看一眼。
      她听说萧璁很受陆薇器重,大约是官禄养人,他积雨云似的戾气不知道被什么中和掉了,举手投足多了说一不二的味道,甚至对着陆洄……也有些不容置疑的外侵感。好师侄就这样在她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扶着陆洄起来,没走出去两步,手先护在人后腰,亦步亦趋的,比一尊会走路的瓷神像还金贵。

      凭借医者的直觉,齐罗感觉这架势不像病了,更像怀了,她眼皮一跳,赶紧把这辣眼睛的形容驱逐出灵台,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另一种诡异的可能。
      “等……呃……嗯。”
      陆洄回头:“什么动静?”

      齐罗不是闻人观那种傻帽,话本子阅览得太多,老早就看明白这师徒俩人有什么龌龊……啊不是,纠缠,不然也不会每次都溜得最快。她对人对己都宽松得不像话,因此一直抱一种看乐子的缺德心态。

      可话又说回来,她离开燕都一共也才半个多月,进展到龌龊这一步也太快了吧?
      陆洄看她呆若木鸡,莫名其妙地转回去,和爱徒成双入对地走了。

      *

      日头一照,头天没能勾销的所有事赫然现出真身。金井院里,楚秋山怀揣着账簿,手持一柄烛灯迈出堂屋,在院门外差点被大阵晃瞎眼睛。
      她沾血的衣服还没换下,跟着熬了一夜,勉强把惊弓之鸟似的住客安抚好,将傀儡尸运回镇恶司,又返回勘察现场。齐罗仓促注给她的那点灵力这一刻终于散尽了,补上来的阳光也略显寒酸,楚秋山平复了一下不适,狠狠眯起双眼,在日头底下看见一群黑袍的鬼面。

      稽查司本来就没有传承一说,被陆薇管的军队一样,内部只称品阶,层级分明,执行公务都要带面具,基本就是一群长得略有差别的大黑乌鸦。眩光之中,楚秋山勉强辨认出领头的那个是个黑腰牌的中级执令,正带着十来个稽查使乌云压阵。
      天枢阁这边的十来个人也不遑多让,剑拔弩张。

      “唐副使,”执令的鬼面气出了一点人情味,“稽查司与天枢阁共同追剿子夜歌是陛下的命令,如今你天枢阁私自把尸体转移,又用结界封锁整个金井院不许稽查司进入,是想抗旨吗?”
      唐副使冷哼一声:“规范玄门,惩治恶徒本来就是天枢阁的分内事,不劳烦执令。“

      “唐何华!从前傀儡能进入云陵,妨害陛下,就是因为有你天枢阁胡绪的手笔!如今遮遮掩掩,怕不是你也与邪教有所勾结吧!”
      副使被直呼姓名,终于动容:“唐某想问,就是让诸位进去,把尸身全由你们带回,稽查司内可有官署专精术法,能够侦破傀儡术?可有历年来仙门名录遗存,供比对原主身份与往来?”
      “你天枢阁守着典司库不许进,怎么有脸指点稽查司没有人手和卷宗?!”执令出离愤怒。

      楚秋山听得头昏脑涨,唐副使余光瞟见,突然向这边一指:“何况金井院暗藏傀儡,原本也是我天枢阁发现的,小楚大人,来!你们好好看看,是我天枢阁弟子流血流汗制住了动乱,抓住了人——凭什么你们姗姗来迟,点名就要分一杯羹?良心何在!”

      鬼面们的目光其实难以辨认,但楚秋山倏地觉得阳光照在自己一身血衣上竟然耻辱,她并未应唐副使的召唤,而是抬头望了望天。
      ——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要争这个?
      她勉强勾了勾嘴角,比起笑更像嘲讽,抱着证物的手彻底垂下了。

      现在根本无人在意这些东西,楚秋山想。昨天那样大义凛然的拼杀真是可笑,所幸她干过的可笑事多了,不差这一桩,师父说吃一堑长一智……
      师父也不在了。

      年少时谁不想匡扶正义,做盖世英雄?楚秋山幼时以为自己有做英雄的资质,如今极突然地发觉,即便如此,她或许还少做英雄的命数。她麻木地回身进院,将好容易从草料槽里找到的、被啃了一半但是精心挑出关键字段的、染着前襟陈血的名册按在灵籍台上,又掏出自己的腰牌,压在上面。

      师父说庙堂纷扰,如不顺心,随时可弃。
      楚秋山指尖的血迹已经凝成碎砾,擦过腰牌上的云纹,漫开一股铁锈味,她想辞了差事后可以去找齐罗,好好学学怎么当万事不留心的闲云野鹤,齐罗……

      那女人满口歪理,说天下万物都在棋盘之中,使出浑身解数吆喝她把赌注压在自己一方……似乎也不是真正的闲云野鹤。
      而她自己甚至还没资格执棋——也没资格说自己真正见过庙堂。

      “小楚大人。”
      此时,唐副使估计打完了嘴仗,匆匆步入屋内,今日之前,他还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
      在人走到自己背后的几息之间,楚秋山握紧五指,将腰牌收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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