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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夏怀风 守着殿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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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引,为南疆蛊虫,一阴一阳,为女子情蛊,无解。”
后来楚亭澜才知晓那夜李旻给她喝的是什么东西,但是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只晓得手边食盒内的栗子糕要凉了。
大靖明昭皇帝十七年,第三个旱年,每一缕风都是干的。
八月夜夏,灼人的热风将云彩吹成丝状,楚亭澜蹲在景宸殿的前,出神地看着一堆蚂蚁搬家,她脚边放着一只食盒,里面放着将要凉透的栗子糕。景宸殿的石阶晒了一整日,这会还烫着她的膝窝,隔着裙子都能感受到余温。
十六岁的楚亭澜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清秀如画,扎着双环发髻,步摇的珠链垂下来落在她略带圆润的脸颊上,汗水浸湿了她浅色襦裙的领子。
她抬手擦掉下颌的汗珠。
“听说蚂蚁搬家要下大雨,你们倒是搬了,可是雨在哪呢?”
侍女小时在一旁给楚亭澜扇着扇子,“殿下,夜深了,要不我们回去吧,陛下近日繁忙,今日大抵是没法见您了。”
“不嘛,耶耶答应过我的,他不能食言。”
楚亭澜小巧的下颌抵在膝盖上,一脸的不情愿。
小时看着楚亭澜脸上的热汗,有些心疼地说:“要不再让王内侍通传一下,万一陛下国事繁忙,忘了今日同您的约定了呢。”
楚亭澜点了点头,提着裙子便准备起身,却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起身时脚下一个踉跄,小时迅速上前将她搀扶住。
楚亭澜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裙子,“我再去问问王内侍。”
王内侍见楚亭澜抱着食盒一路小跑地上前,立刻弯下了腰,“殿下。”
楚亭澜朝殿内看了一眼,只见殿门紧闭,靠近了总能闻到缝隙中透露出的令人舌根发苦的气味,她有些焦急地说:“王内侍,劳烦您再帮我通传一下吧,栗子糕都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内侍说:“国师刚刚进去了,陛下今日怕是不得空了。”
楚亭澜失落了垂下了双眸,“不会再见我了吗?”
这时,景宸殿内爆发了一阵癫狂的笑声,似兽非人,又突然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脖颈,一下子闷在了喉咙间。
“成了,成了,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王内侍大惊,不顾君臣有别,立刻焦急地催促道:“公主殿下,请回吧,您不能再待在此处了,否则老奴要被杀头的啊。”
小时立刻道:“公公大胆。”
王内侍立刻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白玉石板上,“殿下恕罪,老奴方才也是迫不得已,殿下还是请回吧。”
楚亭澜面上带着些迷茫,摇了摇头说:“王内侍起身吧,我知晓了,这就走了。”说完,她便转身同小时离开了景宸殿。
王内侍松了一口气,见楚亭澜走远,才蹑手蹑脚地进了景宸殿。
倏地一进景宸殿,王内侍便感觉到温度高了不少,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衫,不知是因为殿内的可怖景象,还是确实是因为温度过高,熏香在殿内的高温翻煮中更为浓烈,殿中的气息几乎是不流动的。
只见一座紫铜炼丹炉放置在殿中央,楚雄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坐在主位上,腰间系着根松垮的金丝盘龙带,黑白参杂的头发随意一束,一副放浪形骸状。
楚雄身侧靠着只穿了一件纱衣的西域美人。
“陛下,探子密信。”
王内侍进门后便一直弯着腰,甚至比往常弯得更低,他从袍袖中取出了一封密信。
楚雄大手一挥,“读。”
“这……”
王内侍心有顾虑,但也不敢反抗楚雄的意思,立刻道:“边疆探子来报,镇国将军一家近日举动异常,恐有不轨之心,让陛下早做决断。”
楚雄笑了起来,他伸手抬手了身侧美人的下颌,“你信吗?”
