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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83血衣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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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陛下。”高象赶忙上前,“天枢阁灵机司彻夜未眠,适才破解了此术——”
他使了个眼色,殿外候着的弟子接着在侍卫看管下送上两只鸟笼。
这两只鸟笼一正一倒,黑布掀开,上方鸟笼里的绣眼惊窜起来,下方关着的却俨然是一具鸟尸。弟子启动备好的血阵,众目睽睽之下,鸟尸黯淡的眼中竟然微光重聚,一会扑棱了下翅膀翻身站起。
“陛下,这是一炷香必死的毒药。”
弟子强行把毒米喂到头一只绣眼嘴里,香雾燃起,烧到一半,二鸟一同一头栽倒。
皇帝看了一场戏法,脸色也没好到哪去:“你是想彰显你天枢阁人才辈出,钻得通这些奇技淫巧?”
“非也。”高象道,“陛下,贺云朗亲口承认其妹明华夫人为不死之身,二人一同入宫蛊惑先帝,又献上此法,其用意不可不深究,臣疑心此案绝不寻常。只是贺云朗现押在稽查司手中审问,天枢阁得到供词都需转手……也只能做些老生常谈的活计了。”
陆薇面无波澜,并不看他,也不说话。过了一会,皇帝笑了一声:“你是想翻先帝的糊涂账?”
高象大惊失色:“臣不敢!”
今上逼宫自立,打的名号就是先帝被枕边人挟持,反正前朝的糊涂事已经不少,把如今这一摊全堆过去也不嫌多,活人全都能落个一身轻松——怎么皇帝听起来一点也不满意?
“子夜歌傀儡能混入云陵,功劳还全在你天枢阁佞臣胡绪身上——还是说,高大人的意思是,朕应该把贺云朗交给你,让天枢阁自己查自己?”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高象冷汗涔涔,已然说不出话了。
天威全不顾他如坐针毡:“前朝旧案当然要查,但死人等得起。高卿,邪教猖獗至此,你以为到这就完了?天枢阁的本事莫不是都用在勾心斗角上了吧?”
“臣……臣罪该万死!”
高象的膝盖扑通砸在地上,铮然叩首:“天枢阁受命北极玄武,纠察玄门祸事,本就是臣等职责,臣等定全力追捕邪教逆徒!”
香炉静默焚烧着,清幽的梅花香气中,皇帝许久没允他起身,半晌幽然道:“朕有时候真的觉得……哪怕曾有些错处,有的人还是命不该绝。”
“只是高卿,玄武骨五年不认主,你这个代阁主,真的催的动太息令吗?”
说罢,他不再管这群人都什么德行,扬扬手让天枢阁一众人等推下,只留了陆薇。
室内温暖如春,陆薇的肩甲依然冷色披霜,她恍然觉得皇帝同乾平帝长得十分相像。
“陛下,没记错的话,两年前您派臣往江南时,用的名目已经是追寻陈氏子下落了。”
在御前敢用这种语气的,上一个还是当年的景城王。皇帝并不恼,解惑道:“当年陈后落败自缢,宫变哗然中,还抽空令心腹往江南送了一封绝笔信,不巧被朕截下。”
陆薇:“……所以陛下早就知道了。”
皇帝摇头:“那女人面慈心狠,信中内容虽惊世骇俗,但一面之词,朕并未全信。直到四年后紫极塔地宫坍塌,明华夫人棺椁重现天日。”
话说到了这份上,陆薇很想问他为什么要把紫极塔建完,但有些事只能皇帝自己开口。
“朕知道姑母想问什么,”皇帝一会徐徐道,“朕要建紫极塔,一方面是为了集天下镇物,彰天家威严,另一面……我想和先帝较劲,我想看看他汲汲营营了一辈子,最后是能做鬼还是登仙。……姑母,当年皇祖母正是为他的贪心未能颐养天年,朕的这种不怀好意——你应当能理解吧?”
听他提起先太后,陆薇的眸光终于闪了闪,拱手道:“那陛下今日召我和高大人一同前来……”
皇帝:“你我都知道,仅凭一个胡绪兜底,没法闹成今天这样。朕想弄明白,背后那人到底是谁?”
大殿外,高象步履摇晃,好悬被典录搀了一把,才没有滚地变成一颗肉丸。
典录俞衡忿忿不平:“那陆晴柔一介武人,顶多有个公主名头,稽查司旁的要么是新进的愣头青,要么是抛身弃家、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的玄衣卫……”
丹陛巍峨,此时沿阶而下,路途竟显得如此漫长,高象浑身虚汗,瞧了瞧远处的侍卫,捏住典录的胳膊:“回天枢阁。”
从承德殿步出宫城一刻钟的路程,典录实在忍不住,又小声说:“我潜心修行几十年,入天枢阁为朝廷卖命,如今多了个稽查司,凭什么凌空踩在我头上?……凭什么连大朝会都不能上,要猫在七尺见方的小阁里被几个凡人呼来喝去?”
“住口,放肆!”
