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84、第 84 章 双燕飞（1

　　一夜风平浪静，日头越升越高。

　　海面上没有很大的波浪，薄薄的晨雾早被阳光驱散，放眼望去便是蓝得发亮的水。因着蓬莱群岛是十三座岛屿组成，商船目的不同，原本浩浩荡荡的船队渐渐散开，三三两两地缀在海面上，像谁随手撒下的几片花瓣。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将甲板晒得发烫，妇人干完了活三三两两地躲到阴凉处，有的靠着桅杆打盹，有的坐在一旁喝水，有的拿草帽盖着脸鼾声绵长。

　　船舱客房里，令燕双手环抱在胸前，他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一圈一圈焦躁地转着，红色的鹿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狭小的空间里发出笃笃笃的踱步声。

　　不知为何，自从这艘船驶离燕子山港口，他心底越发不安，本以为见了令宜就好了，以为和小鱼他们上了船就好了，以为到了蓬莱群岛就好了，可当他刚刚听了令宜的话，那些不安反而像一团吸饱了海水的海绵越来越沉重。

　　他想到昨天早上在码头搭板前，令宜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他这个当姐姐的不是去参加她的喜宴。

　　还有鹤望，她虽然礼数周全，笑容温婉，挑不出任何毛病，她的眼神总让他觉得古怪。

　　令燕停下脚步，用力地揉了揉眉心。

　　不行。
　　不能让令宜这样糊弄下去。

　　他问了她两次，两次都被搪塞过去，这不行！

　　这事儿还是得当面问清楚。

　　他转身拉开舱门，径直朝令宜的房间走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脚下的木板随着船身微微晃动。

　　“令宜。”
　　令燕站在门外，屈起手指敲了敲木门。

　　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他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敲了两下。

　　“令宜？你在里面吗？我有话问你。”

　　依旧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一下一下，如同他沉闷的心跳。

　　令燕的手悬在半空，他微微侧过耳仔细倾听，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他鬓边碎发轻轻飘动。

　　令燕皱了皱眉喊了句“我进来了”，然后又等片刻才伸手握住黄铜门把，往下轻轻一按。推开门，房间空空荡荡，被褥整整齐齐，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幽花香。

　　他知道这个味道，是鹤望身上的熏香味。

　　令燕退了出来顺手带上房门，刚转过身就看到小鱼手里端着一碟洗得水灵灵的杨梅，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从楼梯处走上来。

　　杨梅紫红发亮，果肉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这是谢洋节前后东海沿岸最时令的果子，酸甜多汁，渔家常用它来解暑开胃，昨日登船时他就发现船员搬运的东西里有这水果。

　　“令燕姐姐！”小鱼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快地“噔噔噔”响。

　　“你站在这里干嘛？要吃杨梅吗？刚才船上的大娘送过来的，可甜了！说是昨天刚从岸上摘的，为了防止坏掉一直用冰鉴着。我尝了几颗，非常好吃！”

　　令燕摆摆手，拒绝小鱼递过来的果子。

　　“你看到令宜了吗？”他问。
　　“没有呀。”

　　令燕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小鱼，你觉得令宜……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小鱼抬起头，眨了眨眼，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吃了一颗杨梅后才开口，“我觉得吧……”

　　“令宜姐姐看鹤望的眼神，跟你看令宜的眼神，有点像。”

　　令燕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
　　“你担心令宜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怕你出事’的意思。令宜看鹤望的时候，也有那种意思。”她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杨梅，含混地说，“反正我觉得，令宜姐姐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你逼得太紧，她就躲。你松松手，她说不定自己就说了。”

　　令燕沉默地看着小鱼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他莫名地觉得在有些事情上，她比谁都看得明白。

　　看到小鱼往嘴里又塞下一颗杨梅，玫红色汁水从嘴角溢出，他突然问道：“你刚刚去下面了？”

　　小鱼嘴里含着杨梅，只能含混不清地道，“是的！这艘船好大好大，下面装满了清水和水果，还有成筐的菜干和咸肉，很多种类，我感觉够吃好几个月的。”

　　“我本来还想去找灰燕呢，刚刚才想起来它没跟我们上船。”

　　提到灰燕，小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指尖拨弄着碟子里的一颗杨梅，那颗杨梅在碟沿滚了一圈，又滚回来。

