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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隙 消息发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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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出去之后,禾宴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到六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短信。是实习群里发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四楼会议室,全体实习生开会,不得缺席。
禾宴关掉手机,进了门。
她没开灯,站在玄关处,在黑暗里待了几秒。
她刚才在公交车上想通了一件事——那个陌生号码发“你没来”的时候,是昨晚二十三点零七分。如果对方真的想见她,那个时间点发信息约的是“今天”,而不是“明天”。也就是说,对方原本预期她在“今天”的某个时间出现在某个地点,但她没有去。
所以那条信息不是邀请,而是确认。
确认她“没有来”。
确认她没有按照某人的预期行动。
确认她还在局外——或者说,确认她还没有完全入局。
禾宴打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那片干枯的花瓣。
她把花瓣放在台灯下仔细看。粉色,薄如蝉翼,边缘卷曲,花蕊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她把花瓣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用图片搜索功能查了一下。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这种花叫“重瓣樱”,不是本地品种,主要分布在距离这座城市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南方小镇。那个小镇以樱花闻名,每年三四月是花期。
现在是九月。
重瓣樱的花期在四月,现在是九月。这片花瓣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是被摘下、压干、保存了至少五个月。
一个被压干了五个月的花瓣,为什么会出现在四楼走廊的地面上?
韩奕程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丢在了地上。
他是故意丢的。
他知道她会捡。
禾宴把花瓣夹回书里,合上书,关掉台灯。
第二天早上,禾宴到公司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多了一台新的安检门。每个人进出都要刷卡,包要过X光机。
她排了五分钟的队,把包放进安检机,人走过安检门。机器没响,她拿回包,刷卡进门。
电梯口贴着通知:即日起,所有员工及实习生进入办公区域须接受安检,感谢配合。
没有落款,没有理由。
禾宴上了四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温宁坐在角落里,看见禾宴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禾宴坐到了她旁边。
十点整,孟姐进来了。
她还是那身黑色西装裙,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站在会议桌前,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禾宴身上停了一下,不到半秒,但禾宴注意到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说几件事。”孟姐翻开文件夹,“第一,公司最近的安保升级,大家已经看到了。以后进出都要过安检,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希望大家配合。”
没人说话。
“第二,”孟姐翻到下一页,“实习生的工作安排有调整。宣传部的温宁、后勤的禾宴,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办公地点调到四楼东侧的小办公室。”
温宁和禾宴同时抬起头。
孟姐看了她们一眼:“有问题吗?”
“没有。”温宁说。
“没有。”禾宴说。
“第三,”孟姐合上文件夹,“公司的监控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施工期间可能会有噪音,请大家谅解。散会。”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其他人陆续站起来走了。
温宁和禾宴没动。
等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温宁侧过身来,压低声音:“四楼东侧的小办公室,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
“在韩奕程琴房隔壁。”温宁的声音更低了,“我昨天踩过点,那间办公室以前是空置的,没有监控。”
禾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没有监控?”
“我检查过,”温宁说,“天花板、墙角、插座,我都看过,没有摄像头。而且那间办公室的门是从里面锁的,外面打不开。”
禾宴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这是巧合?”
“你觉得呢?”温宁反问。
禾宴没有回答。
两个人一起去了四楼东侧。走廊尽头,韩奕程的琴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钢琴声,听不太清,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旋律,像是有人在反复练习同一段。
琴房隔壁,果然有一间小办公室。门是深灰色的,和走廊里其他门一样,但门上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普通的球形锁。
温宁推开门,里面很小,大约十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墙角有一个书架,上面空空的,落了一层灰。
禾宴走进去,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确实没有摄像头。她又检查了插座和墙角,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温宁说得对,这间屋子没有监控。
在一栋每一层走廊都有至少六个摄像头的楼里,有一间没有监控的办公室。
这意味着什么,禾宴很清楚。
她坐下来,打开那台老旧电脑。电脑开机很慢,嗡嗡响了半天才进入桌面。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物资清单”。
禾宴点开,里面是一份Excel表格,记录了近三个月公司所有后勤物资的采购明细。
她往下拉,翻到了林峰经手的那几批工业级漂白水。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日期、数量、经手人,没有备注。
但她注意到一个新信息——每批物资的“用途”一栏,填的都是“常规清洁”。
常规清洁不会用到工业级漂白水。
这个谎言太明显了,明显到不像是谎言,更像是——故意留的痕迹。
就像那间没有监控的办公室,被“安排”给了她和温宁。
有人在给她递工具。
但她不知道是谁。
中午吃饭的时候,禾宴又去了食堂。她没看到韩奕程,倒是看见了陈叔。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面,没怎么吃,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事情。
禾宴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到了他对面。
陈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叔,你台历上的数字是什么意思?”禾宴开门见山。
陈叔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数字?”
“417,”禾宴说,“写在昨天日期旁边的。”
“你记性挺好的。”他说。
“所以是什么意思?”
陈叔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417是物资编码,”他说,“工业级漂白水。”
禾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在命案发生的那天,在台历上写了工业级漂白水的物资编码。”
“对。”
“为什么?”
陈叔放下筷子,看着她。
“因为我每天都会核对物资出入库,”他说,“那天我发现仓库里少了五桶工业级漂白水。不是被领走的,是没有记录地消失了。我在台历上记了一下编码,怕自己忘。”
禾宴盯着他的眼睛。
“你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陈叔顿了顿。
“因为我不是很确定,”他说,“仓库的东西有时候会被借调到别的部门,可能是我漏记了。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给别人惹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禾宴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桌子下面攥着拳头。
他在说谎。
至少,他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禾宴没有追问。她吃完了饭,站起来,端起餐盘,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陈叔,你衣领上的血迹,洗掉了吗?”
