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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56土中碧(四) ...

  •   陆薇在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这回抽空传信过来,一定不是没事找事。萧璁看着那棉花团子,咬了咬牙根——不管是什么消息,都好一会别想休息了。
      他也不是真的一无所惧,陆洄现在的状态没法再和他掰扯大逆不道这档子事,萧璁心疼得紧,不仅把自己的心思扔在一边,看着这些“正经事”,更不分青红皂白地怨起来。

      什么邪教、什么公主,都一片片飞来压在那人孱弱不堪的脊背上,他就不能不听、不管、也不往心里去吗?
      哪怕现在要就那个暧昧不清的吻兴师问罪呢?

      萧璁看他一边拆信,一边奖赏地用食指点了点雀灵的小脑袋瓜子,更觉得那玩意十分碍眼,陆洄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把信销掉。
      “大牢里的榴花使和陈谟都一口咬死,鸣秋就是先皇后遗子,乾平帝血脉。”

      他抬头看见萧璁正盯着他嘴唇看,倏尔想起来他被炸了个半聋,极浅地叹了口气:“把脸洗了,睡去吧。”
      萧璁慢慢读懂了唇语,一时没动:“你呢?”
      陆洄的确没想好,他也知道思虑伤身,可知道就能不思虑吗?

      江南的事是能自圆其说了,可玉陵山呢?皇宫呢?
      钱明至少有一点没说错,陈氏子鸣秋的确身负天魔引,那混淆血脉一说,到底又有几分真假?
      子夜歌和当年的陈后兄妹,到底是一方被另一方利用,还是同流合污?

      核心人物都莫名其妙地跑了,陆薇能搜罗出多少答案还是个未知数,对了……往近了说,哪怕是镜中天里蹊跷的爆炸,也大有可书。

      ……其实不过都为了燕都的那个位置罢了。
      陆洄心里突地冒出这个念头,立刻感到难以言说的疲惫。萧璁这时候未经允许走过来,轻手轻脚拆起他的披风。

      “我扶你躺下,好吗?”
      萧璁的举止极其规矩,一点不该有的小动作都没有,陆洄无意被他温热的手掌擦过颈侧,却不合时宜地感到一阵微妙的电流。

      他闻到布料上的梅香,混着萧璁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不知道是不是被电晕了,竟然没阻止。对方随后慢慢扶他到床沿,把上半身垫高,又拉上锦被。
      陆洄想起许多年前在王府承明堂,他哄骗着小碧奴做的许多荒唐戏码,心中五味杂陈。

      “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几个鬼故事,好不好?”萧璁又问。
      陆洄闭着眼睛扯了扯嘴角,心想:把谁当小孩呢。
      二人共处一室,他本来以为自己该如坐针毡,谁知又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拽回了许多个“诲人不倦”的晚上。

      毕竟是从少年时带大的人,歧路亡羊,我也有责任,他想,来日好好谈一谈,但凡萧璁想要,别的什么我给不起?
      那股令人舒心的味道萦绕不散,陆洄一边希冀,一边真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

      大夜弥天,乱局之下人心惶惶,爆炸的动静谁也瞒不过,流言转了一圈,连大长公主都难逃一劫,说着说着,这位祖宗竟然主动递了请罪的折子,两手一摆,把查案和上报都全权交给玄录司。

      “怎么闹成这样?”齐罗靠在一丛花木里,一边嗑瓜子一边道:“这又不是以退为进的档口,真让胡绪占得先机,好赖话都被他说了,你堂妹肯定要吃一大亏。”

      “朝堂上的事,有时候不是什么好处都要拿。“陆洄耐心和她解释,”皇上看不顺眼现在的天枢阁,陆晴柔又本来就有纯直蛮横的名声……现在想来,这一趟把她派来正合适。”

      他看起来精神了几分,脸色依然白。齐罗啪啪把手里的瓜子皮拍掉,走上前几步拿茶,“江南这样的事再来几遍,你的小命就真要折腾没了,我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劫,你都被打成叛贼葬身火海了,这燕都就非得亲自去不可?”
      陆洄:“你说谁老呢?”