美人娇声道:“妾不敢妄言,但妾小国出身,自是知晓李将军一家对陛下的衷心,连年为陛下开疆扩土,驻守边界。”
楚雄说:“朕自然是明白李公一家衷心,所以将唯一的女儿许配了过去,待明年开春便是十里红妆抬进他李府的门。”
美人的纤纤玉指抚在了楚雄的手背上,声音甜得像是浸了蜜,“妾自然知晓此事,也知晓陛下对李将军的情真意切,妾听闻当年公主许给的是李将军的大公子,现下与公主文定吉祥的确是小公子,那大公子?”
楚雄面色一沉,忽得甩开了美人的手,语气也冷了三分,“病故了,此事莫要再提。”
美人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话中的不妥,大公子的故去之所以是楚雄的一块不能触碰的心病,大抵是因为公主的缘故,毕竟公主未嫁,未婚夫婿倒是先故去,怎么说都对公主名声不好。
美人立刻伏地跪拜,“陛下明鉴,妾绝无此意。”
“起来吧。”楚雄说,“朕向来赏罚分明,你既有功,朕便不再罚你。”
美人见状倾身伏在了楚雄的膝上,笑盈盈地说:“但是妾还是想要一点陛下的赏赐。”
楚雄挑眉,“哦?美人今日过于大胆。”
美人拿着楚雄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殷殷切切地看着他,“妾只想陛下能够再多爱妾一些。”
楚雄顿时大悦,“准了。”
国师突然发出一阵笑声,引震着鎏金面具上的铃铛。
楚雄问道:“看来国师有更好的意见。”
“陛下,恕老道多言。”国师声音嘶哑,开口比夏月的风还干,“娘娘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连年大旱,不如陛下赏一些实际的,免除一部分西域各国的供奉,也算是宽慰娘娘的背井离乡之苦。”
“这倒是朕思虑不周了。”楚雄扬声道,“王内侍,传朕旨意,以后西域各国免除一部分供奉,以解美人相思之苦。”
美人顿时喜极而泣,跪拜着连声道:“多谢陛下。”
国师抬眸不动声色地看了美人一眼,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以后便立刻错开。
“美人快快请起。”
美人在楚雄的搀扶下顺势起身,侧身对了国师欠了欠身子,“妾也谢过国师。”
国师没有动作,只是一直摇着手中的羽扇。
楚亭澜抱着食盒走了许久才敢回头,景宸殿内烛火闪烁不停,像是有穿堂之风,一些模糊的影子穿梭其中,比皮影戏还要诡异。
小时开口道:“殿下,您先在宫门口等一下,奴婢去寻轿辇。”
楚亭澜神情失落,“不必了,我们走着回去吧。”说完,她看了一眼怀中的食盒,方才的推搡中盖子有些歪,透过缝隙看里面的糕点似乎碎了一块,她伸手取出来放进了口中。
“糖好像放少了,栗子捣得也不够细。”
“殿下,奴婢掌灯,您仔细着脚下。”
楚亭澜拎着食盒跟在小时身后,心中一直想着在景宸殿外听到的那句话,忍不住开口道:“小时,你觉得父皇真的炼成长生不老药了吗?”
