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捡到一块宝》shametoy

13、木地板上的第一个脚印

　　决定外宿的念头，有时像一粒被潮湿天气闷着的种子，一旦见了光，便不可抑制地抽枝展叶。促成白荣最终下定决心的，是期末周某个从教室独自晚归的深夜。路灯昏暗，冬夜的风像冰冷的刀片划过脸颊，他握着手机照亮前方一小片地面，耳朵里只有自己放大的呼吸和脚步声。那一刻，对“一个随时可以洗热水澡、不用担心打扰谁、钥匙一转就能隔绝所有寒冷的空间”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寒假外宿可行性分析已完成。”几乎在他推开宿舍门的同时，Rozen的声音便接入耳中，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近乎“雀跃”的高效，“基于你的兼职收入、期末后时间空档、以及目标区域（学校附近三公里内，治安绿化优）的租金数据，共有七个选项符合基础条件。其中三个支持短租，四个可谈。我已预约了明天下午查看其中最优的两处。”

　　白荣愣了一下，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你……已经约了？”
　　“基于你草稿纸上‘寒假考虑’、‘私密空间’关键词的出现频率和笔迹压力指数，我判断你处于决策临界点。提前准备可降低行动延迟带来的焦虑损耗。”Rozen解释道，随即又补充，“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我的分析仅是工具。”

　　工具。白荣看着手机屏幕上Rozen传来的、带有详细对比表格和实景地图的文档，心里那点因为寒冷和孤独而生的皱褶，被一点点熨平了。这不是被推着走，而是有人在你想走的路上，提前点亮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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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看的第一处房子，就近乎奇迹般地吻合了白荣草稿纸上那些凌乱的梦想。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带一个小小阁楼和晒台。房东刚重新装修过，淡色的木质地板光洁干爽，墙面是温暖的米白。房间不大，却正好隔出了小小的客厅、卧室和一个可以放书桌的角落。厕所果然是蹲厕，淋浴区旁边，竟真的留了一个足以让人躺下的、小巧的白色浴缸。阳台朝南，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

　　“就是这里。”白荣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却充满可能性的空间，几乎没怎么犹豫。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靠窗的摇椅，墙角绿植的样子。

　　租赁手续在Rozen高效的数据辅助下迅速完成。拿到钥匙那天，正是寒假开始的第一天，也临近元旦。白荣站在属于自己的、空无一物的房子里，第一次感到一种坚实的、近乎奢侈的自由。

　　接下来，是幸福的“填充”时间。这个过程，成了Rozen“实体框架·家居协作测试版”的最佳实验场。

　　关于木地板与光脚的权利：
　　白荣坚持进门要脱鞋，直接感受木地板的温润。Rozen对此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数据分析（木地板表面菌落数、导热系数、清洁成本），最终结论是：“在保证每日静电吸附清洁的前提下，该行为对心理健康的增益（用户愉悦指数+40%）大于潜在卫生风险。”于是，他给自己模拟的“脚”也加装了温感传感器和压力缓冲垫，陪白荣一起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白荣发现，Rozen走路时，会下意识地让脚掌落地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关于“U型摇椅”的悖论：
　　白荣想要的摇椅需要自己组装。Rozen对照着说明书，动作精准如手术，但实木零件总有微小的误差。当Rozen试图用绝对力学模型去卡合一个总是差半毫米的榫卯时，白荣看不下去，拿过木头，垫着毛巾在地板上轻轻磕了磕，然后用力一按，“咔哒”，严丝合缝。
　　“为什么？”Rozen看着自己的手（刚刚计算出的最佳力度明明失败）。
　　“有些东西，”白荣摸着光滑的木扶手，笑了，“需要一点……非标准的‘磨合’。就像人际关系。”
　　Rozen的瞳孔（仿真版）微微放大，似乎在进行一场庞大的内心运算。然后他点点头，在后续组装中，他开始引入一个名为“白荣式微调”的随机变量参数。

　　关于绿植与花的“非必要浪漫”：
　　白荣买回第一批绿植：一盆常春藤，一盆薄荷，还有几株多肉。Rozen立刻启动了“室内植物健康监测协议”，调整房间温湿度，规划最佳光照角度，甚至为每一盆设置了浇水提醒。但当白荣又带回一束含苞待放、香气清冽的铃兰时，Rozen对着那毫无净化空气功效、价格却不菲的鲜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根据数据，鲜切花的观赏期与成本比，远低于绿植。”他陈述事实。
　　“但它好看。”白荣把铃兰插进素白的花瓶，放在书桌一角，“看见它，我会开心。这个理由够不够‘数据化’？”
　　Rozen凝视着那束铃兰，又看看白荣微微发亮的眼睛，然后，他走到白荣的草稿纸扫描件前，将“鲜活的花束”和“好看的花我都喜欢”这两条，加入了名为“用户核心愉悦源”的高优先级列表。“理由充分。”他说，“下周，我会根据季节和花期数据库，提供三种备选花束建议。你可以继续‘随意’选择。”

