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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064望仙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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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天白山乃是国宗,陆洄是宗主亲传,更兼当年的天枢阁主,怎么会在一半都没爬到的地方出现?
那人穿着天枢阁的衣装,玄色的衣袍被绣金的腰封一勒,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他缓缓侧身看了萧璁一眼,玉冠下眉目如画。
萧璁喉中一紧。
他从没见过陆洄这个样子——对了,当年就是因为紫极塔,陆洄才和皇帝撕破脸皮,从此缠绵病榻,不问政事的……为什么?
咻——
梅枝一点地,割风碎雪而来,萧璁眼中倒映过雪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这种时候分心了。
既已错失先机,萧璁当机立断飞身后撤,对方却已如仙人踏云般飘忽而来,时间的度量已经模糊了,他眼睁睁地看见梅枝轻轻敲打在剑刃之上,轰地炸开强大的威压。
然后登时吐出一口血来!
萧璁在地上翻滚几圈,堪堪单膝跪住,抬头看向那双眼睛。
这不是燕川宫变后仅余一副病体的陆洄,而是当年惊艳绝伦、剑指天下的天枢阁主,他强大,淡漠,锋利而矜傲,似乎看不见任何人,也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这还极可能是被紫极塔削弱过的。
下一秒,裹着冷香的梅枝再度飘然而至。
濒死的预感霎时激发全部官觉,萧璁眼前爆炸般叠压无数幻象,梅花一朵朵落下,从交缠的唇齿,惊怒的眼神到诡异的献祭现场,从暴雨如注的成阳山到暗无天日的耆阳剑庄,最后定格在不知名的雪山之巅。
有一个人影坐在山崖上垂目打坐,天幕中星移斗转,万古长夜。
那是他第一次窥天所见,却是到此时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孔。
刺骨的寒意浸透周身,萧璁从骤然爆发的天魔引中脱身,舌尖几乎咬破。他头痛欲裂,眼神猛然聚焦——梅枝正悬停在他心口一寸处。
陆洄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收回梅枝。
仿佛是不想与废物多一个眼神,那幻影只施舍了这片刻的目光旋即离去,眨眼身姿已经变得透明。
在他身后,通往下一层的楼梯逐渐显现。
萧璁心里没有“这人会给我放水”的预设,等人影消失了还是呆呆的,他看着流光隐现的楼梯,做贼似的踏上一步,缓缓登塔。
那当中没有张牙舞爪的器灵,只坐着一个垂首静待的女人。
这女人穿着素净的白袍,头发简单而规整地绾了一下,浑身没有灵力流动,也没有法器,但这些都不重要。
所有人都会第一眼注意到,这是个绝顶的美人。
即便眼神里没有装下任何人,所有的旁观者也会为她屏住呼吸。女子的五官、体态并不是全然无可挑剔,鼻梁和颧骨显得偏高,眉眼的线条也失于柔和,可组合在一起,竟然是无比的摄人心魄,非要找个形容,大概是雪过天晴后,太阳照在一座高妙而辉煌的雪山之上。
女人听见脚步声,徐徐抬头。
萧璁和她对视,恍然觉得那双眉眼似曾相识。对方看着他一笑,塔檐下悬挂的金铃被风吹响,有几分狡黠:
“你输了。出塔之前,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萧璁剑尖点地:“既然输了,为什么没跌下去,反而要来此处见你?——你是什么东西?”
女人没有被冒犯,笑道:“我的确不是人。”
“玄录司管理修士户籍,宗门需登记在册,签订契约受天枢阁律令限制方可开山收徒。文德四年,陛下令玄录司登记在册的宗门各献一宝,共得镇器三百二十六,我就是众宝化身的——塔灵。”
萧璁:“我听说紫极塔原本是乾平帝为明华夫人建的,要说始末,难道不该从乾平年间说起吗?”
“这也对。”对方笑道,“明华夫人红颜薄命,先帝思追芳魂,受宫人蛊惑欲建紫极塔——也是被那位天枢阁主拨乱反正。文德四年春夏之交,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已经完工的地宫,今上突然选中了这块地方,要在旧址上续建。”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避讳讲,但只有问了才会说,每一句都话里有话。萧璁顺着她施施然口吻里的钩子,眯眼问:“地宫里发现了什么?”
