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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双燕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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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生那年,族姥看着他的命盘,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龙凤双胎,是为不祥,而他是那个不详。
按照族中的规矩,他本该被溺死在出生那天。他能活到现在也是族姥开口说此子命格虽险,却有一线转机,族里的长辈终究是不忍心,于是他被留下,被当作女孩养大。
族姥说养到十八岁,若他能凭自身安稳度过这十八年,便是生路逢春,命途为正。
族姥的命言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所有人隔开,她们惧他,离他,不敢亲近他,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要偷偷摸摸。
十八年,他数着日子过。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他以为自己快熬到头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拯救自己的时候,命运笑着将他拍醒。
恐惧卷住脚踝的那一刻,他还是怕了,他怕就这样死了,他还没到十八岁,还没做回自己,还没真正活过一天。
他不甘,他愤怒,他无力,他拼命地蹬水,拼命地往上够,可水太黑浪太大,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海水的腥咸灌进喉咙时,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想,十七年了,他撑了十七年,够久了,虽然好不甘心但是他也好累。
他被困在族姥划下的命言里,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救他,所有人都远远站着,像看一道雷怕被劈中。
所以这一次,也不会有人救他。
然后,一双手抓住了他。
那双手不大,甚至有些柔软,指节细长,可正是这双手将他从黑暗的深水里一点一点地拽了上来。
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人拉了他一把。
思绪在骨缝里来回拉扯,两股绳子绞在一起,越绞越紧,他攥紧手里的剑穗。
此刻,他知道自己本该马上开口,说要收拾行李去参加妹妹的婚礼,并且不让他们来掺和这趟浑水,可他张不开嘴。
从小到大只有一母同胎的妹妹令宜对她亲近一些,从小只有她会偷偷塞给他零食物件,会在他被族中孩子欺负时跑上去和人大打一架,会在他被孤立时带着他漫山遍野地奔跑嬉戏,会偷偷在纸上写下“兄长”二字……
所以在知道令宜出事时,他不惜万里赶来此地,只为一探究竟,现在他大概知道令宜有苦难不能言且深处危险之中,可他孤身一人,若不借助他们的力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人救出来。
剑穗勒进掌心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茶凉了就苦了。”
令燕低头,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轻轻推到令燕面前,白瓷杯沿上还沾着一片细小的茶叶,像一只停在岸边的小船。
“令燕姑娘若有心事,不妨直说。憋在心里,容易伤肝气。”
小鱼收敛了笑:“令燕姐姐,你怎么了?”
她凑近了些,担忧地问道,“是不是令宜出事了?还是那个叫鹤望有问题?”
“有问题你告诉我们,我们可以想办法一起解决!”
晨曦微露,燕子山港口早已鼎沸。
历时数月的东海禁渔期在谢洋节过后正式解除,沉寂许久的码头,终于迎来了它一年中最生机勃勃的时刻。
海面上薄雾还没散尽,乳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赶着早潮回来的小渔船排成了一长溜,船头船尾挨挨挤挤,密密匝匝的桅杆指向天空,船舱里银鳞闪烁,刚出水的海鱼在木桶里扑腾,溅起一片亮晶晶的珠子。渔夫们赤着脚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吆喝,一筐筐鲜活的鱼虾递到码头上的接应的人。岸上,准备出海的远洋大船纷纷升起风帆。巨大的帆布被海风鼓起来,船工们喊着整齐的号子,粗壮的麻绳被拉得笔直。
小鱼手里举着半块没吃完的葱油饼,跟在寻微身边,随着拥挤的人流朝码头走去。
她咬了一口饼,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肩。
“也不知道那只灰燕子飞哪儿去了。”小鱼嘟囔了一句。
两日前,灰燕本来打算跟着他们一起去沙滩上凑凑热闹,可就在大家准备出门的时候,窗外飞来了一大群叽叽喳喳的本地海燕,灰燕站在窗棂上听了一会儿,它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小鱼交代一句详细的,只留下一句“我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别等我”,便一展翅膀化作一道灰线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去,就是整整两天,他们就再也没有见到它,倒是每天定时有小鸟叽叽喳喳落在窗前,说着一些热乎的八卦,问到可知灰雀去哪里了,又都是各个不知情。