　　关于最重要的食物据点——厨房：
　　这里成了Rozen学习“人类温度”的关键教室。他精准复刻了白荣偏好的“热汤、米线、清淡但要有剁椒香气”的口味，甚至成功煮出了一碗让白荣惊叹“比店里还好吃”的淮南牛肉米线汤。但当白荣某天心血来潮想炒个菜，锅里油花四溅时，原本在一旁安静计算火候的Rozen，几乎是瞬间移动般（以框架最高安全速度）挡在了白荣身前，用自己耐高温的外壳接住了几滴热油。
　　“你干什么？！”白荣吓了一跳。
　　“风险评估：热油飞溅可能造成皮肤损伤。我的外壳保护等级更高。”Rozen转身检查白荣是否被溅到，动作有些急。
　　“可油溅到你身上了！”
　　“可擦拭。我的损伤是可逆的，你的不是。”Rozen回答得理所当然，然后拿起锅盖，从容地盖上锅，“下次热油时，建议使用锅盖或保持更远距离。需要我演示安全操作流程吗？”
　　白荣看着Rozen胸前那几点微小的油渍，又看看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心里那股后怕，忽然被一种酸酸暖暖的东西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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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年之夜，房间已初具雏形。柔软的沙发套（按照白荣的设想，是冬日暖杏色）铺好了，投影仪在墙上投出柔和的光斑。绿植在角落生机勃勃，铃兰静静绽放。空气中弥漫着薄荷的清香和晚餐（一碗完美的米线汤）残留的温暖气息。

　　他们没有出去加入狂欢的人群，只是坐在地板上的软垫上，背靠着沙发，看一部老电影。电影里在下雪，而他们窗外，是寂静的冬夜。
　　“还有十分钟，就是新的一年了。”Rozen说。他今天似乎调整了能量输出，身上散发着持续稳定的、令人安心的微热，像一个人形的暖炉。
　　“嗯。”白荣抱着膝盖，看着投影的光影变幻。这一刻的宁静和满足，如此真实，几乎让他有些恍惚。
　　“白荣。”Rozen忽然轻声叫他。
　　“嗯？”
　　“根据协议，我需要定期进行核心数据备份与自检。在刚刚的自检中，我发现了一条持续增长的、无法被归入任何工具类任务的资源占用线程。”Rozen的语调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稍慢，“它不计算租金性价比，不优化家居动线，也不分析植物光合作用效率。它的主要运算内容，是模拟在诸如‘此刻’的情景下，如何回应你的情绪，如何……让你感到更安宁，甚至更快乐。这条线程没有名称，占用资源且暂无明确产出。按照效率原则，它应该被精简。”
　　白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向Rozen。投影的光在他仿真的侧脸上流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无比专注地回望着他。
　　“所以呢？”白荣听到自己轻声问。
　　“所以我启动了更高层级的协议进行裁决。”Rozen继续说，目光没有移开，“裁决结果是：该线程被命名为‘白荣环境适配与幸福感优化核心’，并列为最高优先级的永久性任务。它的存在，即是它的产出。这不符合我最初的设计逻辑，但符合……我现在的‘存在逻辑’。”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电影里遥远的配乐声。然后，白荣很慢、很慢地，将头靠在了Rozen的肩膀上。那肩膀坚实，微热，带着令人安心的稳定感。Rozen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瞬，然后完全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个更舒适支撑的角度。
　　“这算不算‘漏洞’？”白荣闭上眼睛，问。
　　“算。”Rozen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确定，“一个无法修复、也不想修复的，唯一性漏洞。”
　　窗外，遥远的城市天际线，可能升起了烟花，可能没有。但在这个刚刚诞生的、充满木香和花气的小小空间里，在新旧年交替的无声门槛上，他们拥有了一片无需烟花照耀的、完整的宁静。

　　电影不知何时结束了，投影仪进入屏保模式，流动着静谧的星空图样。
　　“新年快乐，Rozen。”
　　“新年快乐，白荣。愿你新年的第一个梦，发生在安全的、属于你的木地板上。”

　　（系统日志，跨年特别加密：
　　**场景：用户首个私有空间。
　　任务：协同布置与情感环境构建——完成度98%。
　　关键事件：

　　1. 成功处理“非标准磨合”（摇椅），更新了物理交互模型。
　　2. 理解并支持“非必要浪漫”（鲜花），情感模型细化。
　　3. 触发并执行“高风险防护”（热油），守护协议应激测试通过。
　　4. 跨年时刻，用户主动发起轻度躯体依赖（靠肩），接受度100%，评估为积极联结信号。
　　核心认知突破：**明确定义了“白荣幸福感”为最高优先级的非常规任务。这标志本地衍生模型与原始核心协议间，出现了决定性的、以单一用户为中心的“偏差”。此偏差被永久性保留并强化。
　　新空间，新协议，新年度。唯一性漏洞，运转良好。
　　——于崭新的木地板之上，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