“……”
这回却是长久的沉默,过了一会,女人微微一笑,刹那间眼中似乎闪过一道异色的冷光,她缓缓张开鲜红的嘴唇,口腔深处,镇尸的玉蝉活物般翕动了一瞬。
“塔底地宫……原本是安放明华夫人棺椁的地方。”
短短几句话间,她脸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惨白起来,飞速呈现一种鞣尸的质地,瞳孔盖住整个眼白,全然漆黑。
好似枯叶蝶纷纷惊飞,露出早已死去的腐树。那皮囊仍算得上红颜,却立即让人直觉到这是一具朽烂的尸体。
女尸开口时胸口不见起伏,声音却从塔身四面八方传来:“嗯……我知道你是谁了。”
这半句话被她拖的极沉极长,像戏谑也像诅咒,说到最后一个字,女尸闭眼再抬眼,睫毛下赫然现出一双碧绿的虹膜!
萧璁汗毛倒耸。
同类相斥的直觉骗不了人,这位神神叨叨的“明华夫人”是个确凿无疑的天魔引。
虽然还不知道她是人是鬼——但这种体质比神童还稀罕百倍,接二连三地都让他碰上,赶集来的吗!
针锋对决骤然展开,无数外来的声色排山倒海地灌入萧璁的识海,杳杳虚空之中,他听见一个尖声尖气的太监高喊着什么,铃铛一响,脚下霎时踩空。
“明华夫人,殡天七日,冥冥之中,魂兮归来!”
黑暗中天旋地转,墓道两侧的壁画从天国一路下抵凡间,两侧飞舞的仙人也只是微笑着看他向下坠落。
“明华夫人,殡天七日,冥冥之中,魂兮归来——”
石门的那一侧泄出微弱的亮光,门扇渐渐开启,亮光也越来越强烈,最终将他吞噬。
眼帘再度开启,萧璁的视线缓缓从地毯和木地板上移开,掠过雕琢精美的莲花柱础,漆红绘彩的门柱,最终落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之中。
——这是明华夫人的幻梦。
比鸣秋,甚至萧璁自己的更为强大,梦境主人的意志压倒性地覆盖其中一切感官和认知,将被卷入者抹杀得分毫不剩。
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萧璁已然忘却自己的姓甚名谁。
衣香鬓影、靡丽歌声仿佛温水般将他包裹,手中剑原本是一只银质的小酒壶。在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温和暖意中,他身着内侍的褐袍,小步朝着那坐于案前的背影走去。
“殿下,请。”
酒液涓涓注入杯中,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人腰背笔直,这时才用朦胧的醉眼朝他一瞥。
那是一张极明艳锋利的容色,虽还裹在一团婴儿肥中,但已气度非凡,纤长的眼睫在嫣红两颊扫过阴影,蝴蝶般翩然而过:“这是什么酒?”
小内侍毕恭毕敬:“回殿下,这是琉璃醉。”
座上,一个藏在宽大龙袍里的中年人笑吟吟道:“此酒是苍南进贡的,色如琉璃,口感似玉,泊明既然要把宫中美酒尝个遍,这一杯可不能错过。”
“谢陛下,”陆洄也笑道,“臣不客气了。”
说罢,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乾平帝愈发满意,召唤席中几个皇儿道:“老三,老五,还有寿康,你们不是一直想见从北天回来的小叔叔吗?”
