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着马赛克的男人》梦中闻逸

5、新年起始

　　“滴——”

　　医院病房，心电监护仪的凄厉声音响起，病床上的人长眠于深夜，再也等不到明日的太阳。

　　身畔，无亲无友。

　　“cut！”最后一场戏结束。

　　谢怀逸缓缓从病床上坐起，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手上就被阚韶敏塞了一束新鲜的花，清脆的声音撞过来：‘小逸，杀青快乐！’”

　　在一起奋战的剧组同伴们也都表示了祝福，平时豪放的导演拍了拍他的肩：“以后有机会再合作！”龚宿破天荒地也说了声祝福。

　　于是，谢怀逸复归了平静的生活。

　　那次聚餐之后的第二天，睡醒后他的烧就退了，殷总告诉他临时有事，不能到现场观看拍戏。这倒让他松了口气。

　　不过，令他感到讶异的是，殷总居然对影视剧本感兴趣，还来问他最近都演了什么。

　　自那天之后，龚宿居然没再折腾，拍摄也顺利起来，这才得以略超出的预期的速度完成拍摄。新经纪人管卓也已经接手了他的全部工作，又因为几近年关，便给他放了假。

　　晚上刚买些东西从外面回来，一进屋，谢怀逸就看见一个人在他家大摇大摆地巡视着。

　　标准的牛仔外套，不是他的发小任云骋是谁？

　　放好了东西后，谢怀逸走到任云骋身后拍上他的肩。

　　“啊！”任云骋转尖叫着转过身来，见到是谢怀逸，仍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嘴里嘀咕着：“你干嘛呀？吓死我了……”说着便拽着谢怀逸的胳膊朝外走。

　　谢怀逸脚步一踉跄：“要去哪？”

　　“你跟上不就知道了？”任云骋回头看他，又换上了委屈的腔调，“今晚你得好好陪陪我，不然老子真的是受不了了。”

　　小吃街，炒粉店。

　　“哎老板，再来两瓶啤酒！”任云骋大手一挥。这家店小炒水平一流，因而是两人吃夜宵的首选地。

　　任云骋畅快地喝着，边继续刚才的问题：“所以说你那个经纪人不带你了？为什么？”

　　谢怀逸眼睑微颤，而后神色如常：“ 之前跟你说过的钟哥他儿子的事。”

　　“哦。”任云骋一向是很信任谢怀逸的，也没有再多问，反而鼓励起他来：“但管卓不是来带你了吗？他可是很有名的经纪人呢！”

　　谢怀逸没什么反应，他还记得经理对他感慨自己有多走运，说管卓好几年不带新人了。

　　新人？他已经在这个圈十年了。到头来，终归还是个“新人”。

　　见任云骋已经不知道对瓶吹了多少酒，谢怀逸还是忍不住提醒：“你少喝一点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去拍短片吗？”

　　“嗨！别提那糟心的事儿了，那主演，三天两头伺候他还不舒心，烦得要死。”任云骋又嗦了两口粉，嘴里又嘟囔着。

　　“喂，你可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啊！早就约好了的，下部电影你来给我当主角，省得那群傻逼净给我堵心。”

　　“好。”谢怀逸无奈地点头，听着好友的抱怨。任云骋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十八岁一起去北京，后来一个是导演，一个是演员。

　　两人的经历也出奇地颇为相似。好在这段时间他们的事业都有了起色。

　　不过，即便有这中间的小插曲，很快，他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也就是谢怀逸这一晚上的主线任务：安慰失恋的好兄弟。

　　任云骋本来消停了会儿，好好地趴在桌子上，但忽的不知道抽什么风，他猛地一弹空酒瓶，“砰”的一声，瓶子炸了，他也炸了。

　　“靠！你说水水她，她……”说着任云骋重重叹了口气，猛地抓了把头发，“她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那么个骗婚的死gay？”

　　任云骋越想越气，直起身，义愤填膺地敲筷子，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引来其他人的目光：“你说当初没结果跟我分了也就算了，怎么就碰到了这么个……”

　　谢怀逸用眼神安抚了隔壁看过来的人后，默默摇了摇头。任云骋前女友家里催婚，而他心暂时不在这儿，两人就分了。刚才任云骋告诉他，水水与新男友闪婚半年后，发现对方把她当同妻看呢。

　　他们圈很都这样，谈得快，分得也快，那个男的更是个极品渣男。任云骋就水水这一个初恋，长跑四年，还是忍痛分了，他自己也有一个谈了两年的前女友，人很好，但他怕人家跟着自己浪费时间，也分了。

　　任云骋叹气声连连：“要是让我遇到这种死渣滓，我非揍他一顿不可！不，两顿！”声音逐渐带上醉意，小了起来。

　　“你说，这圈怎么就这么乱，我知道的男同也不少，怎么没一个好德行呢？啊？我身边要是有这种人，看我不……”

