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14、不忘正业 查案还是得

　　某江湖杀手青雀·偶尔发善心劫富济贫的女侠·传说中善良温柔的心上人但在自我认知里并不的时云升：……我说吗？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山君神像，激烈的案情分析，复杂的人物关系构建，一瞬间如潮水褪去。她的大脑只剩下一句高危警报——

　　他是不是认出我了？

　　事情有一万分不对劲。

　　但她说不准，行走江湖多年的人常患有疑心病，万一她也步入这个时期了呢，于是在心中默默给自己打气：“来日方长来日方长，这才第一日，哪有易容术能被识出破绽。”

　　她垂下眼睫，轻描淡写带过一句：“江湖的事，我爹不让我掺和。至于那位姑娘怎么想，我也不知。”

　　赵煜暗了神色，有一瞬失魂落魄。

　　看得她是于心不忍，念着毕竟是自己惹下来的债，嘴上哄一哄：“总归千人千面，细数起来，每个江湖中人对江湖的归属感都不一样，就像赠与我武功秘籍的师父虽然身在江湖，不过最近迷上东南的早茶和夜市，踪迹难寻，也许有朝一日，她也想会去看看江湖以外的世界。”

　　“不过你担心的事情不无道理，这天底下的人，男子女子都一样，大多是想要成为高飞的鸟，攀上新的高枝，唯恐被几两碎银、柴米油盐困住了一生。”

　　时云升不理解赵煜听着听着怎么就背过身去，一边吐露那位“心上人”的肺腑之言，一边好奇地打量着。

　　直到闻玉碧小心翼翼地再次插入他们之中，挡住赵煜大半身影，对时云升摇头，皲裂的手指划过面颊，只差说上一句：“别说了，人要哭了。”

　　那句“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成全自己”被她默默咽了回去。

　　孺子不可教也！她想。

　　时云升想要将头绕过去瞧瞧玻璃心是为何物，赵煜却先一步转回身，面上更多是释然后与自己和解的平静。

　　他平静而地感激：“多谢云大人，我想好了，若我有朝一日与她重逢相识，我便辞了这官，另谋财路，断不叫她为生活发愁。”

　　时云升：……

　　听起来像是祸国妖妃，我倒也罪不至此，她想。

　　她发誓，她不是这样劝的，赵煜应该听劝地就此放下对一问三不知的意中人单相思，祈祷各自安好才对。

　　仨人面面相觑，时云升清晰地看见另外两人眼中的茫然，空气中只剩下浆声。

　　初夏时节的蟪蛄呜呜嘤嘤，江上风清山间月明，繁星光华灼灼，却无一人有心情欣赏。

　　时云升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见这一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说辞时，恍惚感觉有两个巴掌终于追上当年的自己。

　　她被打击得没了脾气，眼下只想要打圆场将此事翻篇：“现在说这话为时过早，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人生三万天，将来的事交给将来，自当是先解燃眉之急。

　　“对了，我忽然觉得赵大人说的话有几分道理，这衣裳纹样朴素可爱，也许她家中还有一个孩子。你们可曾听说过？”

　　万木苍遗憾摇头：“我记得闻匠师一直未成婚。”

　　赵煜蹙眉自责：“也许是我看错了。”

　　直到这时，闻玉碧忽地说：“不，她的确有过一个孩子，捡来的。”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漆黑的江水，泛起粼粼波光，仿佛回想五十年前那日刺目的月光。

　　“那是快十五年前的事了，我与她还是一个同一个采石场的朋友。那年山洪突发，死了很多人，有个娃儿全家人当时都在山上，一夜之间没了家人，我们幸存的一行人收养了她。后来到了各奔西东的年纪，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闻凡美那时还叫闻阿言，她年龄最小，小燕儿就一直跟着她一起了。”

　　“我与她们联系不多，说起来，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孩子了。”闻玉碧怅然若失。

　　万木苍安慰道：“无妨，天下没有无缘无故消失的人，总会找到的。”

　　时云升沉思，“那夜闻婆婆见到两个凶手，其中一个人是女子，万捕快疑心是仇杀，若是替母复仇，杀机、过程、工具，至少全了一项，大仇得报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我只怕她心死了，人也跟着去。”

　　她顿了一下，莫名涌上哀伤：“即便凶手不是她，她养母的尸体在密室，头颅在公堂，等事情了结，我就有机会带出尸体。尸首完整，也该由她接走安葬。”

　　众人沉默，就连一贯放浪形骸的赵煜也敛起笑。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们无法知晓

　　木舟静静靠了岸，赵煜领路走向客栈，时云升高举火种并肩同行，月华无声倾尽，天边泛起一道鱼肚白，已然是新的一日。

　　两人都做出新的打算，异口同声道出声，而后默契谦让，忽地相视一笑，哀伤便随着暗涌一并深埋。

　　赵煜欣然接话：“追查小燕儿的事就交给我吧，这才过了一日，她走不远。我门路广泛，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人带回来。”