“它认得去蓬莱岛的路。”
初一走在小鱼外侧,目光在喧闹的港口扫过,手臂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开几个扛着渔网匆匆走过的粗壮汉子。
“若是事情办完,它要是愿意来找我们,它自己会找过来的。”
小鱼点点头,三两口把剩下的葱油饼咽下肚,饼渣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头一舔,手背蹭蹭粘在嘴角的葱油然后抬起头看着港口,远处的海面上,海鸥在桅杆间穿梭,晨光铺开一条金色的大路,一直延伸到海水尽头。
走在最前面的令燕停下脚步。
在第二栈道的尽头,停靠着一艘吃水极深造型别致的三桅海船。船身用的是上好的铁木,颜色深沉如墨,船上没有挂任何商号的旗帜,只在船首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鹤望兰,花蕊的纹路纤毫毕现,花瓣层叠微微卷翘,像一只正在振翅的仙鹤。
登船处站着两人。令宜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的海蓝色裙衫,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布带,整个人透着清爽利落,鹤望一身淡雅的粉裙,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清晨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微风拂过,衣摆轻轻交叠。
寻微落后半步,目光在船身停留片刻,看到船上忙碌的人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应澄紧跟她身后,急急止步差点撞到寻微身上。
“姐姐。”
令宜率先看到走过来的五个人,她刚扬起一个笑脸,脚步率先迎上去。
站在她身侧的鹤望,在看到跟在令燕身后的几个人时,脸上的柔和笑容出现细微的停滞。
那天晚上她见到这几个人时,就知道他们绝非凡人。灯火昏暗,人潮拥挤,她察觉地不真切,只觉得他们与寻常人不同,今日这般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一切都无所遁形,这几个人身上深不可测的底蕴,让她感到了压迫。
忌惮只在她的眼底停留半瞬,她眼睫一垂,再抬起头时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她跟在令宜身后,落落大方地往前走,身姿大方地对着令燕行了一个大礼。
令燕的目光落在鹤望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拧了一下。
这个大礼,行得太郑重了。
他与鹤望素不相识,不过前几日一面之缘,今日便受此大礼,不合常理。更何况,鹤望只是令宜的好友,既然是朋友,见到朋友的姐姐,该有的反应应该是亲切尊敬,而不是这般……
“姐姐,你们来了。”令宜见他真的带着他们四人过来,嘴唇翕动两下。
鹤望好似以为令宜还是在害怕,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捏:“姐姐,这是我的船,特地为此去蓬莱岛。”
“船上的舱室已经收拾妥当了。咱们这就登船吧,莫要误了出海的吉时。”
令燕站在搭板前,眼神在令宜和鹤望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下,听令宜的描述,这个花精自从她到燕子山之后一直在照顾她,现在她居然还出船出力不辞辛苦安排行程,明明是个法力高深的妖,可对人类却是如此的善心。
她不仅收留了离家出走的令宜,现在还拿出自己的私人船,甚至亲自送令宜去成婚。这得是多大的情分?这简直是话本里那种两肋插刀义薄云天的绝世好闺蜜啊!
令宜这丫头,别的不行,交朋友的眼光倒是毒辣。
令燕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昨夜自己对鹤望的种种揣测,怀疑这花精是不是另有目的?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是不是想骗她妹妹?
如此看来是他狭隘了!
想通了这一层,令燕再看向鹤望的眼神,瞬间就少了几分揣测,多了几分的赞赏。
“多谢你的船了。”令燕上前一步,伸出手在鹤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真是破费。”
鹤望被拍得身子微微一晃,她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令燕的脸。
“我这妹妹从小被家里惯坏了,行事莽撞不知轻重。”令燕看着鹤望,语气无奈,“这些日子,她肯定没少给你添麻烦。如今还要劳烦你亲自陪着去蓬莱岛,这份情谊,我令燕记在心里了。”
鹤望愣住了。
令宜也愣住了。
鹤望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想从他的话里找出什么隐藏的深意,但令燕的表情看起来坦荡无比,甚至还透着一丝丝的慈祥。
“姐姐言重了……”她张了张嘴,脸颊泛起薄红。
瞧瞧!瞧瞧!多好的有妖!
令燕在心里又感叹了一遍,他为自己之前的怀疑感到愧疚,同时为自己的有眼无珠感到懊恼,就在他准备再夸两句的时候,鹤望抬起头又道:“令宜她……很好。能陪着她,是我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