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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我可是全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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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闻言,将柜中那些药材一一看过。她对谢家灵酒所知不多,仅有的几样还是路上匆忙翻看小册子记下的,除“美梦”外,她对“梦魇”印象最深。
“美梦”造梦,“梦魇”则是将沉溺于美梦中的人唤回现世。然而“梦魇”产量更稀,况且那些自愿饮下“美梦”之人,大多已不愿再醒。故“梦魇”多半是入梦者的亲人或挚友买来,试图将他们拉回现实。其价远胜“美梦”,却不能用灵石或银钱来换,只凭酒主从求酒者身上审视后取走某物作酬。小册中曾载,酒主曾取人魂魄为偿,而那道听途说之言,则说那魂灵被拿去酿了酒。
“大师兄竟就是‘梦魇’的酒主。”岁岁喃喃,摩挲着存放“梦魇”原材料的药罐,眉头不自觉地紧皱起来。“大师兄怎会为虎作伥?纵使谢家是他本家,他也不会做这种事。”她语气笃定。
陆时安乜她一眼:“你倒信他。”
“朝夕相处这般久,若连这点信任也无,又如何称得上同伴?”岁岁不悦反问。她仍在专心翻看那些药罐,并未留意陆时安眼底掠过的异色。
成年后的陆时安早已学会将情绪压入心底,那些他不懂得、未曾触碰过的情感,皆被视作修行中的“异类”,一触即闭守心门,不敢多看一眼。可孩提时的他虽一心向道,却仍对心中那些莫名的波澜生出好奇。它们从何而来,又要将他引向何处?为何他的一举一动皆被其牵引?诸般疑问在他心头越积越多,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而那乱麻的源头处,立着一袭鹅黄衣裙的少女。
她闻声回眸,笑眼弯弯地望着他,侧过身来伸出手:“傻愣着做什么?再不走,我可不等你。”
小陆时安懵懂地抬手,正要与她十指相扣,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已站在别院的日光底下。他垂眸望向自己的掌心——空落落的,没有她的手,也没有那团理不清的丝线。
“你怎么了?”岁岁冷不丁俯身凑到他面前,疑惑地打量着他。
突来的靠近吓得陆时安连退几步,耳根烧得通红。他生平头一遭这样狼狈,磕磕绊绊地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她。
岁岁还以为他又中了迷雾,忙担忧追问:“你不舒服?我这儿还有蜂蜜糖,从南流景顺来的,要不要尝尝?”
陆时安瞥了一眼她递来的糖块,别别扭扭地收回视线,低声问:“你还给谁送过?”
岁岁一愣,认真地掰着手指数:“大师姐,荷儿……”
“你倒是博爱,逢人便要去关怀。”陆时安嘴比脑子快,话一出口便捂住了嘴,耳根红得更甚。他偷偷用余光瞥她,却见她仍是一脸灿烂,浑然不觉这话里藏着的醋味。
“哎呀,修士不就是要心怀天下么?再说她们又不是外人。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拿去送……”岁岁话未说完,陆时安便飞快地抢过那糖块,一口囫囵吞下。结果被呛得直咳嗽。岁岁忙给他顺气,又四下寻水无果,干脆捏住他的下巴,指尖抚上他唇瓣,以灵流凝出一股清泉渡入他口中。
清凉的水流滑过喉咙,陆时安的咳嗽渐渐止住,脸却更红了。岁岁担忧地抚上他的额头:“发烧了?虽说你现下是小孩子,身子也不该这般弱呀。”
陆时安直直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只觉舌头打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他想挪开目光,眼睛却不听使唤地黏在她身上,脱口问道:“你……很了解我?”
岁岁咧嘴一笑:“那是自然,我可是全九洲最了解你的人。陆时安,你得乖乖听我的话。”
“为何?”
岁岁直起身,摇头晃脑地夸张道:“因为我掌握了你所有的秘密,知晓你所有的心事!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全都抖落出去,看你还怎么在九洲做人!”
陆时安闻言,忽地失声轻笑:“我看未必。”
我看你未必知晓我所有心事。
他如是想。可岁岁哪里知道,只当这又是他在挑衅,摩拳擦掌便要与他理论一番。陆时安却只是望着她,眸中那片一贯静如死水的地方,忽地漾开漫漫笑意。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什么,似是在这一笑中无声崩塌,化为齑粉。
“岁岁,听闻魔气若不能及时驱散,便会一步步将我拖成半魔,乃至真魔。到那时,你会如何待我?”他问。
岁岁不假思索:“不会有那种可能!”
“倘若有呢?”陆时安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睛,“倘若有朝一日,我当真成了魔,你会如何?”
岁岁本该大义凛然地拍着胸脯说一句“自是除魔卫道”,可话到嘴边,她竟说不出口了。陆时安成魔?她想都不敢想的局面,若真有那一日,她该怎么办?他是九洲的救世主,是天命所归的天骄,也是这本书中——也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若有一日他成了她的敌人,她能杀他么?
