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要一个答案[废土]》东风一朔

4、蓝星（四） Y试剂失败

　　可惜不知道为什么，罗明的清除记忆并没有成功。

　　新的一天，辛星照常起床叠好被子。

　　机器人在旁边喋喋不休，作为陆女士亲手改造过的机器人，它拥有最坚固的防火墙，无法被篡改。

　　“今天阴天，心情指数一颗心，身体亚健康，建议及时检查身体，做些快乐的事情哦~”

　　欢快的机器声和辛星的心情格格不入，她歪头看着它，思考要不要把电池扣掉。

　　但想想还得先找到说明书，工程有点大算了算了。

　　又到半年一度的清理者宴会，辛星这次没有去。

　　她坐在陆女士为小辛星学习添置的书桌上，陌生抓起笔，小心展开雪白的纸张。

　　很干净，和她不一样。

　　这两年辛星拿的最多的是枪和刀，冷腥的血肉湿哒哒滴落在逐渐荒芜的记忆里，慢慢覆盖笔墨文字和平的香气。

　　辛星想，就这样吧。

　　她突然很佩服陆女士，至少她真正站到最后一刻，死前仍然给自己留下存活的希望。

　　才过去两年，辛星已经很累了。

　　她本来没准备写遗书的，这种正式的东西和末世太过格格不入，更何况她根本没有需要通知的人。

　　但思来想去，辛星最终决定得留下点什么。

　　可写点什么呢？

　　辛星看着地平线火红的太阳，冰凉的手指一点点生出温度。

　　她写下自己的公民代码。

　　那是辛星的一生，作为合格螺丝钉，支撑轰鸣运转的庞大机器净土的一生。

　　尽管她并不严丝合缝。

　　突如其来的冷意吹拂到面颊，辛星惊愕抬头，窗外数不清的雪花落下。

　　她推开留有小缝的窗户，和众人一起接过从天而降的白绒。

　　按照蓝星时令，这才将将夏季，本不该有落雪。

　　细小的雪花融化在颤抖的指尖，冰凉的冷意被另一股新生的温热替代，辛星没忍住，悄悄扬起嘴角。

　　好漂亮。

　　辛星又不想死了。

　　*

　　吴燕告诉她，陆女士行事谨慎稳妥，说不定没死。

　　辛星根据给出的线索，来到一处位于地下的废弃研究所。

　　虽然不知道废弃了多久，但各处通道仍然稳定，她绕着外围转一圈，不大的研究所很快探到底。

　　各个房间散乱的资料数据辛星看不懂，不过上面的作废章倒是一清二楚。

　　陆女士很少和她谈论自己的事情，饶是一起生活很多年，可老实说辛星并不懂她。

　　尤其是当辛星进入一个略显熟悉的房间，发现角落不起眼的标志时。

　　陆女士不喜欢散乱，她的所有东西都以某种规律摆放，但人不是机器，尤其对她来说，里面很特殊的时候。

　　辛星打开标志着杂乱符号的铁盒，随着盒身晃动哐啷作响。

　　一只炸毛的线条猫尾巴，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盒子本身的纹路。

　　辛星十二岁的时候觉醒皮猴血脉，精力旺盛地能上房跑酷，陆女士当时笑眯眯盯着不怕死吊在阳台的凌乱小孩，转头给她报了学校的素描社团。

　　结果因为不清楚社团的本质是挂牌，几年后才发现辛星前脚到社团打卡，后脚就偷偷跑到内城边缘看打完丧尸回来的清理者。

　　丑丑的手绘猫就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暗号。

　　但绝大部分应用在辛星打开陆女士特地放在显眼处的生日礼物，废弃实验室里……为什么？难道只是巧合？

　　辛星擦擦上面的灰尘，打开陈旧的铁盒。

　　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辛星突然松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屏住呼吸，脑袋有点晕。

　　“系统已激活，正在启动——”

　　黑暗的环境中，手电筒的光线照出正中央立体大屏突然大亮的蓝光。

　　无数字符飞速跳动，嗡鸣的主机打破地下长久的沉寂。

　　辛星放下铁盒，冷静闪到角落，清亮的瞳仁映照弧形的蓝屏。

　　“重启成功，系统蓝星为您服务——”

　　保持完美微笑的女人睁开眼睛，无机质的冷漠双眼对上辛星不可置信的朦胧泪光。

　　“已确认使用者辛星，开启最高权限。”

　　她弯眉，“很高兴见到你。”

　　辛星十八岁的时候，终于确认养母死亡。

　　这驱使她又挺过一年。

　　*

　　“辛星，你到底想做什么。”

　　燕姐问她的时候，辛星已经很久没看过黄昏的天空。

　　吴燕站在她身边无奈叹息，看着长大的小孩愈发清瘦，她总是沉默寡言观察周围，眼睛里有许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罗姐似乎发现了什么，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不能见面。”

　　辛星默默接过手提箱，“燕姐……对不起，没想到会连累你。”

　　吴燕做的是过了明路的买卖，供货绝对没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吴燕好笑摸了摸辛星的脑袋，无论过去多久，辛星永远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没再追问，“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陆敏那家伙，还真是教出了个了不得的小孩。

