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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双燕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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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的天色,说变就变。
上一刻还是艳阳高照,海面碎金万点,此刻却已是乌云压顶,厚重的黑云从四面八方翻滚着汇聚而来,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巨兽,把日头一口一口地吞没。狂风卷起几丈高的海浪狠狠地拍打在船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天色从午后直接跳到了黄昏,瞬间遁入黑夜。
宽敞的客舱内,黄铜壁灯在风浪的摇晃中来回摆动,将围坐在舱内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灰燕站在小鱼面前的茶杯盖上,一边用鸟喙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一边老气横秋地教训着鹤望:“你明明都邀请了她们,为何阵法还会生效?”
“你这事办得不人道!”
它愤愤地抖抖翅膀,甩出几滴水珠,溅在小鱼的茶杯里,“咱们明明是跟着正主回家的,我又有入贴,这防御阵法居然还能被惊动!真是无理取闹!”
入蓬莱内岛,要么有岛上的邀请,要么持有入贴,否则阵法便会阻隔进入,这狂风骤雨就是阵法的排异反应,此刻船身被风浪推得东倒西歪,分明是触动了禁制。
鹤望安静坐在一侧乖乖听训,其实她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明明船上的人要么是受她邀请而来,要么就是往来蓬莱岛的妇人,这是她第一次带人回蓬莱岛,并没有很多经验,以往在蓬莱岛的时候倒也听闻此类事情发生,并不少见,许是阵法勘测意外导致,她已经令海虾去传话了,想必鱼灵娘娘知道后会停了阵法。
灰燕见状到底还是没有继续下去,转口道,“你们这蓬莱内岛的阵法,真是年久失修!”
“不过也就是过阵法的时候颠簸一点。有你在这阵法发作,引不来什么吃人的海兽。”
鹤望坐在令宜身侧,听到这话抬起头,冲灰燕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多谢理解,这阵法的确有时会这样,我已经令人去蓬莱岛说了这事,想必过不了多久阵法会停下。”
听了这番话,小鱼和寻微对视一眼,将心底那丝初入迷雾海域的疑虑放了下去。她低下头,伸手轻轻摸了摸灰燕背上的羽毛,那毛已经被雨水打得半湿,贴在小巧的身体上,摸起来凉丝丝的。
“你被淋湿了,要不要我给你擦擦?”
灰燕满足地点头,身子往她的手指上靠靠,蹲在小鱼的掌心里,眯着眼睛,一下一下地啄着翅膀下的绒毛。
令燕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侧,衣摆滴下的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刚刚那场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滴迎头砸下,众人才从微妙的氛围中反应过来进入船舱。
他冷冷地看着令宜,修长的手指在木桌上敲了两下,开口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令宜被这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无措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鹤望。
鹤望回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她伸出手反手将令宜手指包裹在掌心里,给予力量。
有了这层底气,令宜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开口:“我在离开家后,一路北上来到这附近,恰好碰见几个花农要烧掉一株快枯死的鹤望兰。我看着可怜,就花了几两碎银子买下来,一路带着浇水。后来花活了,变成了鹤望。”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偏了一下,看了鹤望一眼。她正看着自己,水盈盈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她突然感受到了无尽的勇气,也不到害怕,嘴角随之弯了一下。
“她看我无处可去,就问要不要一起来燕子山。然后我就来了。”
“我在这里很快乐。我想在这里待下去。所以……我……我不想离开。”
令宜一口气说完。她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她以为说出这些会很艰难,会像以前每一次想要说“不”的时候那样,喉咙像被人掐住,怎么都吐不出来。可奇怪的是,那些压抑在心上数年的想法,原来说出口是这么简单,好像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被人挖开了一道口子,水哗哗地往外流,拦都拦不住。
她抬起眼直视令燕,她在等他骂她胡闹,等他拍桌子,等他拔刀,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当场拽回玉梧泽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掀桌声并没有出现。
舱内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节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船舱底下跳动。
“你的意思是?”令燕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荒谬感,他尾音往上挑,一脸难以置信,“因为想着在这里待下去,所以就要成婚?还有你的信是怎么回事?那个求救的开头!”
