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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修魔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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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池之中万籁俱寂,唯闻陆时安运息吐纳之声,时断时续。
结界之外,沈时凝见他那溃烂之躯正一寸寸修复,一直高悬的心,方稍稍落下。她未再扰陆时安疗伤,只朝余荷一抬下颌,二人径往结界外说话。
莲池乃静海城疗伤圣地,灵气沛然,不论灵根皆可于此调养。故而四方修士慕名而来,平日莲池几无虚席。今日却生古怪:他们一行人到时,池中竟空无一人,仿若早知陆时安将至,特地清场相待。
沈时凝心下虽有疑虑,然陆时安伤势不容再拖,只得守在一旁护法良久。待确认四周并无埋伏,她才暗忖:许是静海城城主闻得陆时安救人一事,特为他在莲池腾出这方清净地。
“只是出了这样大的事,静海城城主为何至今不曾露面?”沈时凝蹙眉问。
自岁岁被卷入海底,余下几人便分头行事。陆时安与谢让尘查探海底,沈时凝追索半魔人藏身之所,余荷则与明曜先赴静海城求援。然眼下看来,求援一事杳无所获。
余荷摇头叹道:“城主失踪了,就在咱们抵达前一日。”
据静海城民所言,城主上月起闭关,自此杳无音信。纵是至亲之人,亦不得其半点消息。不过城主每隔十年便有大闭关之举,意在破境,是以城中众人也未觉异样。
“我于他闭关结界外施法探过,里面莫说有人修行,连半分灵气都无。”余荷正色道,“不独结界之内,整座城主府,亦无一丝生气。而且,我发现了这个。”
言罢,余荷掌心一翻,现出一枚鳞片。
鲛人之鳞,其色其形皆由灵根而定,故每一枚皆携独特妖气。然此鳞不同:非但无半分妖气,连生气亦不存。
“皮人。”沈时凝辨出来历。
“不错,若城主真为皮人所掳,那静海城中必定有一境界远在他之上的真魔。”余荷略作沉吟,终是下定决心,认真又道,“我疑此魔,与明曜生母有关。”
关于明曜生母,九洲所载甚少。世人多传她与前任海神王相恋之事,然其所修何法、境至何阶,竟无一字可考。
余荷是为数不多知悉内情者。她道:“银蝶阁藏书记载,春昭非纯血魔族,乃借换血与魂契方成真魔。化魔之前,她是九洲第一位天灵根奇才。”
九州修士修行法术,皆根植于自身灵根。灵根之高下,断其修行顺遂与否。更有人言,唯灵根生得佳,方有望渡劫成功,羽化登仙。
众灵根之中,独天灵根为极品。千百年来,唯春昭一人得天独厚。
尚在胎中,她便已吸纳天地灵气,生来便是筑基。只惜生于寻常农户之家,父母不知修真为何物,更不识灵根。在二老眼中,春昭不过是个食量稍大、开智略早的康健聪慧孩儿罢了。
直至春昭七岁那年,四大宗门开门收徒。春昭家恰居登山必经之途,修士过路,常借宿小憩。春昭之天赋,便是在那时被银蝶阁长老所察。
长老惊叹其天资卓绝,收作关门弟子,悉心栽培。春昭亦不负所望,未及十岁,便已名动天下。然不久,长老便察觉,春昭之志,不在区区修行得道。
春昭曾问师傅:“何为仙,何为人,又何为魔?”
长老答:“心怀大爱、行善济世者为仙;终其一生求仙问道者为人;生即穷凶极恶、劣根难改者为魔。”
春昭皱眉,显然不满这答言。她年岁虽小,却执拗仰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师父,你这话不对。世间万物,没有谁生来即恶。”
“魔之所以为魔,便是因他们无法从善。”
“师父,我会向你证明。”春昭神色认真,小小的身子里似有劲力暗涌,催着她要去探那未知之地——魔界。她道:“魔非生而恶,九州修士不该凭一己之念,为仙、为魔,或为这世间任一族群妄下定义。他们自有其生,自循其俗。我等已据九州大陆之大半土地,便不应再如此贪心,借口将他族塑成无恶不作之徒,逐出这片天地。”
春昭略顿,目光坚定:“我们不该这样。”
春昭此言显然触怒长老,遂被囚于银蝶阁深渊之地,勒令自省悔过。数年后,长老前往渊牢查看她反省得如何,入目唯余蛛网横结,满室落尘。
春昭早已人去无踪。
自此,九洲唯一的天灵根修士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魔界新任长老——魅魔春昭。
“可一个修士,如何能成纯血魔族?便是换血与魂契,也不过叫躯壳魔化,炼成皮人一般之物罢了。”沈时凝蹙眉问道。
余荷沉吟半晌,终究将银蝶阁的秘辛和盘托出。
银蝶阁乃妖族所立,门中弟子多为异族。彼等不容于世,心藏积怨,亦多怀不为人知的隐秘。
修魔之道,便是他们带入银蝶阁的最大隐秘。
“夺舍。”余荷长叹一声,“先塑一具完美皮人躯壳,再以自身灵力与真魔魔气孕养,令其生出灵识,而后夺舍。如此,既得魔化之躯,又可保本身魂魄。”
此法,九洲创世以来,闻所未闻。
见沈时凝神色骇然,余荷叹道:“这法子唯妖族可用。妖族可将毕生修为与灵力凝于妖丹之内,纵夺舍失手,亦能取出妖丹,另寻躯壳。”
沈时凝回过神来,问:“那被夺舍的皮人,下场如何?”