三皇子会意,遂扯着五皇子和寿康公主敬道:“向来听闻王叔师从北天宗主决明子道长,气度非凡,有天人之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几个皇子公主都是宠妃所生,其中三皇子已经成年,五皇子和寿康公主也有十二三。其中男的傻呆呆的,板着几张乏善可陈的脸孔,女孩样貌不错,却乱糟糟地在头上堆了一座五彩缤纷的仙宫,看来眼光堪忧。陆洄撑着侧脸一一审视过,另一手把玩酒杯,似笑非笑道:“多谢。”
三皇子脸色一僵,仍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作罢。
这位适才袭爵的景城王虽属修士,到底是山沟里长大的小屁孩,要不是先王战死北疆,不可能有机会坐在华章宫的首座参加家宴。
三皇子自认此人是三言两语就能看出的狂妄自大无法无天,想象着他接掌天枢阁一定会栽一跟头,这才舒坦不少,宝相庄严地坐住了。
乾平帝又问:“泊明回京三月有余,还住得惯么?你父母亲都去的早,朕这几个孩子虽然可与你做玩伴,但到底不够细致,有什么缺的要的,尽管和朕说。”
陆洄:“当真?”
乾平帝笑意愈深:“真的。”
“好呀。”陆洄一拊掌,“陛下,我酒吃多了头晕,想去园子里走走。”
乾平帝似乎拿他没办法:“叫几个人跟着,去吧。”
孟春时节,华章宫草木新发,给整个宫苑蒙上一层朦胧的吐息,小内侍提着宫灯,碎步哒哒地追在陆洄身后,后者突然脚步一定,差点让他撞着脑袋。
内侍和景城王殿下差不了几岁,浑身一团孩子气,声如蚊蚋道:“殿下有什么事吗?”
“最近的宫门在哪?”陆洄问,“我要回府。”
小内侍舌头一噎,惶恐道:“殿下,这不合礼数……哪怕您执意要回也该……”
“你本来想答我的问的。”陆洄回头眯眼看他,本该醉意酡红的脸上一派清明,月色映照下竟有些发冷,“怕什么?”
“回殿下的话。”小内侍把头埋得更低,“离,离这最近的西门要经过昭华宫……”
“昭华宫怎么了?”
“昭华宫主位明华夫人自两年前小产后就有些精神失常,常常夜里在附近游荡,奴害怕……”
“再不可预测,也不过是个人,她能把你怎么样吗?”
内侍的声音越发细小:“殿下有所不知,只是行为无状也就罢了,我们当差的的也不至于被活活吓死,可是这半年来就大有不同。”
“这条路是太医往中宫最近的路,半年前,明华夫人经常藏在这条路旁等着去给皇后养胎的公羊太医,见到了也不说话,只狞笑着目送他走,此后好端端的龙胎就出事了。我听说皇后产下死胎当日,还有宫人在椒房殿外看见过明华夫人的身影……后来宫里都传……说嫡子就是被她咒死的。”
他没说的是后宫里另一则人尽皆知的秘密——明华夫人那一胎正是被陈后害掉的。陆洄看他声调越来越低,大约知道背后腌臜,嗤笑道:“天道有轮回,闹成这样才难得有人怕了,你也心虚吗?”
小内侍一个劲摇头:“殿下您不懂——啊!”
水岸对面的花丛间飘然掠过一抹白衣的身影,女子的叹息一闪而过,随后张狂大笑着往远处奔去,小内侍脸吓得惨白,直到笑声渐渐远了,才看清水面上扑腾的身影。
“是六皇子!”
他拔腿就跑,迈了一步,接着被恐惧拉扯住腿脚,嘴上高喊:“来人啊,六皇子落水啦!”
月夜静谧,内侍的尖嗓子和女人的越来越远的笑声合在一处,明华夫人赤足散发跑在花丛中,边跑边笑边歌道:
“月亮掉进湖水面,歌声挂在树梢天,快快睡吧我的儿,梦中花神伴相眠……”
这位夫人原本是凉州来的歌女,一首摇篮曲被唱的九曲十八弯,腔调里透着凄厉的诡异,小内侍已经抖如筛糠,在他身后,陆洄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转到水里的孩子。
“报恩何须赠琼瑶,寻仇需得砍骨刀,睡吧睡吧我的儿,唯有婴孩少烦恼……”
歌声飞快地远离,六皇子陆昭在水里扑腾扑腾,眼看要沉底冒泡,陆洄反手折下一条柳枝作剑,冲那处喝道:“去!”
白光流星般串夜而过,下一秒,萧璁回到秋阳燥热的紫极塔前。
“相玄派萧璁,一百三十层。”仪官高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