      “……”
      齐罗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啐”地吐出两瓣瓜子皮,转身就要走,又被叫住:“诶,等等。”
      “你试探过楚秋山什么意思了吗?”

      齐罗定住身:“能有什么意思,那小姑娘的脑子都被薛春兰调成榆木疙瘩了,说什么‘没过就是没过’,我连下一个话头都挑不起来。”

      “……是么?”
      陆洄知道大师姐就没有挑不起来的话头,如今这般那般,肯定是有别的心思,他没接着消遣,继而正色回来:“他和闻人叔侄、加上楚秋山,原本都是有实力进天阙试的,如今为了追捕逆徒错过选试,原本就该有补偿。这件事由我来提虽然不好,但‘孟厥’明里暗里已成了公主座下门客,冲周副将旁敲侧击一下总不过分。”

      齐罗:“你连楚秋山的意愿都要考虑,怎么对你的好徒儿就不闻不问?这么想把他推出去?”
      陆洄觉得她话说的难听,什么推不推出去,搞的像要弃养一样,啧了一声没等张口,齐罗突然面如菜色,抄了把瓜子就溜了。

      陆洄脊背一僵,果然看见萧璁从小径另一侧望着他。
      “过来。”他无可奈何。

      萧璁一身黑衣,像个花丛里的煞鬼,一路穿花卷叶而来,不知是否错觉,他在陆洄面前站定时,眼仁里碧色一闪。

      陆洄:“听见了?”
      萧璁闷闷地:“嗯。”
      陆洄:“耳朵果然好了。”

      没话找话了一回合,他提了提心肝,说:“现在能说了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璁:“我能怎么想。”
      陆洄觉得他有意和自己作对,心火窜了一缕,马上被愧疚压了回去,循循善诱:“陈氏子说的天魔引……”
      “是真的。”萧璁坦荡抢答。
      然后他生怕意思不明确一样,又补了一句:“他在我天魔引里见到的就是那些,一点不差。我确实对师父有非分之想。”

      “……”
      “陈鸣秋甚至也颠倒了因果。”萧璁又勾了勾嘴角,邪气一闪而过,“他以为自己是因为玄武骨才对你势在必得,事实上这根本不成立,天魔引之间就像养蛊,相互竞争、也相互影响,他对你的欲望……全来自我的投射。”

      陆洄原本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就这样轻而易举说了出来,听了后半句,又一时无话了。

      “你少不更事。”陆洄顿了一下,颇有点苦口婆心的架势:“……少不更事,没有个像样的长辈指引,也没见过像样的情爱,又有天魔引添乱,一时执迷错了对象,不算什么大事。况且走到这一步,我也有责任,等你眼界长起来,现在的什么都不作数了。”

      萧璁颇为不解地看了他一会:“我以为你会像对皇帝那样,毫不留情地把我扔了就走,再不济打我一顿骂我一顿,逼我不得不改。可是为什么是这样呢?”
      那双眼珠里的不解渐渐腾盛起化不开的讽意:“从这点心思生出来开始,我其实早已频频越界,全赖你总固执地以为我是个孩子,每每想方设法地为我开脱,都到了这一步也要自欺欺人,对吗?”