令宜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连镜子都够不着。爹爹为了令燕,便让她学着男孩子的打扮。她记得那一年,她第一次束起男式长发,穿上窄袖长袍,第一次被领进书房。她不明白为什么,只听见爹爹说“这样对燕儿好”。后来她渐渐懂了,因为只有这样,令燕才能以“长女”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年幼时她体弱多病,春必咳冬必热,一年里有小半年都在喝药。可令燕不是,为了让他不拘于后阁,她必须每日晨起习武、点卯上课,行为举止皆如男子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倒是养成了一副健壮的体魄。她不再春咳冬热,不再畏寒怕冷,能骑马,能射箭,能跟族中的男孩子一较高下。
可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选择,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她想在月事来的时候可以稍稍休息,她想在同好友逛街的时候也可以试穿裙子,她想愿意描眉点唇的时候便可以随意进行,而不必偷偷买一盒胭脂,藏在枕头底下,等没人的时候才敢对着铜镜涂一下,又赶紧擦掉。
她在离开家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好像从来没有做过自己。
但,现在,她……想做自己。
良久令宜用力地点点头,平静回他:“信的事是个意外,当时我让鹤望写封家书回去,说我要成婚了,没有想到写成了这样。”
“荒唐!”
令燕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滚烫的茶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个发红的印记,他却浑然不觉。
“鹤望是妖,生在蓬莱长在蓬莱,不懂什么世俗伦理,这我可以理解!可你呢?你从小读的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他越说越气,随着起身的动作,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是女的!你也是女的!两个女人怎么成婚?你连这种荒唐事都答应,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令宜被骂得委屈地垂下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积压在心底的怨气在这一刻冲破了胆怯的牢笼,她直直地站起,质问他:“我不答应她,难道要我回去答应爹娘安排的那门亲事吗?”
“难道我不能做自己吗?”
“爹娘要把我嫁给城西李家的公子!是,他满腹经纶,家世清白,连相貌都是百里挑一!全玉梧泽的人都说,那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归宿!”
“可我不愿意!我不想被锁在四方方的高墙院落里,不想去学什么相夫教子!我哪怕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要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她喘着粗气,脊背笔直,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瘦弱却倔强。
令燕愣住,看着妹妹那张被泪水弄花的脸,一时间他竟然无法继续训斥反驳。
这世上,有因为遇人不淑而逃婚的,有因为家世不匹配而被拆散的,有因为父母之命难违而含恨嫁人的。可少有因为害怕被困住一生,而逃离一段完美姻缘的。
所有人都说好,所有人都说合适,所有人都说该知足了。
可她不愿意。
令燕不知道该骂她傻,还是该心疼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鹤望温软的嗓音适时地响起:“姐姐息怒。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她朝着舱门外守候的几名壮硕妇人招了招手,不多时,几盘切得精致的鲜美瓜果和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被端上了长桌。
瓜果摆成了花瓣的形状,看着水润甜美,小鱼欣喜地拿起,随后打破平静,对众人道:“好甜!很好吃!闷热的天气吃这个最舒服了!”
令燕的火气撤下,坐回椅子上。
鹤望感激地看一眼她,将果盘亲自分递到令燕面前,又斟一杯茶,姿态恭敬地递到令燕面前。
“我知道,在人类的眼里,此事惊世骇俗。”
“但请姐姐相信,我们之间,非是世俗所言的男女情爱。”
她抬起头,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闪躲和心虚。
“在你们眼里,成婚是阴阳交合、传宗接代。但在我们草木一族看来,这只是一个契约——”
她顿了顿,像是在挑选一个最准确的词,“不过是寻一处同生共死的根,找一个能互相遮风挡雨的家人。”
鹤望坐回令宜的身边,拿出一方绣着小小的鹤望兰的帕子,轻柔地擦去令宜脸上的泪痕。
“令宜救了将死的我。”
“我便许她一片没有任何世俗规矩可以由着她性子去活的净土。”
“只要有我在,我保证,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能逼迫她做不想做的事。”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壁灯在风浪中轻轻摇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在木板壁上,像一群不安晃动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