　　时云升讶然之余，心中诡异地感到一丝慰藉，赵煜只是不想做官了，又不是变成冷漠的恶人了。

　　她挑眉补充：“好巧，我打算去追查另一个凶手。馡石奇香难褪，锚点清晰，凶手的身份，我也略有眉目，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

　　二人兵分两路，赵煜勾唇浅笑：“既如此，便祝你我好运。”

　　万木苍走在他们身后，默默听完两位上峰各自安排好他们的去路，却迟迟不谈自己，迷茫问道：“二位大人可需要我帮忙？”

　　只见两人不约而同地指向对方，将万木苍推向彼此：“不必了，你跟着云/赵大人罢。”

　　时云升蹙眉，疑惑地看向赵煜。

　　穷搜遍索自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他何必拒绝？

　　又不是她，还得寻个机会换了这身皮，好叫天下无人识出自己。

　　她还在等一个理由，赵煜已然先声夺人：“祭司大人尸骨未寒，山君庙内部混乱，应知灼应是自身难保。安葬祭司大人的重任，只能交给你了。”

　　赵煜没说自己有何打算，给万木苍指了条明路后转眼乘上客栈的马车，施施然离去。

　　时云升悄摸往闻玉碧兜里放入一吊钱，方才见着赵煜偷偷硬塞给她一把碎银，自个儿当然不能落了下风。

　　她自认比赵煜贴心，外头肉包子三文一个、馒头一文两个，一路上的吃喝正好够了。那点碎银，留着回家办置田地，安养晚年。

　　如同一阵风拂过闻玉碧，时云升轻盈经过，无声离去。

　　长街哄哄闹闹，时云升游走其间，同样难免摩肩接踵，衣摆沾上瓜果的香气。她侧身走入暗巷，一顿七拐八拐后，俨然已是另一副容貌，星眸剑眉，是她最熟悉的侠女风范。

　　接着，她闪身躲入一家茶水小铺，手指对着正在抽叶子烟的布衣老头轻扣两下桌面。

　　“要一盏鸠羽。”

　　老头无动于衷，手上专注拨弄叶子烟，嘀咕一句：“太早了，没有茶。”

　　时云升不气不恼，掮客大多表里不一、两面三刀，对付他们，她通常并不会这么和善。

　　只见短剑被重重拍在桌上，尘灰扬起，她笑盈盈撂下话：“今夜，茶在，你在。若无鸠羽……”

　　手边的茶杯重重掷地，四分五裂。

　　“是是是，届时还请女侠准时前来品鉴。”

　　得到许诺，时云升心满意足离开。

　　大魏版图辽阔，千机楼坐镇都城洛京，醉月、叹月、望月数楼各司其职，分别落在各大省城，再往下，各府各县则是自设黑市，鸠羽是入场的钥匙。

　　在黑市当中交易者出身大多是千机楼退役杀手，已回归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的生活，黑市于他们而言，则是一个能够额外赚取银钱的场所。

　　嵬城山君一案，一斩太监二杀祭司，两条命，酬金不菲，她不可能不在钧令台见过这些消息，那便只能是在黑市了。

　　虽远离江湖，但凶手宁可惹上这个大麻烦也要与之共谋，至少存了几分义气。

　　时云升倒是不太担心这人会背井离乡，根在这里，又能走去何处。

　　等凶杀真相大白，等真正的山君像重见天日。

　　出了这巷，换身衣裳，时云升又变回忙碌奔波的御史里行。

　　站在长街，她忽地发现高耸的山峰沉沉压下一片阴影，说不出的怪异。

　　“大人，您瞅啥呢？”拉车的小伙认得她，见她面色苍白，疲态难掩，心中敬佩，又劝：“您别看了，俺奶奶说，头仰久了会晕。”

　　“西山一直这样遮天蔽日吗？”

　　“沧海桑田，但山不一样，千百年如此。太阳东升西落，也就上半天见不到太阳，近来冷了点，我们都习惯了。”

　　那可真不是个好习惯，分明是被设了局，却生生忍下。她想。

　　西山山坡上的假石像，双眼和心间一共有三面镜子，断山君生旺之气引入手中石瓶，夺一城信仰与气运，道家玄术竟被这般利用，实在歹毒。

　　见她蹙眉，他以为是疲惫难耐，不禁关怀问：“您去哪儿？我送您一程。”

　　时云升随手摸出腰间的铜板，坐上驴车，想了一会才忆起摄政王安排的住址在哪儿：“重明巷，裕兴苑。”

　　驴车平稳，她坐下来眯了一小会，心中仍旧数着时间，见时候差不多，忽地撩起车帷。

　　好巧碰上赵煜正要出门。他昨日穿得像一只花孔雀，今日倒是人模人样，一身青黑色深衣直裾，气质冷冽，晃眼一看，时云升险些认错了人。

　　刚拐过巷口，时云升连声说：“停车。”

　　“不去重明巷了，我有要事。”

　　为官是发展爱好，她可没忘记摄政王相赠黄金百两，可是要她日日夜夜监视赵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