      陆洄压着火:“你和皇帝毕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萧璁眼中幽光一闪,好像要吃人。
      陆洄:“皇帝是江山之主,除了这点东西,别的什么都见过了……”
      “所以师父是觉得我一无所有,觉得我年少无知,觉得我可怜吗?”萧璁打断他。

      这小子真敢蹬鼻子上脸——
      陆洄不知道萧璁怎地变得这样咄咄逼人,恍惚间再也不是闷葫芦小苦瓜了,好像终于撕开一角獠牙——他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我是不喜欢鸣秋。”萧璁顿了顿,仿佛什么都不顾了似的说,“不只是不喜欢,也不只是他——哪怕皇帝,也是一样的。”
      “我不喜欢他们碰你,我恨不得朝每一个觊觎你的人吐信子,多看一眼都要咬碎他的咽喉,像毒蛇,看门狗,守财奴,随便什么。不,看门也好,守财也罢,至少会一辈子小心翼翼如珍似宝,而我……”

      我一面这样淬毒透骨地想要保护你,关照你,一面又想撕了你,把你用齿尖一点点研磨得粉碎。
      我想与你欢好。

      萧璁说着,越往后越咬牙切齿,挟带一种最原始的恨意,最后几乎能与沧澜宫圣女那怪模怪样的咬字方式重叠。那后半句话最终没说出来,陆洄却冥冥之中料到了他是什么意思,额前登时噼里啪啦炸开一串烟花。
      炸得从脑仁到心肝都一抽一抽地闹,言语一片空白。

      他分不清此时灭顶的愤怒到底来自失控还是被冒犯,抑或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一时连一个“滚”字都说不出来,救命稻草似的捞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还因为手抖打歪了。
      萧璁颇有些大义凛然地受了这一下,镇纸砸在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兵荒马乱地滚落在地。

      打人的那个遂有些慌地看了地上坚硬的黄铜兽一眼,胸膛起伏依旧剧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也就是这么想的。”萧璁利落地在他面前半跪下,睫毛的弧度都恭顺得规规矩矩,“你打死我吧。”
      “给我一把刀,我自己来,或者别的什么法子,都可以……”
      咚!
      话没说完,陆洄竟然当肩踹了他一脚!

      “打死你算什么?算你英雄吗?给我添一辈子堵?”
      他委实气到了极点,形象也不顾了,萧璁半跪在地上,神色晦暗地看了一眼陆洄的鞋尖。

      “我没开玩笑,也不是因为外物,更不算误入歧途。你如果觉得是一时糊涂,我也可以装一辈子糊涂给你看。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当那天在金鉴池里是天魔引作祟,让我一时昏了头吧。”

      连着几下打在一块铁板上,陆洄没劲了,想骂也理不清头绪,只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
      他觉得自己是不能理解疯子的脑回路,过会终于冷笑出声:“你真以为我是那种能踩着人的心肝,只顾自己舒坦的混账?”

      没过两天时间,面前这人已经转眼从“误入歧途的小羊羔”变成了“披着羊皮的狼崽子”,谁也不知道金鉴池这事发生前自己为什么还有点怕伤着他——人家自个儿还挺不卑不亢呢,根本不觉得难为情。

      此时此刻,陆洄突然觉得自己一开始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和这傻小子掰扯了一通确实好笑,火气冷下来,起身就要走,眼前却突然黑了。
      萧璁忙伸手来扶,他躲了一下没躲开,差点摔进人怀里。

      他被迫搀着对方的手臂,好一会眼前的黑雾才散去,视野清晰起来,正对着萧璁那一截皮肉。
      天气有些热了,萧璁穿的轻薄,袖子顺着动作褪到小臂一半,露出轮廓分明的筋骨肌肉,和外侧一片触目惊心的擦伤——那是金鉴池道场里护着他摔倒时弄的。

      僵硬的气氛被这没头没脑的小插曲弄得有点不上不下,陆洄推开那截臂膀,自己站直了,依旧要往回走,萧璁似乎还想说什么,殷切地提步要跟上,进门之前陆洄总算回头看他了一眼,面色薄红,神色却冰凉如雪。

      “我会和陆晴柔禀明情况,单独再试你、闻人观和楚秋山一次。”
      “这事不容你置喙,过了这道选试,就能进京赶天阙试了。现在足还有一年的时间,一同去燕都的修士都要趁此机会交际和历练,我已经问过闻人观,你就和他一起去清醒清醒吧。”

      ——卷二金钗客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056土中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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