小时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奴婢不知,也不敢妄言。”
“没关系的,你我从小一同长大,现下就我们二人,就当是说些体己话。”楚亭澜抬眸看了一眼小时,“而且你知晓的事情比我多,毕竟我一年也出不了几次宫门。”
小时心中一软,连声宽慰道:“等您嫁给了李小将军,便也再宫内住了,虽然镇国将军一家长驻边塞,除去述职,无召不得回京,但是陛下疼您,定不会让您跟着去边疆的,到时在京都给您建座府邸,您便可以时常出府游玩。您要知晓,京都的四季,每日都很热闹。”
楚亭澜咬了咬唇瓣,“我听闻连年大旱,赋税很重,不知晓京都还有没有你说的热闹。”
小时说:“京都一直很热闹的。”
楚亭澜沉默地垂下了双眸,小时说的京都不是天下,京都是不让乞丐进来的,可是京都之外又是遍地饿殍。
自从五年前西域诸国贡献一美人入京,传闻这美人天赋异禀,身怀一绝技,又懂得炼丹之术,以此配合可使得人青春永驻、延年益寿,从那开始,她的父皇便一直醉心于长生之道,命举国上下采药开矿,供那丹炉日夜不熄,来维持所谓的长生之法。
楚亭澜也从母后处听过几句,说父皇无心朝政已经许久,再加之连年大旱,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但长生之法却从未停止,国势难免式微。
楚亭澜总是似懂非懂地听着,她只知道父皇从前不是那样的,或许这次只是一时兴起,就像她一样,过了新鲜劲就不会再执着。
楚亭澜攥紧了食盒,脚下踩到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地石子,下意识地踢了出去。
石子轱辘着滚了许久才停了下来,一直滚到了角门处的阴影里。
小时扬声道:“谁在哪里!”
“阿雉!”
楚亭澜认出了那人的身影,立刻抱着食盒跑上前。
小时吓了一跳,却也没拦下楚亭澜。
李旻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以他的武功本可以不理会二人,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阿雉,真的是你,一年未见了,你怎么清减了些?”楚亭澜笑着说,“你看我,见了你都高兴坏了,该叫你旻哥哥的。”
李旻面上有些阴晴不定,但得益于阴影的遮盖,未让楚亭澜察觉出异样。
“殿下想如何唤我都是可以的。”李旻垂眸看了一眼楚亭澜手指上的伤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疲惫,“殿下又做栗子糕了吗?这种事情让尚食局的人去做便可。”
楚亭澜兴致冲冲地打开食盒,“喏,尝尝,就是有些凉了。”
李旻接过食盒并没有打开,而是从怀中取出药膏涂抹在了楚亭澜手上的伤口处。
药膏涂抹在伤口处有些凉,李旻的吹痛的气息却是热的,楚亭澜想收回手,最终却也没舍得。
李旻的目光落在楚亭澜的手上,但眼角的余光已经从她肩侧越过去,扫了一眼景宸殿的方向。殿檐下挂着一排铜铃,有三盏宫灯——一盏灭了,两盏还亮着。
他记住了:两盏,这是进宫的信号。
“殿下乃千金之躯,万万不得做这些粗活的。”
楚亭澜面上飞霞,神情羞赧地说:“没关系的,已经不疼了,出门前我已经上过药了,你快尝尝我做的栗子糕好不好吃。”
李旻将药膏放进楚亭澜的手中,“殿下万般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说完,他打开食盒,从其中取了块栗子糕来吃。
楚亭澜满怀期待地问道:“如何?”
“甜了些。”
楚亭澜微怒,“胡说,我根本没有放太多的糖,再说了你不是爱食甜口吗?”
“那一定是殿下挑得栗子甜。”李旻看了一眼月色,“许是我连日奔波,已经尝不出味道了,而且这些年在边疆也吃习惯了,不爱吃甜了。”
楚亭澜的眼神转为担忧,嗓子里有些发堵,她伸手推着李旻往角门里躲了几分,轻声问道:“这次回来一定是有要事吧,去年你没随李将军回来述职,随行的只有你二哥,我以为今年再见到你要等年底呢。”
李旻说:“殿下,时辰不早了,您快些回宫吧。我此番受陛下旨意,秘密进宫,所以见到我的事情勿要向别人提起。”
“好,你放心好了。”楚亭澜说,“那明日……明日我们还能再见?”
