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误闯天家的议员先生 老板不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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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月晴臣瞥了眼腕表，距离下班只剩二十分钟。抬眼时，小桥和也依旧正襟危坐，听着下属的工作汇报。
年关将至，大藏省的公务日渐繁重，待批的文书源源不断，前来述职的官员络绎不绝，前脚刚有人去，后脚便有人至。桌上刚沏好的热茶，往往熬不到谈话落幕，就已然冷却。
他叹了口气，心底暗自后悔。方才领导询问是否有要事时，自己习惯性答了一句“没什么大事”，到头来，便只能枯坐在沙发上，从上午十点一直等到十一点四十分。
况且，他要处理的事……也不算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叶月晴臣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早已备好的辞职信。
他的心情莫名沉了下去，垂着眼，悄悄摩挲着办公室的真皮沙发，忽然觉得，多等候片刻或许也并非坏事——至少他还能在这间屋子里多坐一会儿。这里大概是他此生所能抵达过，最为顶尖的地方了。
想到这，他立刻用鞋尖碾过地面，妄图带起一缕尘埃。可光洁的瓷砖明亮得近乎反光，连一点念想都无法让他带走。
他仍不死心地用鞋尖摩挲着地面，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曾几何时，这间办公室的整洁，一直是他心底最大的骄傲。
自从担任秘书一职，他最得心应手的事，便是每日提前半小时抵达办公楼，仔细打理议员的办公室。检查书架上的典籍是否排布规整，查看瓶中鲜花有无凋零的迹象，确认光洁的地板足以映照出人影。待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才会掐准点沏好茶水。等小桥和也推门而入，茶水的温度刚好贴合掌心，不烫不凉。
他还暗暗跟人炫耀：
“论干净整洁，我们议员的办公室说第二，整个大藏省没人敢说第一。”
可如今，这份一尘不染只让他贪恋又失落。他凝望着瓷砖倒影里模糊的自己，不禁扪心自问：
这般完美的地方，为什么还会有人选择离开呢？
可讽刺的是，人事部的同事竟对他的辞职理由深表理解。
“叶月秘书，你说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我完全明白。大家私下里都说……小桥议员性情疏离，为人也颇为严苛。这话只在我们之间说说，你可千万别转告给议员本人。”
听到这番话，叶月晴臣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并非在嘲弄人事部的同事，而是在自嘲。当年的他，正是看准了旁人对小桥和也的这份刻板印象，才费尽心思挤进了他的麾下。
那时候他已经三十一岁，在长野的经济部门摸爬滚打了近十年，才好不容易调往东京。可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空。
在长野时，他好歹也算半个官员，走在街上，总有人会主动颔首致意。可到了东京，哪怕他迎面对着上级含笑鞠躬，对方连一眼都吝惜赏他。
这尚且不算什么。整整一年，他做的尽是琐碎繁杂的基层工作。每每望着手边堆叠如山的报表，总会想起年少时意气风发，对着老师扬言“要为国家管账”的自己。而如今的他，又在做些什么？日复一日撰写申请、整理数据、制作报表，穿梭在各个办公室之间奔走审批、办理交接。若是恰巧撞上心情不佳的上司，还要平白沦为对方宣泄情绪的出气筒。
这样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他也沮丧地明白，那些家世显赫之人，本身也远比他更加优秀。单单一纸亮眼的学历，便足以压垮旁人。况且他们年轻鲜活，意气正盛。而自己早已年过三十，仕途若是再无起色，往后便再也没有向上的机会了。
他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可命运的转机就来的如此措不及防。
那日，他刚被直属上司训斥一番，不知不觉便错过了饭点。乘电梯下楼时，整座轿厢里只有他一人。他心里还暗自祈祷着食堂能剩下些许饭菜，电梯却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叮”骤然停下。
抬眼望去，显示屏上赫然跳动着二十二层的数字，冷汗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这里是专属议员办公的楼层，若无权限卡根本无法抵达。
糟了。方才只顾着走神，他竟忘了按下前往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清脆的“哒哒”声响起，他下意识缩到了轿厢的角落。一个戴口罩的年轻男人拄着手杖、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叶月晴臣连忙颔首问好，余光偷偷瞄向男人——好险，看模样不像是本级的某位议员。
对方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一片空白的按键面板，眉宇间浮起一丝疑惑，似乎不解他为何驻足不前。
叶月晴臣刚放下心又提到嗓子眼，抱歉的话语在嘴边打转。所幸年轻人并未多问，平静地朝他点头回礼，抬手按下了通往一楼的按钮，自顾自靠好手杖、翻看手机。
叶月晴臣瞧着那根精美的木质手杖，金属雕花的杖头在灯下泛起柔和的光泽。他不禁疑惑：最近高层流行古典风吗？
