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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夏夜晚风 微风轻拂少 ...

  •   距离姜扬从医院回来已经过去半个月,前几天刚去做了复查,做检查的医生是安诗文的朋友。

      从二楼跳窗导致右手胳膊轻微的骨裂已经快恢复好了,但医生还是百般叮嘱,叮嘱姜扬要多休息,警告姜扬不要因为年轻就不注意保护身体,提醒姜扬现在不爱惜身体到老了一定会后悔......姜扬谢过了医生的特别关照,又坐两个小时大巴车回来,途中经过了镜中世界。

      周一的上午是客流量最小的时候,但镜中世界以后可能不会再有营业的机会了,因为杨兴敏在和客户交易的时候被当场抓获,警察已经把镜中世界查封了。

      姜扬既没有拿到那两万块,在镜中世界坐前台干的那几天的工资也打水漂了。

      “哎呀......”

      又躺回了床上。
      自从搬进现在的家,姜扬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这张小床。因为在这张床上,不需要费任何力气,只要躺着找好角度,就可以看到天空中养眼的景色,住在这的一个月里,姜扬感觉自己的视力都变得更好了。

      “录取通知书还没寄到的话......是不是可以直接办理退学了......正好给学校省一笔邮寄费用......”

      姜扬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和几万里外天空中的朵朵白云商量,少女向水蒸气与凝结核在高气压与低气温作用下形成的白色絮状物发问道:“你也觉得,退学是那个最好的选择吗?”

      “不是!退学是大错特错的!!”

      孙奕华毫无征兆的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大红色的包裹,气喘吁吁的喊道:“姐不允许你退学!你要是退学,姐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看着面红耳赤的孙奕华,姜扬这才想起她几天前告诉过自己,她和男朋友分手了,姜扬甚至连安慰的话都忘了说。

      “奕华姐,我......”
      “你什么都不许说!姐不允许你再这样堕落下去!”
      “不是我,是你......”
      “我的话就是真理!姐比你早几年来到这个世界里的,不许和姐顶嘴!”

      一句话有十句话围追堵截,姜扬哑然失笑。

      “看!你看姐下楼吃饭遇到了什么!”
      “什么?”
      “邮递员!是你的包裹!猜猜是什么!”

      除了父母,没人会给姜扬寄东西,而父母已经不在了。

      “发错了吧,应该不是我的。”
      “就是你的!是你的录取通知书!”
      “啊?!可是我没接到电话啊......”
      “邮递员在楼下快把你电话打爆了好吗!”
      “可我没听到......”姜扬单手在床上摸索起手机来,在枕头底下找到了那个饿到晕厥了的小手机,“哎呀,没电了。”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听说这种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都很漂亮,你快拆给我看看!”

      包裹捏在手里很有份量,姜扬缓慢的撕开封口,把伸手进去首先摸到的,是一块帆船形状的校徽,白底金边,船身上是南华大学的缩写“NHU”,校徽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仿佛是那些寒窗苦读了十几年的学子浓缩的学业生涯,姜扬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

      孙奕华双手拉着包裹的口,没有多余的手去摸摸南华大学的校徽,只能用眼睛看着,羡慕的感情从眼底流露出来。

      “下一个下一个!”

      姜扬又伸进手去,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一本校规指南,一本征兵宣传册,一张学校发的银行卡和手机卡,还有那份蓝白相间、红字金边镶嵌的录取通知书。

      堤坝溃散,眼泪决堤。看着落款处盖着公章的通知书,姜扬忍不住大哭起来,孙奕华把姜扬揽在怀里,两人干脆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哭了起来。

      为自己埋头苦读的青春,为已经和自己阴阳两隔的父母,为长路漫漫却不知去处站在路上茫然无措的自己。

      “奕华姐......呜呜呜......你压到我胳膊了,有点疼......”
      “哎呀哎呀,姐对不起你,姐弄疼你了吧,都怪姐,拉你去什么镜中世界,是姐把你拉下水的!呜呜呜呜......!”