高象头晕目眩,太阳好容易从云翳里照下来,明晃晃一片催人好死的金光,他不是没想过稽查司设立后天枢阁的尴尬处境,脑子里不断回想着皇帝状似不经意的诘问——他催的动太息令吗?
出身北天是比麒麟还金贵的条件,他没有,不仅如此,他不姓陆,根骨也只堪称上游,全凭捡漏坐到了一把手,天枢阁向来标榜正统,玄武骨当然不会认他,五年来,他手下的大小官员又岂有多少真正认他?
紫极塔案发当日,弟子传回的话此刻如此刺耳,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位宗亲说这话时轻飘飘的不屑眼神——既然无为等同作恶,既然那个人可能真的回来了,那我算什么?
我又该去哪?
典录看他脸色实在难看,正欲说什么,高象突然转头拍了拍他,满面歉意:“是我心浮气躁,说话重了些,俞大人别往心里去。”
代阁主一向是这样的没脾气,俞衡坦荡接受了,又听他吩咐:“陛下不是要查子夜歌余孽去向吗?事不宜迟,那就动起来吧。”
*
燕郊金井院,直到日上三竿,灵籍台前才迎来一对拉拉扯扯的女子,看不出年岁的那个嬉皮笑脸,前头背行囊的少女满面冰霜。
“说了今天要到神乐坊,你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别说养伤了,时辰都要误了!”
齐罗继续嬉皮笑脸:“那毕竟是我亲师弟……表亲师弟,一向了解我的作息呀,我说晚上,分明是早打好了提前量……”
楚秋山把二人灵牌往台前一拍:“销籍。”
临近年关,京郊来往南路上差旅频繁,仙驿人员繁杂,拌嘴的工夫又有一行人来到灵籍台要住店。守吏看了她们的码子,从壁橱对应格子里取出两盏烛灯,二人一先一后点了点灵力进去,烛火确认灵脉一致,跳了跳熄灭。
“好了。”守吏说,“后边的道长们,上前来吧。”
身后等着的人原来并不是一伙来的,口音杂七杂八,凑到一块不知怎地聊到了祭陵典的事,说起秘辛,霎时亲得和一家人似的,有一个正神秘兮兮道:“听说这邪术出神入化,大活人连个反应都没有,睡一觉起来就变成傀儡了,吓人呐。”
另一个说:“诶,要真是这么邪乎,天下早该乱了套了,我听说也是与天枢阁胡掌教有关,这才混进了皇陵。”
第三个惶恐:“别管怎么样,据说中了傀儡术的人和平常无异,根本看不出来,谁知道邪教是要干什么,要是咱们身边也有……”
这些论调楚秋山从半路就开始听闻,越往燕都越传得人心惶惶,齐罗还跟在后边油嘴滑舌地哄人,她不想搭理,径自往外走,余光瞟过这群人,突然觉得怪异。
这七八个人并不都是独行者,明显瞧得出是哪两三个是结伴同行,更加亲密一些,只有一个明显落单,却硬站在其中,也不说话,强行装作融入。
楚秋山往南疆捞人完全是自发行动,故而回程时以散修的名义住店,未佩天枢阁腰牌。她路过一行人,猛地意识到——这个人在躲她。
若说是逃犯,离着这么老远能辨认出天枢阁的气息,楚秋山是不信的,至于能认出她这无名狱卒,自然也不可能,那……大约只剩下认识她了。
楚秋山心下一动,装作回身去捂齐罗的嘴,极偶然地扫过眼神,血霎时发凉。
——那只右眼在和她对视的一瞬闪过一抹碧色。
晚了。楚秋山同一刹那意识到。
若说掺和子夜歌疑案,她显然不算“无名小卒”,这一眼既然对上了,就不可能相安无事——
下一刻,佩剑铮然出鞘,在她身后,阴影中的二层圈廊从数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出暗器,银光全瞄着要害而去,而剑尖之下,暴露的傀儡一掌拍上身前无知无觉侃侃而谈的路人,竟用他人肉来挡!
寒光交汇,千钧一发,楚秋山猛地收势,听见身后噼里啪啦的兵戈落地之声。
她硬生生吃下了灵力反噬,回身看见齐罗衣袖飘然,眉目寒凉。
“有邪教!”
“是谁?”“别管了,跑啊——”
堂中寂静一瞬,几息后惊声大作,脚步纷飞,骤然爆发慌乱!
“这驿馆里不只有一个傀儡。”齐罗飞快往她后心注了些灵力,抚平气血翻涌的内府,接着自顾自伸手从她怀里掏出腰牌塞进人手,“仙驿来往人杂,空间有限,想封锁势必更乱,先控制局面,伤你的人我来处理。“
驿站里的人霎时全挤在堂中,还有人听到风声推开房门往外跑,楼上楼下水泄不通,已有人跌倒惊呼,角落里嗷一声爆发幼儿哭闹,楚秋山的耳膜好像隔了一层东西,她运气一回合,猛地飞到灵籍台上,举手喝道:“天枢阁镇恶司在此,诸位道友稍安勿躁,切勿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