他的目光落到年轻人斜戴着一顶英伦礼帽上，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过赶时髦也不必如此吧？
八月中旬的暑气里，年轻人竟然裹着一身厚重黑大衣，身形显得臃肿。唯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泄露了真相，他本生得清瘦，只是单薄骨架衬不起宽大衣料，才徒添几分笨拙。
真的是，小年轻夏天穿件干练的西装多帅？叶月晴臣手指卷起自己的领带，脑海浮现出叶月玄挺拔的身姿。他鄙夷地瞅着年轻人，腹诽着：不知道是哪个议员的新宠秘书，这么打扮不会被呵斥吗？
倏忽之间，一阵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年轻人锐利的目光骤然扫了过来，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糟了！自己暗中窥探的举动，已经被对方察觉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视线无意间移到对方的公文包上，强装出镇定地开口：“真是辛苦啊，大热天还要出外勤。”
听到这话，年轻人的眉眼弯成月牙状，将公文包收至腹前，语气坦然地开口：“我并不是出外勤，只是准备回家休息。”
那一刻，叶月晴臣恍惚觉得自己身在梦境——怎么会有人向一个陌生人坦白，自己准备旷工离岗？
慌张之际，叶月晴臣视线掠过年轻人的脸庞。那大半张面容都被口罩遮掩，却依稀可见清瘦利落的脸部轮廓。他心底有了主意试探着开口问道：“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目前倒没有什么不适。”
年轻人的口罩微微陷下一块，隐约能看出他正在发笑。
叶月晴臣暗自腹诽，实在不明白这人为何放着现成的台阶不肯下。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追问：“那莫非是家中出了急事，需要赶回去处理？您和上司报备过了吗？最好也同总务科知会一声才稳妥。”
年轻人眉眼弯成一道浅缝，语气从容不迫：“并没有什么急事，我只是单纯回家休息而已。”
听见这句话，叶月晴臣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番话无异于直白地宣告自己要旷班，全然一副无人能管束的姿态。
可偏偏亲眼撞见这一切的是他，这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假装视而不见？日后若是事情败露，自己定会被追究知情不报的责任。
上前出言劝阻？一旦惹怒了对方，后果难以预料。
向上举报？这更是最容易结下仇怨的做法。
他在心底连连叫苦，暗自痛骂对方未免太过恣意妄为。但凡还心存一丝留职的心思，都绝不会贸然向陌生人坦白自己旷班的想法，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绝旁人好意递来的台阶！
这人一定是疯子！
除却行事乖张的疯子，还有谁会做出这种举动？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脑海，二十二层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跳动。
除非……这个人本身就是议员，而且是有着深厚政治背景的世家子弟！
不对啊，大藏省有这么年轻的议员吗？近期也从没听说过有新调任过来的人啊！
等等——
叶月晴臣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忽然想起，虽说近期并无新任调任，但一直有传闻，那位因伤长期挂职的议员，近日正式复工。
“哎，你听说了吗？他老爸可是经济大臣，难怪不到三十就当议员，也难怪能挂职清闲一年多，换别人早就被劝退了。”
“那可不！听说早就养好伤了，一直拖着没回来，原来是等着办完婚礼、度完蜜月呢。”
“我跟XXX议员的秘书关系挺好，他私下跟我吐槽过，这位少爷脾气特别古怪。从来没见过去食堂吃饭，整天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最离谱的是大夏天也不开空调，谁进去一趟都热得够呛。”
“我看他根本就是块冰山吧！之前述职的时候XXX主任也在场，说他全程冷着一张脸，半点笑意都没有。后来听得不耐烦了，直接打断问话：‘这些我都知道，直接给结论，资金到底能不能批？’”
“说到底就是个不好伺候的世家公子，咱们还是少招惹，敬而远之为妙。”
当时他在茶水间，默默听着同事们的八卦。他们似乎注意到他，硬要他也说上几句才能走。他抿着茶水，最后说：“我记得……他好像是为了救妹妹才车祸重伤的。撞他的凶手和我是老乡……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没见过的议员、不到三十的年纪、腿部疑似有问题、穿着古怪、性格疏离且张扬、这个点堂而皇之回家
无数零碎的线索在脑海里疯狂翻涌、迅速串联：
素未谋面的议员、未满三十的年纪、行动不便的腿部、格格不入的着装、疏离又桀骜的性格，还有这个时间点堂而皇之离开官厅的反常举动……
叶月晴臣倒吸一口凉气，抬眼正好对上年轻人眼底戏谑的眸光——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小桥和也。
这一刻，滚烫的血液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
老天，不过是出来吃一顿饭，他竟迎面撞上了大藏省今年来头最大的关系户，也是整个官厅人人闻之色变的头号煞星。更要命的是，他亲眼撞破了这位议员公然旷班、擅离职守的事实。
