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的同谋者》榯漫

3、苦夏（1） 屋漏偏逢连

　　18岁的夏天，金黄的太阳毫不掩饰的悬挂在天空一角。A市属于典型的温带季风气候，日间的温度曲线呈现为扁扁的倒U型，此时正处于温度的峰值时刻，经受了半天热烈炙烤的人间，此刻仿若火炉，午后的高温逼近40摄氏度，就连树荫下都不见流浪狗躺在那里睡觉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雨，但万里无云，丝毫不见要下雨的样子。
　　姜扬站在自家所在楼层门前，看着打包好的行李被吕风远一包一包的扔出来，有袋子没有拉好拉链，内容物撒了满地。

　　“看看还有什么没带上的？”

　　吕风远为了快点和这个继女撇清关系，连中暑都不怕了，累的满头大汗，双手叉腰站在有阴凉处的台阶上。姜扬则直接暴露在太阳底下，周身行李围了一圈。
　　事到临头，多一件少一件已经无所谓了，她马上就要成为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了。

　　“你真无情！”
　　“什么叫我无情？这协议可以是你当初提出来的，是你说只要高考一结束，咱俩就立马两清的！”

　　吕风远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协议”团成纸团，像扔垃圾一样扔到姜扬脚下，姜扬一脚踩瘪，想为自己说些什么却又语塞。

　　签“协议”的要求确实是姜扬提出来的，但内容百分百是吕风远的作品。

　　协议书：“因林奇慧已故，且吕风远与姜扬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唯一的联系仅在法律上，因姜扬未满十八岁故吕风远为其法定监护人，待十八岁一满，姜扬才成为法律上的完全民事能力行为人，在姜扬未满十八岁前，吕风远将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将姜扬驱逐，而一旦满十八岁，姜扬将与吕风远再无任何关系。”右下角落款处签着两人的名字。

　　姜扬的亲生父亲姜展承在姜扬八岁时便去世了，两年后，也就是姜扬十岁的时候，林奇慧与吕风远再婚。林奇慧是姜扬的母亲，在姜扬十六岁，也就是两年前因意外去世。
　　林奇慧还健在时，吕风远是不输姜扬亲生父亲的合格继父，林奇慧去世之后，吕风远立马露出了自己丑陋的真面目。

　　也就是这时候，姜扬才察觉吕风远靠近她们母女二人的真实目的----展慧市场。

　　吕风远和林奇慧是老乡，两人都是从老家鱼龙县出来的，而且从小就认识，一定程度上说也算是青梅竹马，刚开始两人一起打工，后来吕风远考上了大学，两人的联系慢慢减少直至失联，林奇慧遇到了姜展承，两人共同创立的展慧市场发展壮大成了A市最大的综合性批发市场，结婚后生下了姜扬，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其乐融融，和市场里的商户们相处融洽，姜扬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吃着他们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后来，姜展承积劳成疾不幸去世，吕风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林奇慧面前。林奇慧无法承受丧夫之痛，一度卧床不起，是吕风远帮忙操办了姜展承的葬礼，那段时间展慧市场大大小小的一些琐事也是吕风远帮着办理的，随着林奇慧慢慢走出悲痛，吕风远便看好时机向林奇慧表了白，表白内容无非就是一些常见俗套的情节，什么一直暗恋、什么自卑不配、什么努力变好就是为了配得上她、一直不婚不育是为了等她、想要重新给她一个家、让孩子重新获得父爱云云，经常看电视剧的人都熟悉这些张嘴就能来的话术，但当局者迷，吕风远就这么追了两年，两人便结婚了。

　　婚后生活也还算温馨，吕风远一直维持着爱妻爱女的人设，直到林奇慧去世。

　　为什么一个虚假的人设能维持如此长的时间？因为这不是人设，吕风远是真的爱妻爱女，但爱的不是林奇慧和姜扬，是他原配的妻子和女儿。他一直都有家室，只是为了得到展慧市场，才短暂的离开原配和林奇慧结婚，达成目的之后更是以常人无法接受的速度和前妻复合。

　　那协议，是在吕风远以姜扬法定监护人的身份拿走了林奇慧所有的财产和保险理赔金、姜扬毫无利用价值了之后，吕风远要让未满十八岁的姜扬辍学去嫁人的时候，姜扬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阴险虚伪的禽兽早就想把姜扬甩掉了。

　　“爸爸，这里还有一个盒子。”

　　穿着居家服的吕知聿拿着姜扬装首饰的盒子从楼里走了出来，她便是吕风远的亲女儿了。
　　姜扬攥着拳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她脸被热得通红，盯着吕知聿手里拿的小盒，那是吕风远送她的生日礼物。

　　“送你了，反正也是你爸给我买的，就当是我先帮你用了几年，现在还给你，好好的把我用过的东西珍藏起来吧！”
　　“你给我闭嘴！”