　　谢怀逸知道他现在急需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便由着他吐槽了。

　　“对，男同没一个好东西……”任云骋打了个嗝，最后倒在桌子上自顾自地说，随后就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了。

　　谢怀逸抿紧嘴，没吭声，挑完粉条后，看着任云骋慢慢合上的眼皮，而后他垂下了头，用手扶额，长出一口气。

　　他越发觉得没把自己的那些倒霉事儿告诉任云骋是正确的，不然指定得闹起来。反正，也都过去了。

　　谢怀逸回到家已经挺晚了，坐着还没歇多久，手机提示音又响起。

　　“新年快乐！”是来自殷总的祝福。

　　经过上次聚会的事情，他对殷总的态度也拿不准了。他以为，像殷总这样的人都是无利不早起，可他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被图谋的。但越相处他越发现，殷总实际上是一个很会聊天，谈吐风趣，也很有分寸的男人，就连他这种自认很少能跟别人聊到一块去的，都会多说几句。

　　而且殷总还出乎意料地很喜欢电影，虽然做这么大的公司应该是相当忙的，但仍会跟他聊聊影视，绝不是嘴上说说装文艺。

　　之前看到了有关殷总的新闻，他便去搜了一下。

　　原来殷总有一个哥哥，他哥哥的生意应该是接过了爸爸的，做得非常大。他自己则是在美国读的高中和大学，毕业后却没有直接进家族公司，而是在国外创业有了一番成绩之后，回国成立了他自己的公司。

　　这边居然还能查到一些早年的花边新闻，类似于玩的很花，男女不忌。但在谢怀逸看来，都是些没有实质性证据的捕风捉影的传闻，毕竟一个人只要被娱乐媒体盯上，就是祖孙，也能产生想入非非的关系。

　　在互道新年祝福后，殷总又说：

　　“我最近看了一部很无聊的电影，徒有虚名。”

　　这部电影谢怀逸也看过，是在前两年上映的，当时去看的人少说有一半是因为营销的噱头去的。

　　可那部电影放在当下已经算还行了，在殷总那却落得如此评价，他也是没想到殷总居然比他这个业内人士还要严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九点多了。

　　在回答完自己最喜欢的电影是《肖申克的救赎》后，他难得地主动向殷总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他藏在心里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你会喜欢电影？”

　　那边答得很顺畅：“学生时代经常去看，只是后面工作忙了，没什么时间。”

　　紧接着，又一句话发了过来：

　　“其实，我也看过你的电影。”

　　他看到这句话，瞬间警惕了起来，心跳也乱了起来。现在是晚上，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拉到了太阳底下，他思考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看过很多吗？”

　　“挺多的。”

　　他心头一震，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后背冷汗直出，但他无处藏身。

　　“但我是你的影迷，在补完所有的片子之后。”

　　他呆住了，抓着头发垂下了头，不再盯着手机。

　　这些年来他拍的片子绝对不算好。

　　恶俗的恐怖片、粗糙的特效片、逻辑崩坏的无厘头片……

　　有那么片刻，他甚至是更希望殷总从来没有看过他的片子，无论哪部。

　　但，殷总就像是能够看穿他的心似的，说：“没事的，至少你的角色演的很棒，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他一愣，随即惊醒，摆脱了这近似于被魇住的状态——也是，只要他角色演到位就好了，其他的不需要去解释。

　　其实这一路以来，他都是这么想的。大概还是因为殷总那一句“我是你的影迷”，在他的心上穿了个洞，于是经年的情绪都流了出来，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因而尽管后面已经很晚，殷总都说晚安了，但他知道，他今晚多半是难眠了。

　　初三，谢怀逸收到了一个快递。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影像集。

　　他看着精美的封面，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抖着手翻开来：所有的作品能找到的剧照、出场……有些连他自己都记忆模糊了。

　　一页空白纸上画着一幅画，皑皑白雪间一抹青绿。枝头雪叠，竹身挺洁。

　　他抚上纸张，署名的笔痕在颤抖的手下尤为明显。手机消息提示声适时响起，“杀青礼物”这四字映入眼帘，他仿佛都能听见那个人说话时自带的笑意。

　　他指尖摩挲着影像集的封面，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馈这份重礼。正苦思该放在哪里，一张照片从书页间滑落，他弯腰捡起，看清上面的画面时，呼吸猛地一顿——那是他第一次拿奖的样子。

　　那是他的第一部作品，一部青春校园电影。那会儿他大一，有幸被大导看中出演男主。他也不负众望，在次年，他的十九岁，获得了金驹奖最佳新演员奖。

　　照片上，他捧着奖杯，弓着腰，眼中含着泪，难得地笑得很大很大。

　　他闭上眼，恍惚中，他甚至以为是上辈子的事了，此后便是一次次的面试、被拒，再面、再拒……

　　他缓缓睁开眼，将照片轻轻贴在胸口，心中的酸涩来回滚过，最后通通化作嘴角一抹淡然的笑意。

　　还好，一切都已经过去，新的一年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