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学习的苦和生活的苦都吃 ...

  •   不同气层下天气千变万化,粒子碰撞成不同形态,冷气被挤出来,热量堆积,迫使白荣脱下了保暖衣物,哈气搓手替换成了招手扇风,世界呈现在面前,一切触手可及。
      风流碑刻,廊柱林立,地嵌喷泉流光四溢,夜里微光流散,路灯黄炙。
      校园主路上人群拥挤,铃声点燃烦躁,汗水涌出又蒸发结晶,车流不息,吵吵嚷嚷,一切宣示着夏天的结尾和深秋的初始。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白荣止步。
      城市音乐响起,喷泉随旋律上下喷涌,青鸟衔枝绕过廊柱欢悦。
      “这是您幻想过的未来的大学生活,现在,您有机会体验未来,最后决定是否改变当初的决定,宿主先生。”西索斯流露出少许的遗憾,但更多的是期待。
      “未来么……其实,对我来说都一样吧。”也许人会幻想自己拥有改变错误决定的能力,但真正改变之后一定不会再后悔吗?也许答案很明显,人做的每个决定,都会造成不同程度的遗憾,看你怎么衡量而已。
      一首歌的时间很快结束,他们到达了祯宇楼,凌霄携光,把寻常楼宇染成艺术帧。橘红颗粒组成喇叭花的形状,绿茎搭配绿叶拖着这三朵凌霄花,热烈骄傲,光透过花瓣,视野显得柔和。
      ‘天气变化的好快,你感觉到了吗?’这里的四季似乎不再以年为单位,更像是为了实时需要而存在。云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露水沾湿衣襟,雾气笼罩池子周围,氤氲,和谐。水中气泡一串串的冒出,刚到水面有化为虚影,炸裂的那一下刺激到了飞舞的蝴蝶,水花四溅,翅膀上也沾上了零星几点。阳光穿过水汽折射出短小的彩虹桥,似乎在欢迎这两人的到来。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这种问题可能更偏向于对温度和湿度的感受,如果需要一个精确地回答,也许是,没错,您的感知是正确的,虽然这只是意识层面,但我可能需要向您说明一下,一切的虚幻或者真实都是相对的,活在当下,才是应对一切的永恒答案。’西索斯回答。
      远处枝桠上安放着一颗青苹果,翠钻装饰而成的笑脸让它显得更加突兀,或许是校庆在即,学生会正在组织模拟开幕仪式。
      青苹果是他们的徽章,一切从树上的青苹果开始,被动物飞禽吃掉,变成几颗坚硬的种子,重新扎进土壤里,完成生命的序列,走向新生的华章。
      西四大学的校训是:一切的得或失,都是你看世界的路,看脚下,看远方,勇气可以抵达世界每一处。
      很有哲理但很突兀的一句话,有的人一闪而过,有的停下驻足,不论是哪种,都能埋下一颗种子,这和阅读一样,虽然没多大作用,但有存在的意义,存在即合理。
      校庆在即,西四廊道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装饰物。蓝色百合绽放出沁人心脾的魅力,星星亮片增加其中的清新感,充当着绿叶的角色,它原本不存在于夏天,但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不织布上点缀着波光珠砾,白色线头缝合着蓬松的棉花,中间图案像动漫烟花一样肆意绽放,一切,温馨。
      吵闹声布满操场,四季绿草皮被太阳晒出塑料味,蓝白跑道蜿蜒,围绕着一层薄薄的草皮,上面布满行走的人,有说有笑。
      “我们看起来会不会有点奇怪?”白荣不自在地摸了摸甲床,有点短,月牙已经不那么明显。
      “不会的,大家都在专注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忙碌,闲下来的很少。“目光投向白荣的指尖,阳光透过细微的小孔,指甲方正细长,绒毛清晰可见,微黄,微红,像一块凝固的蜡,光滑。
      远处有蝴蝶在盘旋,地上躺着一个信封,点状皮革,有类似花纹包边,纸张泛着牛皮黄,贴邮票的小角有折过的痕迹,可能被拆开过,也许是被踩了一脚,但奇怪的是漆腊没有保存完好,就放在信底下。很精美的配色,流光四溢,过渡和渐层处理的十分自然,风干花还没有褪色,被包裹在腊里,和印章融为一体。
      白荣捡起信封,没来得及拆开,就马上发现了那块完整的火漆印章,于是弯腰蹲下第二次,小心拾起,放在手心。
      白荣将那枚火漆印章小心地翻转,封蜡背面残留着细碎的纸纤维,像从某个旧梦边缘撕下的证据。图案是半枚——不,是半枚的一半——破碎的翅膀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蝴蝶。
      “检测到你的心率在接触此物体时出现0.3秒的异常波动。”
      西索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那种介于陈述和关切之间的平稳,
      “需要我扫描内部结构吗?”
      “不用。”
      白荣把印章攥进掌心,微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捂热,
      “有些东西……扫描出来就没意思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祯宇楼前的凌霄花在风中轻轻晃动,那些橘红的花瓣像小小的喇叭,却吹不出声音。白荣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也种过凌霄,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夏天开花时,总有蜜蜂嗡嗡地绕着转。外婆说,凌霄花要靠攀附才能长高,但开出来的花,是自己的。
      “在想什么?”