　　明明只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却爬上最强清理者的位置，辛星付出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怎么舍得怪她。

　　辛星想要笑一笑，但三年来的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早就不是当初天真得堪称愚蠢的理想主义者。

　　费力扯了扯嘴角，只得到一个难看的微笑。

　　“燕姐，我不会出事的。”

　　吴燕拍拍她的肩，给出无声的鼓励。

　　“燕姐，你说……”

　　“嗯？”

　　“如果我们根本没有未来，该怎么办呀？”

　　低低的疑问轻飘飘传入耳间，吴燕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空旷的安静在两人周围蔓延。

　　能源的衰竭随着越来越严峻的气候滑向难以预料的深渊，死亡的阴影扼住每一个活人的咽喉。

　　吴燕抱住她，交错的骨骼传递心跳的震动。

　　“不要害怕。”

　　*

　　回到家打开手提箱，辛星熟练取出一支药剂。

　　浑浊的净化药剂慢慢推进血管，苍白尖细的下颚滴落大颗汗珠。

　　感受到体内躁动的能量平息，辛星迅速处理掉手里的容器，剩下的药剂被妥帖放入墙壁夹层。

　　做完这一切，她的脑袋才重新开始处理从陆女士那里接收到的信息。

　　疲惫的目光掠过昏黄的日光，沿着雪白单调的墙壁旋转，瞥见桌上压着的雪白纸张。

　　好像是上次剩下的……

　　长长的手指撑住下颌，散漫的目光凌乱跳跃，捕捉空气中渺小的光点。

　　辛星扶着墙起身，慢慢走到书桌前。

　　她的手按在纸张边缘摩挲，微弱的刮擦声沿着交错的神经穿梭，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Y试剂失败，能量场未知原因异变，蓝星污染数据大幅升高。很抱歉，辛星，没有人能从末世活下来。”

　　脑海里浮现成为智能AI的陆女士，不含情感的机械宣告终将走向的未来，辛星开始羡慕墙外游荡的丧尸。

　　如果不曾拥有意识，是否便不会痛苦？

　　压抑的情绪轰然坠毁，骨节分明的手掌攥紧揉成一团的白纸，放声大哭。

　　她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无时无刻不在的挤压中，陈旧疲乏的身躯发出难听的嘎吱声，理智远去，陌生的意志主宰大脑。

　　与此相对的，她另一只手精准拿起枪支，对准太阳穴。

　　“砰！”

　　辛星按下扳机，冷静疯狂的面容被夕阳覆上一层鲜艳的暖色。

　　随后重重倒下。

　　安静的公寓内，行驶的滚轮声越来越近。

　　【监测体不稳定值达到100%，引发内部错误】

　　【启动修改程序】

　　家用机器人亮着两笔弯弯线条的显示屏，发出不同寻常的声音。

　　“监测体已崩溃。”

　　“已报告总负责系统。”

　　它头顶的接收器闪烁，红光替代辛星脸上的暖色。

　　“执行A计划，注射X试剂。”

　　……

　　“记忆篡改完成。”

　　【监测体修复改造完成】

　　机器人显示屏上有短暂的停顿，最终重新恢复往日的简单迟钝。

　　……

　　陌生的声线唤回辛星迟钝发散的大脑。

　　【玩家89-233，正在进行资质评估，初次评估时间较长，请不要着急。】

　　浑浊的雨水冲洗满身血腥，可辛星却越来越疼，她条件反射伸手挡住眼睛，眨眼看着手背腐蚀的血红浅坑。

　　她迟钝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寻常的雨水。

　　辛星试图将自己和怀里干瘪轻飘飘的躯壳，一起挪动到倒塌的砖石后，但等她好不容易小心翼翼从尸堆里爬出来，臂弯里珍珍的身体就在下一秒灰飞烟灭，彻底融入湿漉漉的雨水，连衣服碎片都没留下。

　　她僵硬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原本垃圾一样四处叠放的尸体逐渐消融在雨水中，干净得仿佛这个星球从来都不存在人类。

　　紧接着，雨水骤然停息。

　　一股令她灵魂疯狂战栗的气息从地底渗出，辛星无法准确说出它来自何处，或者它无处不在，占领废弃的荒芜星球。

　　高塔破开沙土矗立，与破败倒塌的时光塔遥遥相对。漆黑巨物吞没地平线仅存的光线，暗沉的天幕从远方席卷，低温蔓延，沙尘暴的激流隐约可见。

　　粗糙的空气碰撞湿润的鼻腔，盈满铁锈味的腥气。

　　辛星明明看得见，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珍珍，太阳消失得好快。”

　　辛星冷得抱紧胳膊，拼命适应漆黑的天地。

　　可惜她不是夜猫子，没有发光的眼睛，只能感受着手臂大腿不断被倒塌断裂的石块撞击，然后小心调整方向。

　　她想再看看她的家。

　　嘎吱嘎吱——

　　辛星听到熟悉的机械声，不可置信的猜想浮现在脑海，她屏住呼吸，不顾可能存在的障碍，手忙脚乱往声音出现的方向快步走去。

　　嘎吱嘎吱——

　　那道声音也在靠近她。

　　终于，熟悉的屏幕亮起，辛星又看见线条组成的机器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