      一开始是孙奕华揽着姜扬,现在变成了姜扬单手抱着孙奕华,“不是的,奕华姐,谢谢你拉我一起去挣钱!”
      “挣啥钱啊!半个月白给人干活了!还让你差点走上弯路!姐没用啊!呜呜呜......”
      “没事的,奕华姐,路是我自己选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还帮警察叔叔端了那个犯罪窝点呢!”

      “好好的......?”孙奕华暂时停止了哭泣,结果看到挂着纱布的右胳膊,又哭了起来:“哪里好好的了!你这用来写字的右手都断啦!呜呜呜......”
      “......只是骨裂......”

      如果不是巡视的柳姨来打断她们俩上演的“泪淹颐倩园”,她俩真的要从天亮哭到天黑了。

      “有哭的力气,今下午都给我去收玉米去!收不完都不许吃饭!”

      柳姨从来都是“做好事不留名”,留下一句明确的“指令”便挥挥衣袖而去,留两个女孩面面相觑。

      “说真的,姐真对不住你,要不是我为了拿那点寒酸的提成,也不会把你拉去那种地方上班的。”
      “别这么说,奕华姐,在镜中世界工作的半个月里我也收获了不少。”
      “你还收获上了?你收获啥了?”
      “......嗯......杨经理甩的脸子?杨经理画的大饼?对面养生馆老板送来的光明正大的摸鱼时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除了钱,她们在镜中世界主要收获了一些精神上的磨难。

      “现在你包裹也拆了,不许退学了!钱是最容易挣的了!你这学可是花了好多年才考上的,你要是退了,到我这个岁数肯定比我还后悔!”
      “不退了......考大学可是我父母的最大的心愿,我要是退了,他们在天上肯定得骂我!”
      “这样想就对了!区区三万天的在世时间,没什么能难倒一个大活人的!”
      “......话说,奕华姐,你和你男朋友这次是彻底分手了?”

      姜扬这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前几天孙奕华还和男朋友因为分手的事情进了警察局——男友出轨,孙奕华当场捉奸,结果却反被那个渣男羞辱了一顿,孙奕华咽不下这口气,出手和渣男以及小三大打一架,打的渣男头破血流,打的小三吱哇乱叫,打的孙奕华差点就要在里面蹲上几天了,又是柳姨花钱交了保证金,才把人领回来的。

      “我孙奕华发誓,我要是再恋爱脑我就被野猪撞死!”
      “呸呸呸,快别胡说!”
      “真的!姜扬!我孙奕华三年之内绝对不谈恋爱了!姐的每一任都不是好东西,姐又不是有什么垃圾收集的爱好!”
      “那你要是再谈恋爱,你就......”
      “我就把我所有的家当都给你!”
      “成交!”

      北方的玉米多为春播玉米,春季中旬播种,分品种在夏季初、夏季中成熟。
      柳姨的玉米种在颐倩园后面的几亩田地里,那一片地分了三块,一块是玉米,一块是花生,还有一块种着各种各样的绿色青菜,旁边有条小河,是从流经鱼龙县的沙金河分支出来的,柳姨养的鸡鸭鹅就圈在河边。

      姜扬和孙奕华戴着柳姨给的草帽,一人一件柳姨不穿的大花褂子,跟在健步如飞的老太太身后,朝玉米地走去。

      孙奕华知道柳姨有些耳背,便和姜扬说起她最近打听到的关于柳姨的八卦。

      “柳姨以前有个女儿你知道吗?”
      “啊?!我没见过哎。”
      “去世了。”
      “啊?!”
      “小点声!”