余荷缓缓抬眸,眼底尽是无奈,轻声说:“魂飞魄散,唯余空壳。”
四下兀地一寂,无人开口,压抑至极。
“既然春昭成了,那妖族之中,应不止这一例吧?”陆时安的声音忽从二人不远处传来。
莲池结界应声而开。他衣衫仍是血迹斑斑,先前强闯封印时灼出的皮肉溃烂,此刻已几近愈合。遥遥望去,唯臂上几道血痕尚显狰狞。
“时安!”沈时凝惊喜唤道。她未料陆时安修行精进至此,那般皮肉之伤,竟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几近痊愈。看来离他破境之日,已然不远。
陆时安微微颔首,算是应过。他足下生莲,步步轻踏至余荷面前。垂首相望之际,周身威压浸染,令人无端生惧。
余荷迎上他的目光,知今日再难遮掩,遂如实道:“你所言不差。春昭入魔功成之后,便助魔族不断培育‘真魔’。当中以鲛人族为最。此片海域,正是魔族当年培育‘真魔’之所。”
此话一出,陆时安与沈时凝俱是默然。
若如余荷所言,此片海域之下,所藏无数皮人,皆为“真魔”之躯壳。皮人几何,便意味着已有多少妖修伺机魔化。此事若为四大宗门所知,为防真魔大批临世,必会罪及全体妖修,一举出手,围剿妖族。
届时人族与妖族之间,必会掀起一场与当年神魔之战无异的战事。
“不可让掌门他们知晓。”素来立足于正道一方的沈时凝率先开口,“此事须在尚未发酵之前了结。”
她本以為素来对师尊言听计从的陆时安会出言反驳,未料他竟点头附议:“嗯,此事暂且先瞒下。待到当真难以收场之时,再说不迟。”
余荷心中感激,连连道谢。
陆时安却打断她的话:“你去静海城,可曾发现那真魔的踪迹?”
余荷点头,挥手自储物戒中召出残存的幻影,正是她在静海城所见到的那一幕。
静海城表面一派如常,实则整座城池已被魔气笼罩。但凡有些修为之人,皆可察觉。可怪就怪在,街市上修士往来无数,却无人点破此等异状,反倒一副习以为常之态。
余荷随意拦下一名人修,问道:“道友,可觉城内有些异样?譬如……”
话未及“魔气”二字出口,那人修便皱起眉头,连连催促:“你不该在此处!速速离去!再不走,我便唤城中护卫了。”
见他当真要喊人,余荷只得先行退出静海城,以免打草惊蛇。
“看来选在静海城定居的修士,皆是存了入魔之心。故而才不约而同庇护这城中真魔。”沈时凝道。
“如此说来,要除此魔,便先要与静海城为敌。”余荷言罢,面现难色。
她的为难确有道理。静海城环于无尽之海,城中妖修多为鲛人族。一旦与静海城修士反目,首当其冲受波及的,便是与她同行的明曜。此次出发前,她答应过阁主,无论发生何事都要确保明曜安全。
“师姐,不必为我为难。”明曜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已换上鲛人族特有的服饰,珠玉铃铛缀满周身,随步履叮当作响。他神色认真,道:“我愿助你们找出鲛人族中与魔族勾结之人。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陆时安以目示意,让他说下去。
明曜抬手,掌心凝出一团水。水中裹着个小小身影,蜷缩而眠,正是被鲛人“幻境结界”缩困其间的小清。她睡得不安,睫上犹带泪痕,神色似有痛楚。
“待此间事了……”明曜抬眸,语气肃然,“请允我亲手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