叶月晴臣死死凝望着对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那灵动的眸光分明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像是在无声地诘问：
我就是在旷班。
你如今直面一位手握权柄，却肆意践踏规则的上位者。
视而不见，是同流合污；曲意逢迎，是自甘卑贱；暗中检举，便是引火烧身。
你打算怎么办呢？
总得给个态度吧！
叶月晴臣幡然醒悟，这分明是命运精心布置的一场人生劫考！
这位公子哥根本不是无意溜岗，而是借着闲散之名，在此冷眼审视着他这个人。
一步踏错，他便会沦为杀鸡儆猴的棋子，成为对方立威的垫脚石，从此职业生涯彻底葬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猛地窜入心底——
这又何尝不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转机？
冷汗顺着掌心不断渗出，狂喜与极致的惊恐交织撕扯，几乎要将叶月晴臣的神经彻底击溃。
小桥和也才刚刚复工，便早已被官厅上下贴上了关系户与煞星的标签，落得人人避之不及的境地。可身为政治世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势必要在政坛站稳脚跟。越是身陷孤立，他便越是迫切地想要收拢人才，搭建起属于自己的势力班底。
方才纷乱的思绪尽数凝固，只剩下滔天的震惊在胸腔里翻涌回荡。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借种种契机暗中考察人选，哪怕只是萍水相逢的底层职员，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那自己也绝对不能放过眼前这位新贵！
这或许是他这一生之中，距离金字塔顶端最近的一次机会！
叶月晴臣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不断跳动的电梯显示屏上——9、8、7……
他必须赶在电梯抵达一楼之前，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一个个问题接连冒出：
小桥和也究竟会欣赏怎样的人？
一位性情孤冷、身有缺憾的世家子弟，心底又究竟期许着何种模样的追随者？
往日里同事玩笑话此刻尽数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老爸可是经济大臣，难怪不到三十就当议员，也难怪能挂职清闲一年多，换别人早就被劝退了。”
想来，他定然厌恶旁人因家世对他另眼相看。
“这位少爷脾气特别古怪。从来没见过去食堂吃饭，整天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最离谱的是大夏天也不开空调，谁进去一趟都热得够呛。”
想来，他也痛恨旁人因身体的缺憾投来异样的目光。
“述职时他全程冷着一张脸，半点笑意都没有。后来听得不耐烦了，直接打断问话：‘这些我都知道，直接给结论，资金到底能不能批？’”
想来，他不屑于虚伪的场面客套，行事雷厉风行，向来只重结果。
“说到底就是个不好伺候的世家公子，咱们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可在这份疏离的表象之下，他会不会也暗自渴望一丝人间烟火，渴望一份平等真诚的关怀？
叶月晴臣的唇瓣颤抖，心中已然敲定了答案，可他清楚，这个选择近乎于政治自杀。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5。
小桥和也微微扬起下巴，低低嗤笑一声，伸手去探身够取一旁的手杖。
叶月晴臣一身衬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腕表的指针在寂静里滴滴答答地走动，一道漠然的声音，于此际悄然在他心底浮现：
“我记得，他当年是为了救下妹妹才身受重伤。”
这样的人，本心定然不会是恶人！
“年轻人，”
话刚脱口而出，叶月晴臣骤然回笼理智，猛地咬紧了下唇。可当他望见小桥和也悬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转而投来一道饶有兴致的目光时，那短暂的凝望竟再度点燃了他心底沉寂的欲望。
他定了定神，暗自思忖反正自己并未道出姓名，就算言语失当也无从追查。即便真的被人揪出，眼下的境遇也已然差无可差。心念至此，他终于掷地有声地开口：
“这未免有些不妥。我们身为公职人员，拿纳税人的钱，便理应恪尽职守。身居其位，当谋其事，绝不能因惰性便懒政怠工，辜负民众的信任与期待。”
说罢，叶月晴臣喘着粗气。他赌定小桥和也欣赏有原则、敢于直言之人，更何况自己方才这番话，句句都站在道义与公理之上。
小桥和也的动作凝滞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取过手杖缓缓直起身：“您说得有理。只不过我身有残疾、常年抱病，哪里还有余力承担这般宏大的责任？”
叶月晴臣心头猛地一跳，这才恍然意识到，小桥和也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所谓的原则。
屏幕上的数字跳转至3，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除去原则、平等与直言不讳，这个人究竟还渴求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误闯天家的议员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