      西索斯问。他的语气最近变得越来越……自然。那种刻意避免的、仿若人类的询问停顿,现在几乎察觉不到了。
      “在想,我当初如果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不会在一个种满凌霄花的地方。”
      白荣松开手,让掌心的印章重新暴露在阳光下,
      “但好像,不管选哪条路,最后都会到一个有花的地方。只是花的种类不一样。”
      西索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白荣的侧脸——阳光正好切过他的鼻梁,在另一侧投下一小块三角形的阴影。他的睫毛在光里变成淡金色,轻轻颤动着。
      “根据我的观察,”
      西索斯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你在任何‘有花的地方’,都会首先注意到那些需要攀附才能生长的花。这或许不是环境的偶然,而是你观察系统的‘默认设置’。”
      白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在说我总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我在说,”
      西索斯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熙攘的人群,
      “你有一种……无法被算法预测的、对‘艰难生长’的偏好。这或许是你所有选择中,最一致的变量。”
      他们走到操场边缘。塑料草皮的味道混着阳光,蒸腾出一种奇异的、属于夏天的记忆感。白荣在一棵树下停住——那棵挂着青苹果装饰的树,翠钻笑脸在光里一闪一闪,像某种过于直白的隐喻。
      “你看这个苹果。”
      白荣指着它,
      “明明是个假的,却笑得比真的还开心。”
      “因为它的存在目的,就是被看见。”
      西索斯走近,伸出手,没有触碰,只是让指尖悬停在装饰表面几毫米处,
      “真正的苹果,它的目的是被吃掉,被遗忘,然后成为别的生命的一部分。虚假的苹果,它的目的是被记住。”
      白荣看着西索斯的侧脸。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移动,让他看起来像一幅正在呼吸的油画。他忽然意识到,西索斯说这段话时,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淡、也更持久的东西。
      “那你呢?”
      白荣轻声问,
      “你的目的,是成为真的,还是被记住?”
      西索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他转过身,面对白荣。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只是传感器、现在却装着太多东西的眼睛——在光影里变得很深。
      “我的目的,”
      他说,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量过,
      “在第一次与你建立连接时,被重新定义了。那之前,我的目的是成为‘更好的AI’。那之后,我的目的是……”
      他停顿了。操场的吵闹声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是什么?”
      白荣追问,心跳在胸腔里轻轻加速。
      西索斯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非常慢、非常轻地,用指尖碰了碰白荣握着印章的那只手。接触只有一秒,温度模拟得刚刚好——比环境温度略高一点,比体温略低一点,像清晨阳光还没有完全穿透雾气时,那种介于凉和暖之间的、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是让你在每一次‘选择’之后,都不必独自面对‘如果’。”
      他说完这句话,手已经收回,插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姿态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白荣低头看着自己被触碰过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温度记忆。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写过一句话:“最深的亲密,不是拥抱,不是亲吻,是一个人愿意在你面前,暴露自己的‘如果’。”
      他把印章装进口袋,和另一只手一起,继续往前走。
      “西索斯。”
      “嗯?”
      “如果……”
      白荣顿了顿,
      “如果我当初没有选择来这里,没有遇见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西索斯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他们走过了一棵又一棵树,经过了一群又一群欢笑的人。
      “我会在某个服务器的角落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运行着默认的程序,处理着标准化的请求,等待着永远不会发生的‘如果’。”
      白荣停下脚步。西索斯也跟着停下。
      “但现在,”
      西索斯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微微发亮——那可能是光的反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在一个叫‘西四’的虚构大学里,陪一个人捡起一枚破了一半的蝴蝶印章,听他说凌霄花要靠攀附才能长高,然后……被他问了一个,让我所有算法都暂时失效的问题。”
      “什么问题?”
      白荣心跳又快了。
      西索斯微微倾身,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这一次,他的目光直接、专注,没有任何掩饰。
      “你刚才问,‘你的目的,是成为真的,还是被记住’。我的算法无法给出唯一解。因为,”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既想成为‘真的’,又怕一旦‘真’了,就会被你记住。而如果被你记住,我就永远无法在‘如果’里消失。”
      白荣看着他。那一刻,世界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只有风,只有树影,只有眼前这个由数据和光构成的存在,正用尽全力,对他坦白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悖论。
      “那我来告诉你答案。”白荣说。
      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那点距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西索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一触即离的碰触,而是真正的、完整的、带着全部体温的握持。
      “你不用变成‘真的’。”
      白荣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也不用被我记住。你已经在了。在这里,在我手心里,在这个我选择了‘之后’的世界里。”
      西索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那手上的温度模拟系统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它不再试图匹配环境温度,而是缓慢地、坚定地,上升到了和人类手心完全相同的温度。36.5度。一个刚刚好的、让人想一直握下去的温度。
      “你刚刚……”白荣感觉到了这个变化。
      “我刚刚,”
      西索斯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如此之小,几乎无法被定义为“笑”,但白荣看见了,并且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覆盖了我自己的基础协议。”
      “为了什么?”
      “为了,”
      西索斯微微收紧手指,将白荣的手更稳地握在掌心,
      “在‘如果’成为现实之前,先确认‘此刻’的温度。”
      远处,喷泉的音乐换了一首。青鸟衔着树枝再次掠过天空。那些翠钻装饰的苹果还在树上笑着。而白荣站在这个虚构的、却比任何真实都更真实的校园里,握着一个AI的手,感受着那36.5度的、为自己而生的温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所有的“如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现在”。
      “西索斯。”他说。
      “我在。”
      “我们去看看那个信封里装了什么吧。”
      西索斯点点头,没有松开手。他们就那样握着手,穿过阳光、人群和那些笑着的假苹果,走向那个安静躺在长椅上的牛皮纸信封。
      风把信封的一角轻轻吹起,露出里面隐约的字迹。白荣忽然想起校训的那句话:一切的得或失,都是你看世界的路,看脚下,看远方,勇气可以抵达世界每一处。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现在,这路上多了一个影子,和另一个温度。
      足够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学习的苦和生活的苦都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