李旻面上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即他颔首道:“来……明日我再来寻殿下。”
楚亭澜顿时笑靥如花,“那一言为定哦,我等着你。”
李旻点了点头,转身隐进了夜色里,他走得很急,脚步声又轻又快,眨眼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
楚亭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融进暗处,忽然觉得他像是在躲避什么,她张开嘴想喊一声,嗓子眼却像堵着什么,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小时走上前来,轻声说:“殿下,李小将军走得真快。”
楚亭澜没应,她低头看着食盒里剩下的栗子糕,忽然伸出手指,碰了碰李旻方才拿过的那一块的边缘。
那块糕边上沾了一点细糖霜,被他碰掉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她的指尖顺着那个指印描过去,描到一半又缩回来。
李旻走得快,她还没品出个味来便走了,像是一缕没捉住的风。
楚亭澜讷讷地说:“小时,他说甜了,可我明明没有放很多糖,而且他小时候是喜欢吃糖的,肯定是他没怎么仔细尝。”
小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顺着李旻的话说,“北境边疆确实苦寒,李小将军变了口味也是可能的。”
“或许吧。”
楚亭澜嘴上应着,心中想得却是当年不把李旻还给李家就好了,反正李家也不喜欢他。
楚亭澜这么想着便走进了寝宫,小时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又帮她拆发髻,通头发。
“殿下要沐浴吗?”
“不了吧,记得明天让尚食局多准备一些栗子。北境苦寒,我多做一些,让他带着过去。”
楚亭澜将头发撩至身后,然后坐到了床榻上,窗外闪过一道惊雷,将她吓了一瞬。
“这是要下雨了?”
小时语气兴奋地说:“看样子是的,真是太好了,终于要下雨了,这天可是太旱了。殿下快睡吧,我守着您。”
楚亭澜躺在了床榻上,睡意逐渐浓重,“小时,等我嫁给了旻哥哥,晚上你也要守着我睡,夜里打雷,我会害怕的。”
“好,无论殿下在哪,奴婢都会守着殿下的。但是到时若是夜里打雷,守着殿下的便不是奴婢了,该是李小将军了。”
楚亭澜将薄被拉至眼下,笑眼弯弯地看向小时,“不准再打趣我了,我要睡了。”
小时软声说:“好,我守着殿下。”
楚亭澜睡得很快,她把那只白瓷药盒放在枕边,盒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气味,像李旻身上那件衣服洗过又晾干的味道。
月色之下,惊雷乍起,瓢泼大雨顷刻而至。
楚亭澜被惊醒,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边的微凉药盒,捞过来握在了掌心中。
京都的城门正在无声地打开。一队铁甲兵贴着城墙根潜入,马蹄裹了布,刀刃涂了油,连咳嗽都压在嗓子里。他们穿过长街,穿过坊市,穿过三个旱年堆起来的土粒和干裂的沟渠,在子时三刻抵达了朱雀门。
李明渊身穿黑甲,于城外骑于马上,大雨淋湿了他的视线,身侧的亲信黑压压的一片,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都探查妥当了?”
李旻从暗处闪身而出,“妥当了,今夜皇城守卫疏松,皇城守卫已撤换六成,余下四成皆有内应。景宸殿的灯方才灭了两盏,皇帝陛下今夜还在炼丹。其余几位将军尚未得到消息,一时半会赶不过来,即便是能赶到,也有西域各国的埋伏。”
李明渊问道:“北境的探子可有将我们的动向告知皇帝?”
李旻说:“密报与我们一同抵达,但是陛下那边并没有任何准备,不知是否留有后手。”
李明渊垂眸看向李旻,冷淡地问道:“你觉得此番可行吗?”
李旻抬手抱拳,“父亲蛰伏五年,皇帝陛下近年来强征赋税,疏于朝政,苛待功臣,沉迷长生术,大靖百姓早已经苦不堪言,父亲乃顺天而为,此行定能马到成功。”
李明渊冷笑一声,对于这个急功近利的娼妓之子,心中总带着些不屑,当年认他回府不过是碍于楚亭澜的面子,即便是谄媚之话恰到好处,也总让人觉得他另有所图,此子身份终究是上不了台面。
“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