　　“也不知道它那天晚上收到什么消息了，急急忙忙就飞走了，连个准信都没留。这都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他看着小鱼神情落寞的模样，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你都已经让燕子山那群燕子留话了，那它回来肯定就会知道，放心它会在燕子山等我们的，不用太过担心。”

　　见小鱼神色终于松了些，他才道：“你回房歇着吧，我去甲板上找找令宜。”

　　令燕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小鱼一眼。

　　“杨梅。”他说，“给我一颗。”

　　在通往甲板的拐角处，令燕迎面遇上了正端着一个药碗走下来的寻微。

　　寻微身穿轻便的青色短衣，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布带，常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透着几分思索的神色。

　　“寻微大夫。”令燕停下脚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这么巧。你刚从甲板上下来？”

　　寻微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令燕紧皱的眉头：“令燕姑娘是在找令妹吗？”见令燕点头，她顿了顿，目光往船首的方向偏了偏，“一刻钟前，我看到她和鹤望一起去了船首的甲板。”

　　“多谢。”令燕干巴巴地道了声谢，错开身子，加快脚步走上了甲板。

　　寻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不能看到令燕的背影后才转身继续往船舱里走去，药勺在碗里微微转动，她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推开通往甲板的那扇厚重木门，刺眼的阳光瞬间洒满了全身，令燕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了这片光亮，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艘海船。

　　这艘船远比它在港口停靠时看起来还要庞大，长约十几丈，从船首到船尾，要走上好一阵子。宽敞的甲板用上好的木材铺就，接缝处用得也是桐油和麻丝，桅杆高高耸立，船舷两侧，每隔几步就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橘色鹤望兰。

　　这绝不是一艘普通的商船。
　　令燕在心里暗道。

　　普通的商船不会有这么名贵的木材，也不会有这么精细的雕工，更不会有这些防风浪符文。

　　令燕的视线在宽阔的甲板上搜寻。
　　没有。

　　甲板这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水手正在检查缆绳。

　　“去哪了……”令燕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转身，目光投向了船尾的艉楼，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船，要是她们想找一个没人打扰，此处是最好的地方。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影子。

　　只见那个黑点正从船尾方向的半空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这艘船俯冲过来。

　　与此同时，坐在二楼客舱窗边正无聊地数着海浪的小鱼，也注意到了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

　　“燕子大仙！”
　　小鱼一把推开窗户，兴奋地挥舞着双手，灰燕见她大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叽叽乱叫。

　　听到小鱼的呼喊，令燕也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去。

　　伴随着急促的振翅声，灰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越过船舷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上一截木栏杆上。

　　它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大声嚷嚷：“你们这群没义气的两脚兽！”
　　“说好的在燕子山等我！我拼了老命赶回去，居然一个人也不在！”

　　它越说越气，脖子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炸起来，黑豆般的眼睛愤怒地瞪大：“要不是我大老远闻着味赶来，你们是不是就要丢下我了！”

　　小鱼一溜烟地从船舱里跑了出来，看着灰燕浑身乱糟糟的羽毛，赶紧凑上前去，伸出手开始顺它头顶的毛。
　　“对不起嘛，燕子大仙。”

　　“不要生气啦～你居然飞来找我们啦！燕子大仙！这几天我好想你啊！”

　　灰燕的骂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嘟囔：“……下次再敢丢下我，我就……我就……”它就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惩罚，最终只是别过头去，可到底是没有躲开小鱼的手指，任由那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别气了别气了。”小鱼的手指从头顶顺到后背，一下一下的，“我们不是故意的嘛。”

　　灰燕的羽毛毛又细又软，细细的羽丝在她的指腹下慢慢服帖，它重重地“哼”了一声，脑袋往小鱼的手指上蹭了蹭。

　　“我们在客栈等了你几日呢，连个消息都没有。这不是令宜马上就要在蓬莱岛成婚了嘛。我们就想着，先去参加完婚礼，回来的时候再去燕子山接你。谁知道你自己找过来了呀。”

　　灰燕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不可思议地张大鸟喙。

　　“找到了？”
　　“你们几个初来乍到的在燕子山那种几千人的大港口，两天就把那个离家出走的丫头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