陈叔的表情终于变了。
“洗掉了,”他说,“谢谢关心。”
禾宴转身走了。
下午,禾宴一个人待在四楼的小办公室里整理物资表格。温宁出去跑采访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墙那边的钢琴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反复修改什么。
三点多的时候,琴声彻底停了。
禾宴没在意,继续打字。
过了几分钟,她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不是之前那个“X”,是一个新的号码。
信息只有一行字:琴房,现在,一个人来。
禾宴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十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她走到隔壁琴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她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琴房很大,落地窗前放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开着,琴键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韩奕程坐在钢琴前,背对着她。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的肩线。
禾宴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把门关上。”他说。
禾宴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门关上了。
琴房的隔音很好,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完全消失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韩奕程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发的信息?”禾宴问。
“嗯。”
“为什么换号码?”
韩奕程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捡了那片花瓣。”
这不是问句。
“对。”禾宴说。
“没扔。”
“对。”
“也没交给任何人。”
“对。”
韩奕程沉默片刻。
“你知道那是什么花吗?”
“重瓣樱,”禾宴说,“花期在四月,不是本地品种。”
韩奕程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还查了。”
“对。”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禾宴说不上来的东西——一种测量,像是在判断她到底能走多远。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丢给你?”他问。
“好奇,”禾宴说,“但我知道你不会直接回答。”
韩奕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微微一动。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到危险。”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被人注意到了,”韩奕程说,“不只是我。还有其他人。”
“谁?”
韩奕程没有回答。他走回钢琴前,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了一个音。
Do。
很轻,但很清晰。
“你知道周会计为什么死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韩奕程的手指又按下了一个音。
Re。
“比如?”
“比如公司的账目,”韩奕程说,“比如两年前的一些交易。他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禾宴闪过一个念头。
“你在暗示还会有人死?”
韩奕程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
“我在陈述事实,”他说,“不是暗示。”
禾宴一时无语。
“那个林峰呢?他和周会计的死有关?”
“我不知道。”韩奕程说。
“你不知道?”
“对,”韩奕程转过头看着她,“我只是个弹钢琴的。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禾宴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或者说,他在保留。
她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更多。一个被严密监控、身边永远跟着两个人的人,不可能对公司的内幕一无所知。但他不愿意说——或者,不敢说。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禾宴问。
“不,”韩奕程说,“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韩奕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她大约一步远。
“那条信息——‘你没来’——是谁发的?”
禾宴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以为是你。”
“不是我。”韩奕程的语气很确定。
禾宴看着他的表情,判断他有没有在说谎。他的眼神没有闪躲,表情也没有变化,但这个人太擅长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她看不出来。
“你收到了一条信息,内容是‘你没来’,”韩奕程说,“意思是有人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等你,你没去。”
“对。”
“你知道那个时间地点是什么吗?”
“不知道。”
“有人在试探你,”他说,“而且那个人不是我这边的。”
“你这边?”禾宴抓住了这个词,“你‘这边’是哪边?”
韩奕程看着她,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禾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琴房里待了快十分钟了。如果韩奕程身边那两个人发现他在单独见一个实习生,会怎么反应?
“我得走了。”禾宴说。
韩奕程没有拦她。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那片花瓣,”她没有回头,“你为什么要丢给我?”
韩奕程收敛了神色,片刻道,“因为你捡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禾宴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三次。
她的思绪在飞速运转。
韩奕程叫她去琴房,说了几句话,但那些话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信息——周会计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林峰可能有关、有人在试探她。这些都是她已经在猜的东西。
他没有给她任何新信息,但他知道她收到了什么。
他只是在确认。
确认她捡了花瓣,确认她没扔,确认她收到了信息,确认她会来琴房。
他在测试她。
就像陈叔测试她、孟姐测试她、那个陌生号码测试她一样。
所有人都在测试她。
而她每一次都通过了测试。
禾宴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走到桌前坐下,打开手机,翻到那条“你是谁”的短信。
还是没有回复。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扣在桌上。
墙那边,钢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断断续续的练习,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禾宴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
是肖邦的《离别曲》。
她不知道韩奕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弹这首曲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听。
但她没有走开。
她站在那间没有监控的小办公室里,听着墙那边传来的琴声,脑海反复回放韩奕程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我只是个弹钢琴的。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假的。
他知道的比她多得多。
但他不会告诉她。
因为他不信任她。
而她也不应该信任他。
琴声停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她的门口,又渐渐远去。
禾宴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五点了。
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温宁站在台阶上等她。
“明天早上七点,”温宁说,“别忘了。”
“没忘。”
禾宴走出公司大门,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不是短信。
是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X。
她存的那个陌生号码。
禾宴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大约五秒,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压着嗓子说的。
“你见了韩奕程。”
不是问句。
禾宴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别信他。”
嘟。
电话挂了。
禾宴握着手机,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结束。
通话时长:七秒。
她盯着那七秒的记录看了很久。
“别信他。”
别信谁?韩奕程?
那她该信谁?
电话那头的人?
还是谁都不信?
禾宴关掉手机,把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很凉,凉得她太阳穴发疼。
她想起来了。
韩奕程在琴房里说过一句话——“有人在试探你,而且那个人不是我这边的。”
那电话那头的人,是“他这边的”吗?
还是第三方,第四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
她已经不是“不小心入局”了。
她是被拉进来的。
被那片花瓣。
被那条“你没来”。
被那间没有监控的办公室。
被那句“别信他”。
有人在下一盘棋。
而她是一颗棋子。
她只是还不知道——
下棋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