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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双燕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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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燕的手悬在半空,扬在嘴角笑容微微僵住。
这话是何意?
“多谢姐姐愿意赏脸。有姐姐和诸位贵客同行,这趟蓬莱之行,当真是圆满了。”
还有这句话,什么叫“赏脸,圆满了”?
听这语气,好像他是为她鹤望的事情而来。
令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鹤望,粉裙飘飘,笑容温婉,仪态利落,神色端庄,挑出来任何毛病!
不对劲。
令燕心里的弦又紧了一分。
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受了那一礼,声音平淡:“客气了。”
一行人穿过搭板,走上宽阔的船上。
“起锚——!”
中气十足清脆洪亮的号子声在船头响起,响亮的就像海风中的一面铜锣,穿透喧嚣的海风落人众人耳廓。
小鱼顺着声音望去,在船尾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船尾一个皮肤晒出古铜色的妇人站在船舷边指挥着,她手臂裸露在外,衣服下的肌肉线条分明,船下一个年轻的水手仰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海风刻下的数道纹路顿时在她脸上挤在一起,她听完,转过头望向海面,她的眼睛如同她面前的那片海一般闪亮,她眼角下星星点点的晒斑,就像一群迎着海浪振翅高飞的海鸟。
船下的年轻水手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一片白晃晃。她收回目光,双手合十,拇指抵着眉心,食指和中指并拢如鱼尾,拇指相扣如鱼首,其余两指动如如鳍。
这是东海渔家世代相传的手势,是向鱼灵娘娘祈求平安的暗语。
“愿鱼灵娘娘保佑你我。”
船上的妇人垂下看着她,抬起手做了同样的手势。
“愿鱼灵娘娘保佑你我。”
随着她的号令,甲板上十几个同样身形壮硕肌肉线条分明的妇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声音整齐有力,像拍上礁石的海浪。
小鱼惊喜地看着她们,她一路南下,在模糊的记忆里,船上光膀子大声吆喝的向来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运气好些遇到会避讳女子的船员他们会老老实实地穿着汗褂,但更多情况下船员几乎不太避讳船上的妇人,他们只道妇人自会避讳,像这样清一色由女子操持的大船,还是头一回见。
寻微靠在栏杆上,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看着这些妇人手臂上凸起的青筋、被海风吹出裂纹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在中原,或许讲究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讲究女子贞静、温婉、不抛头露面,可这里是东海,海上的风浪从来不认男女,只认生死。浪头打过来的时候,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绕道走;船翻了的时候,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给你一块浮木。
家里的男人出远海打渔行商,一去就数天上月,有的回来了,有的把命留在了龙王爷的宫殿里。
剩下的女人总不能不活了吧,家里的老人孩子都要养,对于她们来说这双手握得住绣花针,就一样握得住沉甸甸的船舵。
这倒是和无梦乡有点像。
妇人见人都到了,指挥着下达人物,十几名船员迅速散开,她们有的光着脚丫,脚趾抓着板缝,双手紧紧握着粗壮的麻绳,有的身手矫健地攀上桅杆,三两下便蹿到了高处,利落地解开风帆的绑腿……一切都那么行云流水。
“一,二,三,起!”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锚链从海底一节一节地收起,铁锚被缓缓拉出水面,巨大的白色风帆迎风鼓起,像无数只大鸟同时振翅。
船身轻轻一晃,巨大的风帆已经完全鼓起,船头劈开海面,浪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白色的沫。
身后,燕子山的轮廓渐渐模糊。
身前,是一望无垠的蓝色。
船行渐稳,甲板上的妇人又开始忙活,有的蹲在船边整理渔网,有的抱着粗绳走向船尾,有的巡逻检查海船。
快到午饭时间,鹤望托人来询问众人忌口。
年轻的水手拿着纸笔,挨个问过去,众人一一说了,有不吃辣的,有不喜油腻的,有忌食生冷的,小鱼摇摇头说没有忌口。
初一看着她,欲言又止。
令燕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不是不吃鱼吗?”
