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清修 有人要倒霉 ...

  •   第二章清修
      【福省·兴化府·莆田·池家】
      主宅·正房起居室

      老夫人田氏和钱氏端坐在厅上首,厅中央的茶几上,净锡香炉袅袅升腾着青烟,弥漫出丝丝缕缕的伽南香气息。丫鬟上完茶,端上了麻糍、草龟粿和荔枝干作为点心。麻糍最配岩茶;草龟粿是大雪这一天家家都要吃的糯米浆做的小点心;新鲜荔枝 “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干货也珍贵非常。
      她面前,一个素衣和尚正在品茶:顶级武夷岩茶,茶汤呈琥珀橙,透亮如上好的蜜蜡。品三口,他似不舍般放下。肉桂的辛辣感与水仙的醇厚感交织,杯底留香似焦糖与花果混合,闽南称 “岩骨配花香,千金难换”。是了,是最好的武夷岩茶。
      老夫人放下茶盏,朝和尚开口,“圭藏法师,有礼了。”
      和尚上身着月白粗布棉褂,内搭灰色僧衣,衣摆处隐约露出一圈暗红色贴边,闽南寺庙僧衣常在内侧缝此色,取“心向佛火”之意。头顶的三道受戒疤呈“品”字分布,头皮光溜,仅在后颈留一小撮 “护颈发”。
      手中捻着一串佛珠,108 颗,颗颗磨得发亮。珠子在指尖有节奏地滚动,口中念念有词,随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空远。
      “阿弥陀佛,不知施主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老夫人朝钱氏点点头,钱氏开口“是,有劳法师跑这一趟,”钱氏端起白瓷茶盏,指尖在盏沿轻划半圈,先呷了口茶,才缓缓开口:“圭藏法师潜心修炼,想必也能感知些世间气息。” 她抬眼望向垂眸捻珠的和尚,语气温吞却藏着焦灼,“娘家那边的山场,入秋后总有些不太平—— 采货的伙计们,接二连三在老林里崴了脚、坠了坡,药铺的伤药都快供不上了。” 她顿了顿,用茶盖轻轻拨弄茶沫:“那片山场原是祖上传下的营生,往年总顺顺当当,今年却似有‘山灵不安’,连挑夫都不敢往深里去。池家眼下正是要紧时候,一丝一毫都错不得,法师看……这症结在哪处?”
      圭藏法师捻珠的手停在“佛”字珠上,眼皮微抬,目光扫过香炉里盘旋的青烟:“山有灵性,如人之体肤。若常年索取无度,又失了敬畏,难免触了山之怒。”他指尖轻叩案几,“譬如人身上长了疮,需得有‘清净物’去敷,方能慢慢收口。”
      老夫人端茶的手紧了紧:“法师的意思是…… 需做场法事?”
      “法事是末,心诚是本。”法师垂下眼帘,“贫僧昨夜观星象,见池家虽前路坦荡,但似被山雾所缠,恐前行有阻。若要拨开这雾,需有佛缘的血脉亲眷,入山亲近梵音。
      城西法海寺依着山根建寺,寺后便是那片山场的龙脉延伸处,若能在寺中清修数载,一来为山灵谢罪,二来为家族祈福,或可让‘路’重新通顺。”
      他没说“谁去”,也没说“定能成”,只让最后一个“顺”字在茶香里慢慢漾开,佛堂里的青烟恰好在此刻分了个岔,一缕缠上梁上的蛛网,一缕钻进钱氏攥紧的帕子褶皱里。
      “是,谨遵法师教诲。”钱氏应下,嘴角的细纹,不知是为有了解决之法感到宽慰,还是亦了了一桩陈年心事。

      【酉时 18:00 主宅·正房起居室】
      池家家主池大谦近日来为升知府一事四处奔波,少有的在家里用餐,还叫上了所有孩子们。饭毕,大家一起坐在起居室里,等待父亲的训诫。
      除了最小的只有5岁的池朝星,没人以为这只是简单的家宴。13岁的嫡长子池朝晖已经从母亲那里提前探得些许风口,但是,与他何干?他低头撇了一眼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池朝明,不对,是与他们何干?笑。
      起居室里的自鸣钟刚敲过七下,铜制烛台的光晕在描金屏风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将每个人的神情都罩得有些模糊。池大谦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茶盏盖,一圈圈刮着浮沫
      半晌才抬眼。
      “今日叫你们来,不止是用顿家宴。”他的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目光扫过孩子们,最后落在几个庶出子女身上,“府里近来有些事,需得一家人拧成一股绳。”
      池朝晖垂着眼,母亲钱氏下午跟他说“你父亲的事,家里总要出个人做些牺牲”时,他就猜到了七八分。
      “前几日请圭藏法师来府里看过,”池大谦放下茶盏,茶盖与盏沿碰撞出清脆的响,“为父马上要右迁知府,我们全家要迁到福州城。此行虽已十拿九稳,但还需得借些山灵清气,为此次升任搬迁扫清障碍。莆田城西的法海寺香火鼎盛,依着龙脉,法师的意思,为保顺利,要有一个孩子去寺中清修,为家族祈福。”
      话音刚落,五岁的嫡女池朝星正把玩着衣襟上的玉扣,闻言仰起脸:“父亲,清修是去玩吗?那里有糖人吗?”
      钱氏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示意她安静,视线慢悠悠地转,像在挑选一件合适的器物:“这是桩体面事,也是为家族积福。法师说,最好是与‘山灵’有缘的孩子去。”她顿了顿,目光飘忽扫过角落里的池月,“柳姨娘娘家……通些灵性,月丫头自小也跟着沾了些气脉,不知月丫头怎么想。”
      池月猛地抬头,烛光恰好照在她脸上,八岁的姑娘,脸色比身上的月白衫子还要浅。她攥着裙角的手微微发颤,指尖掐进掌心——她早知道自己这样的庶女,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被拨出去。只是没想到会是现在——三月前,她刚刚失去了她的姨娘。更没有想到这么早,她才八岁!举家搬迁,父亲如何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莆田。
      池朝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柳姨娘当年是父亲听了“娶觋婆之女能助仕途”的话才花重金娶进门的,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池月去清修?听起来倒像是给家里铺路的祭品。
      “父亲,”池朝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妹妹年纪还小,去山里……”
      “寺里有住持照料,还有下人跟着。”池大谦接过钱氏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刻意放缓了些,“月丫头也喜欢。当然,若是你们谁自告奋勇,我也不拦着。”这话没说错,池月自小爱往山林跑,西横厝厢房内遍地绿植。绿植通人性,长在西横厝厢房的草都比别处茂盛些。
      好似投石入湖,却连个涟漪都没激起。池朝晖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池朝明几欲张嘴,嗓子眼却被母亲的眼刀堵得死死的;池朝星还在琢磨糖人的事;几个庶出的儿子和女儿把头埋得更低。
      池大谦看着鸦雀无声的孩子们,最终还是将目光定格在池月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遵从柳姨娘临终前的遗言,我们将她葬在了戊山的松月坞,离罗山不远。你姨娘生前最疼你,月丫头,权当再陪陪她罢。”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池月的影子在地上扯得很长。她看见池朝晖眼里的事不关己,看见父亲眼底的不容置疑,转头看看低头装鸵鸟的兄弟姐妹们,连桌上的芙蓉菊都好似低垂了头不敢作声。池月嘴长了半响,最终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得像根丝线:“……女儿愿意。”
      自鸣钟又“当”地响了一声,像是在为这场心照不宣的决定敲下句点。池朝晖悄悄松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终于觉得这起居室里的烛火,亮得没那么刺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清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