她越想越拧巴,五官都快皱成一团。
陆时安见她为难,正要岔开话头,却听她忽然开口:“陆时安,你要是入魔了,我就陪你一起。”
院中有风拂过他的脸颊,日晖透过叶隙倾泻而下,落了她满身碎光。她周身被那光晕包裹着,恍若神女。陆时安怔怔望着她,只觉自己的心神也碎成了那些光点,落在她发梢、眉眼、肩头。
那将他心思搅得一塌糊涂的始作俑者,此刻俯下身来,冲他粲然一笑:“你若不信,我们便拉钩。”
陆时安垂眸望向她伸来的尾指,鬼使神差地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两指相扣的一刹,日光正好穿过叶隙,落在二人交握的指间,勾勒出两枚状似戒指的轮廓。
岁岁惊呼:“哎呀,是戒指!陆时安,老天也在替我们作证呢。”她笑颜灿烂,一如往常。可陆时安的心却擂鼓般狂跳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那些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竟发觉每一帧里都有她的身影。在海船上耍赖要跟他一同上山的岁岁,在墨云宗总与他拌嘴打闹的岁岁,在静海城不顾生死也要救下所有人的岁岁……那些陌生又无比熟悉的画面将他黯淡的过往一段段点亮,染上了属于她的颜色。
陆时安唇角再压不下,顺着她尾指相扣的姿势展开手指,变作十指相扣。岁岁只当是小孩子撒娇,并未想到他已恢复记忆这回事。她故作嗔怪实则宠溺地晃了晃他的手:“哎呀,没想到你这般爱撒娇呀~也罢,谁让我是你的代理监护人呢。”
“代理?监护人?”陆时安问。
“就是暂时代替照看你的人,差不多……像娘亲那样的。”
“不要。”陆时安瞬间沉下脸。
岁岁以为他又在计较自己要当他娘的事,悻悻笑道:“又不是真娘……”
“假的也不行。”他语气认真,教她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感。
岁岁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岁岁!他现在就是个小孩子,你怕他做什么!她刚做好心理建设,正要摆出长辈架子,一对上他那双严肃的眼睛便又泄了气,颇为委屈地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不当你娘了。唉,逆子。”
陆时安毫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也不准在脑子里想当我娘的事。”
“霸权!我抗议!”
“抗议无效。总之,你不能当我娘,也不许想这件事。”
岁岁小声嘟囔:“那你到底想让我当你什么?”她越想越觉得陆时安这个腹黑不会轻易放过她,忙警告道:“我可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小孩就能为所欲为!那些歪门邪道的勾当,我可不会干的!”
陆时安垂眸望着二人交握的手。岁岁总爱做些小动作,就连跟他斗嘴时也不忘轻轻晃着手腕,带着他的手也跟着一起晃,令他心情无端转好。
她总是这样。
只要待在她身边,他就能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是个活着的人。
“我确实有想让你当的角色。”陆时安缓缓开口。
岁岁眼睛一亮,兴冲冲凑到他面前:“什么角色?是不是觉得我是侠女,想雇我当保镖?哎呀,看在同门情谊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打折!一个月只需一百上品灵石,如何?”
陆时安弯起唇角,晃着她的手往前走:“才不要。”
“哎哎哎!价格好商量嘛,五十?二十?十块总行了吧!陆时安!你这个抠门精!守财奴!混蛋!”
*
谢家酒窖深处,家仆如蚁行不息,往返搬运酒坛。他们个个面颊深陷,眸中布满血丝,身形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瞧着随时便要倒下。可他们恍若未觉疲惫,仍是目光空洞、机械重复着搬运的苦役。便是摔倒在地、满身是血,也全无反应,只知起身继续。
谢让尘立于暗处,目光沉沉地望着这群“人”。
谢文怡换了身藕粉浣纱裙,发髻也改作女子式样。虽还顶着那张与谢让尘别无二致的脸,可一眼便能辨出男女,不再教人混淆。她捧着一本旧账簿走近,语带关切:“让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近日操劳太过?也是,酒窖将开,家中事务繁冗,让你一人独撑开窖之事,实在不像话。”她越说越觉不平,蹙眉又道,“我这便去与父亲说,让我也来帮你料理开窖的事。”
“不必了。”谢让尘回绝,接过账簿,低头翻看。见谢文怡还有话要说,他抬眸,语气冷淡如冰:“长姐还有事?若无他事,便请回罢。娘亲那边还需人照看。”
“可你……”谢文怡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谢让尘微微颔首,周身有杀意无声漫出:“长姐,谢家的规矩,你莫非忘了?”
谢文怡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一僵,面部肌肉止不住地抽动起来。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匆匆丢下一句“你照顾好自己”,便逃也似的离去了。
酒窖内重归寂静,只余谢让尘一人。他垂首沉默,一页一页翻过账簿,上头记着今年提前预定“美梦”的名单。指尖掠过一行行姓名,忽地停驻在最后一页。
他愕然瞪大双眸。
青城顾家,顾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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