      孙奕华知道的故事,是大鱼村乃至鱼龙县里上了年纪的人能倒背如流的故事。

      话说柳红娟,也就是现在人们口中的柳姨,早年间为鱼龙县外出务工大军中的一员,柳姨唯一的女儿柳颐倩因此总是独自留守。

      柳姨打拼归来后便在鱼龙县投资建立制造工厂,她是最早一批在政府援助计划下达前建厂的人,随着厂子规模不断的扩大,柳姨一度成为鱼龙县的女首富,而柳颐倩也并没有因为无人看管就学坏,她学习成绩优异,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为正义而战的律师,经常为鱼龙县各类弱势群体免费提供法律咨询和辩护。

      柳姨对她的女儿感到骄傲,并且非常鼓励女儿做这种有意义的事情,还筹备为柳颐倩开一家专门的律师事务所。

      结果一次春节返乡,柳颐倩在鱼龙县火车站惨遭杀害。
      杀人凶手是柳姨生意场上的仇家,既是因为生意上竞争不过柳姨也是因为前不久柳颐倩帮助他厂里员工打赢了劳动纠纷官司,而对柳家怀恨在心,三千块钱收买了当地一个小混混杀死了柳颐倩。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没人把法律放在眼里,没人敢反抗这种地头蛇,就当大家都以为人死就死了,能埋进土里就算事情结束,自己付出的最大的代价只是雇凶的那三千块钱而已的时候,柳姨不仅把凶手送了进去,还就揪出了幕后黑手,把他们打包全送进了监狱。

      之后,柳姨便开启了属于她的疯狂时代。她一家一家的吞并鱼龙县当地的工厂,吞到最后县里几乎所有的工厂都属于她柳红娟。

      柳姨还在鱼龙县大力支持教育事业,积极联合政府普法,柳家的工厂那段时间甚至拒绝招聘外地员工,首先把就业机会留给当地居民,为鱼龙县的就业率与社会安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柳姨退休后变卖了一部分工厂,开办了鱼龙县最大的安保公司——安泰安保公司,还在鱼龙县火车站旁建立了“颐倩园”,不卖只租,既出租给来鱼龙县务工的工人们,也租给来这里陪孩子读书的父母们,还租给无家可归的年轻人们,租金便宜、安保严密。

      即使现在的柳姨脾气差性格坏,县里的人也待她如亲人般尊重,老人们遇到了都会叫一声“柳姨”,她们身边的孩子、当地不学无术的混混也都听过她的故事,见了柳姨,再嚣张的人也会收敛几分。

      “啊?!”
      “你除了啊不会说其他的话了是吧!”
      “我......我有点震惊。”
      “我也是。”

      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瘦小的老太太曾经在鱼龙县叱咤风云,更看不出这是一位曾经失去过唯一女儿的母亲,那佝偻的背影,在此刻夕阳的照耀下变得伟岸。

      “你们两个年轻人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太,明早上都给我早起跑步去!”
      “啊?!”

      气喘吁吁的孙奕华和姜扬异口同声,她们现在相信柳姨曾经能称霸鱼龙县了,毕竟她这个源源不断深不见底的体力,一顿能吃三碗大米饭的小伙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傍晚六点半,太阳落到半山腰,柳姨在几亩地边上的小房子里烧起柴火煮起了刚收获的玉米,还带着一些热度的风卷着玉米的甜香,弥漫在这片黄色泥土的田野上,河边的鸡鸭们在聒噪但自由的大叫着。

      姜扬和孙奕华躺在一旁的空地上,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深蓝色苍穹,往日的烦躁、往日午夜梦回浮现在脑海里让人黯然神伤的往事,此刻通通让夏日晚风吹散吹尽。

      18岁的夏天,流星坠入地平线,燃烧了少女内心深处那片无垠草原。
      姜扬站在半米高的田埂上,冲着那片茂盛生长的玉米地大喊道:“见鬼的烦恼!见鬼的失眠!见鬼的焦虑!通通都给我见鬼去吧!”

      晚风应景的吹起来,卷着地上散落的叶子,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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