　　吕风远作势要痛殴姜扬，却被吕知聿拦住，天气实在太热了，吕风远也不想再在这里和姜扬拉扯下去，留下一句“赶紧走，别在这里挡路”就和吕知聿上楼了。

　　“走就走！”
　　姜扬只拉了一个装着衣物的行李箱和行李箱上摞着的两个大包裹，其他的东西她都不要了。

　　午后两点，蝉热的也噤了声，整个住宅区纹风不动，世界安静的仿佛能听到热气蒸腾升空的声音，唯一的噪音是姜扬拉的行李箱发出的。

　　姜扬走到对面那曾经属于自己父母的展慧市场大门前，一栋栋低矮的楼房坚定的竖立在市场内接受着太阳的“烤打”，而此刻，姜扬的世界已经是天旋地转了。
　　为了不中暑，姜扬每走一会就要停下来灌一瓶水，她就这么走了十几分钟，但仍然不知道目的地。

　　高中三年，姜扬埋头苦读，已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和三年前大不相同，曾经的沿街楼房拆了盖起了大型超市，以前只有一块水泥地作操场的社区小学已修成了小、初、高连读的综合学校，小诊所成了大医院、老住宅区建了新高层......A市发展的高速以如此具体的样貌呈现了出来。
　　姜扬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痛骂吕风远，什么不得好死，什么天打五雷轰，她贫乏的脏话储备仅支持她在这几句毫无力度的话之间来回徘徊。突然，天边真的打了一声雷，吓了姜扬一大跳。

　　“我去！吕风远这么快就要遭报应了？！”

　　显然不是天谴，只是暴风雨而已。

　　暴风雨！

　　姜扬记得林奇慧总是在自己的书包里备一把雨伞，天热了遮阳阴天了避雨，刚才她拉着箱子没空打伞，这会翻找起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也许是收拾的时候被吕风远催促的太急，雨伞忘了放进去。
　　没容得姜扬翻找多久，小石子般大的雨滴砸了下来，刚才还热的发烫的地面立马湿润了起来。
　　这难道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吗？
　　姜扬拖着全部家当，来到了路边一处倒闭的小商店门口躲雨。雨滴密集成线，又连成一片，斜斜的铺了下来，打湿了姜扬的鞋子和小腿，打的姜扬生疼，姜扬只觉得这雨滴比冬天下的还凉，比冰雹砸着还疼。

　　她再也忍不住了，在白茫茫的大雨里放声大哭起来，把没在母亲葬礼上哭的那部分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我好想你啊妈妈！”
　　“呜呜呜......我好想你啊爸爸！！”
　　“为什么我们家...呜呜...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是不是你们其实都还在，只是离开家一段时间出门谈生意了？......呜呜呜......以前你们都会带我一起，为什么这次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好想你们啊！”

　　无论哭得多大声，暴雨都照单全收。

　　如果不是老薛媳妇眼尖，发现了路边的姜扬，这会姜扬真的要被暴雨冲走了。

　　“来，小扬快用毛巾擦擦，一会该着凉了。”

　　老薛媳妇从副驾驶递给姜扬一块毛巾，又把车里的空调关了。老薛恰好买饭回来了，浑身被暴雨淋湿，但怀里的肉包依然冒着热气。

　　“趁热吃，那早餐店老板说喝的都卖光了，叔叔就只给你拿了瓶矿泉水，你要是噎得慌就用水下下啊。”老薛一边用另外的毛巾擦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和姜扬说到。

　　“谢......谢谢薛叔薛姨。”

　　姜扬拿到肉包子就狼吞虎咽起来，她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今天是高考结束的第一天，别人都在和父母规划去哪里旅游、志愿填哪里，而她却一整个早上都在吕风远的催促下收拾行李，水都没有喝一口。

　　“小扬啊，你怎么拖着这么多行李站在路边，他吕风远不会也把你赶出来了吧？”
　　为了看见姜扬的脸，老薛媳妇半边身子靠在座椅上。
　　“还用说？他吕风远就是个畜牲！什么事做不出来！”
　　老薛踩着离合器放下了手刹，把刚才擦脸的毛巾随手扔到车里。

　　“咱们是乙方，被赶出来也正常，可小扬是他名义上的女儿啊，就算奇慧......”老薛媳妇看了姜扬一样，把后面要涉及到林奇慧的话全都吞了下去，“他这样干，真不在乎展慧市场的商户们怎么看他了？”
　　“我当初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林老板和姜老板那么坚持的拒绝秦氏，怎么他一来，立马就松口了？我看就是他和秦氏勾搭起来，设局对付林老板的！”

　　“你少说点！”

　　老薛媳妇瞪了老薛一眼，叫他说话挑着点，转头的瞬间又恢复了关心的模样，如果她的第一胎没有意外流产，孩子应该和姜扬一样大了。

　　“小扬啊，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叔叔阿姨正好把你捎过去。”
　　“谢谢阿姨......我......”姜扬说着说着鼻子又酸了，“我没地方去，这里没有我父母的亲戚，我也没有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