那日在谢洋节的篝火晚会上,他无意间瞥见小鱼把一碗鲜美的鱼片粥推到一边,只捡了里面的青菜吃,他一直知道小鱼对美食的热爱无人能敌,能让她放下筷子的,绝不是寻常缘由。
后来悄悄问了寻微,才知道小鱼因为是锦鲤化形,不吃鱼。
前来问忌口的妇人听到这话,神色莫辨地看了小鱼一眼。
小鱼咬着嘴里的糖葫芦竹签,认真地想了想。
吃与不吃,其实没什么差别。
刚化形那会儿,她确实不吃鱼。
看着盘子里的鱼,她心里会难受,因为她还分不清她和它们。
可后来走得远了,见得多了,她便渐渐明白,这天地间自有法则。
这天地间,万物有灵,却也有别。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公平,它给每一条鱼、每一只虫、每一个人、每一个生灵都安排了结局。
一条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尚未开智遵循着自然法则的路,另一条是与同类截然不同开智修炼化形成人的路。
她选择了后者,她便明白这条路和前者便是不一样的路,她开始有了情感,体会生命,也懂了思考。
她见过村头的老黄牛,不会说话,不懂修炼,可它劳作一生,耕田拉车,拉人驮货,老了的时候主人牵着它去河边喝水,它会用头蹭主人的手,在被主人拉去卖掉的时候眼里会有泪。
她也见过船家养的老猫,不会化形,不会妖术,可它每天蹲在码头等主人归来,风雨无阻,一等就是十年。
这些生灵是没有开智的生灵,虽然没开智的生灵占多数,可一旦它们通人性,它们有感情,有眷恋,有在这世上活过的痕迹,这样的生灵就不能随随便便就被端上餐桌。
天地给了人很多东西,不是让人什么都要吃进嘴里的,同时开智不开智,也不是衡量一条命值不值得尊重的唯一标准。
面对这世间,她可以选择,可以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的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再她是鱼的时候并不是很清楚,但她成为人之后,倒是慢慢体验参谋出来一些。
那些曾经纠缠不清的疙瘩,在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一个一个地解开了。
她抬起头,冲令燕笑了笑。
“没有忌口。”
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我有分寸,我有良心,我可以选择不吃,但是我不会介入生灵因果。
吃过午饭,众人来到客舱,推门就看到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长方形木桌,四周散落着几把椅子和长凳,桌椅面上纹理清晰光滑,内部还有古画盆景点缀,一看便知这是专门用来待客的厅堂。
船舱两侧开着几扇圆窗,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海,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令燕站在窗前,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清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其他味道。
浩瀚无垠的海面并不孤单,借着谢洋节解禁的东风,大大小小几十张白色的风帆点缀在深蓝色的绸缎上,那些商船和渔船,鼓着饱满的帆,都朝着正东的方向航行。
船上堆着高高的货箱,船尾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船头站着几个孩子正朝海里扔着什么,远远地看不见表情,只听见断断续续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令燕看着这些一个方向的船只,紧绷了两天的心神,终于松弛下来了些。
昨天令宜说要去蓬莱岛成婚的时候,他心里的弦就绷上了,看着妹妹欲言又止的模样,听着她含含糊糊的暗示,令燕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如果要和令宜成婚的是一个精怪,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男妖仗着法力高强,强行想和令宜成婚,令宜孤立无援,所以才会在信里留下藏头诗求救,然后他来燕子山并且读懂了她的暗示,让令宜看到了希望,所以她昨天在客栈才会欲言又止,才会暗示他带上小鱼四人。
上船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担心,但是男妖会不会惹出事端,担心如果去的蓬莱岛不是蓬莱群岛,要怎么办?
毕竟在小鸟口中东海深处有三座神山:蓬莱、瀛洲、方丈,那都是大妖盘踞的地方。
他甚至想,如果令宜是被带去那个传说中的神山蓬莱……
可是现在。
令燕看着海面上满载着丝绸、瓷器、货物的普通商船,他们全都在朝着同步一个方向开,这个架势分明就是去蓬莱群岛的方向。
所以他们去的也是蓬莱群岛,这个念头又让他稍稍放下心神。
他伸出手,接住窗外溅进来的一小朵浪花,水珠碎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应该是他想多了。
这些日子他经历了太多了,即使他心理承受得住,但也导致他什么都往最坏处想了。
而且他的确也被小鸟的话吓住了,如此看来都是自己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