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74、第 74 章 双燕飞（3

　　令燕嚼米花的动作凝固，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只会说人话的灰燕，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的笑容不受控制地越放越大。

　　“哟。”她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灰燕，目光从它圆溜溜的脑袋滑到它炸开的小翅膀，最后落到它一副本鸟天下第一的表情上，“原来还是一只妖呀。”

　　她嘴角慢慢翘起，拖长尾音：“难怪敢在巨鲲头上撒野，体型不小，脾气挺冲。”

　　灰燕翅膀一收，别过头去，不屑地哼了一声。
　　“少拿那种哄小猫小狗的语气跟我说话。”鸟喙上下开合发出清脆的声音，说到最后它带着一点小傲气地介绍起来，“我可不是你们人类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是纯正的东海雨燕！”

　　令燕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她往前倾倾身子，拉近和灰燕的距离。

　　“东海雨燕？听起来名头挺响亮。”她毫不客气地将灰燕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神里故意透出几分嫌弃，“不过，你这身板也太寒碜了些。灰不溜秋的，连根漂亮的翎毛都没有，我还以为是哪里飞来的野鸟呢。”

　　灰燕正在梳理羽毛，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抖抖翅膀，像是根本没把令燕的话放在心上，尖长的鸟喙埋进颈部的绒毛里，一下一下地啄，姿态悠闲地将蓬松的小绒毛理顺。

　　“看你这么小只的野鸽子，”令燕又开口了，漫不经心道，“恐怕没什么妖力吧？是不是连刚才那头巨鲲打个喷嚏都挡不住？”

　　灰燕愣了一下，浑身的羽毛“唰”的一下全部炸开，脖子上的毛根根竖起，整只鸟瞬间膨胀一圈，活似一颗圆滚滚的毛球。它气得在栏杆上直跳脚，细小的爪子踩得栏杆“哒哒”作响。

　　“你才是野鸽子！你全家都是野鸽子！”
　　“我虽然小，但我飞得比闪电还快！那头蠢鱼根本碰不到我半根羽毛！我刚才只是在戏弄它！”

　　灰燕翅膀微微张开，黑豆般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里全是不服气，一副你再敢小瞧我我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令燕看着它这副炸毛的模样，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哦，原来如此啊。”

　　“那飞得比闪电还快的雨燕大仙怎么会被巨鲲一口水柱浇成落汤鸡，最后还得逃到我们的客船上求庇护呢？”她弯起狭长的狐狸眼，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怎么？东海雨燕的规矩，就是靠蹭人类的船过海吗？”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灰燕的痛脚上，灰燕气得结巴起来，小短腿在木栏上烦躁地来回踱步：“我……我那是飞累了！借个地方歇脚而已！谁求你庇护了！你们这破船，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令燕笑着伸出修长的食指，不安分地戳了戳灰燕的翅膀尖。

　　“哦？那你走一个我看看？前面还有几百里海路，你现在飞，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别碰我！”灰燕灵活地往旁边跳开半寸，躲开那只不安分的手指。

　　它看着令燕明艳的脸上露出越来越欠揍的笑，声音愈发拔高，扯着嗓子大喊，“无礼的人类！伶牙俐齿！狡猾多端！我发誓，要是再理你半句，我就不是燕子！”

　　它气呼呼地别过脑袋，翅膀一收，将令燕晾在一边。

　　见灰燕不再搭理她，令燕收回手，慵懒地靠在船舱的木板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她的语气忽然放软，漫不经心地感慨，“我本来以为，在这茫茫大海上遇到同族，还能聊上两句解解闷。毕竟——”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我也是燕啊。”

　　灰燕梳理羽毛的动作停住，漆黑的眼睛眨眨，脑袋慢慢地转回来顺势在令燕身上上下打量，从她暗红色的衣角扫到她腰间黑色的酒囊，又扫到她含笑的狐狸眼。黑溜溜的眼珠里带着狐疑和戒备，显然好奇心已经战胜了它刚刚立下的毒誓。

　　它将令燕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到底是没有看出什么来，只能歪着脑袋问：“你是什么燕子？我看你身上什么妖气都没有，哪里像鸟了？”

　　令燕红唇微张，似笑非笑，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我是，令燕。”

　　海风从甲板上吹过，灰燕愣在原地，鸟喙不可思议地张大，它眨巴眨巴眼睛，又眨巴眨巴眼睛，终于反应过来，又被这个狡猾的人类给耍了。

　　“叽叽叽叽叽！”
　　灰燕气得在栏杆上直扑腾，翅膀拍得“啪啪”响，连人话都不说了，发出一连串急促又暴躁的鸟鸣。

　　“你耍赖！你骗鸟！你们两脚兽就会玩这种恶心的文字游戏！不要脸！”

　　小鱼坐在旁边的木桶上，看着一人一鸟斗嘴，乐得前仰后合，笑得差点从木桶上滑下来，冲栏杆上气急败坏的小家伙招了招手。

　　灰燕见状，振翅一掠，划过一道灰影，稳稳地落在小鱼的肩上，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小鱼的脸颊，随后它用细细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嘀咕：“这人坏得很。你以后少理这种花言巧语能说会道的人类，被卖了都不知道！”

　　令燕耳力极好，灰燕说得话一字不落地落在耳朵里，她靠在船壁上，笑得花枝乱颤，暗红色的衣角在风里晃来晃去。

　　小鱼抬起手，顺着灰燕背部的羽毛轻轻撸了一把，手感奇佳，像是一团温热的棉花，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她顺手拿袖口轻轻擦去灰燕翅膀尖上残留的海水。

　　灰燕翅膀微微张开，享受着小鱼的服侍，任由小鱼的手指在羽毛间穿行，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细小的眼缝里透出惬意的光。

　　“你这小身板，刚才干嘛非要去招惹那头脾气那么差的巨鲲啊？”小鱼一边撸一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不怕被它一口吞了？”

　　“谁想招惹它了？”灰燕翻了个白眼，小眼睛圆溜溜地瞥了海面一眼，“我是飞累了，想让它带我去蓬莱岛。谁知道那臭鱼宁可潜水憋气也不肯载我一程。”

　　它说着，还愤愤地抖了抖翅膀。
　　“小气鬼！”

　　“你也要去蓬莱岛？”小鱼的眼睛瞬间亮起，兴奋地指指船头，“我们也要去呢！初一说，明日到了燕子山，我们换了海船就能出海。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灰燕疑惑问：“初一是谁？”
　　小鱼骄傲回：“我的挚友！”

　　“哦。”灰燕垂下脑袋应了一声，然后它又挺起胸脯，庄重道，“我去蓬莱岛，是去参加一场婚礼。”

　　说完，它转过头，“不过，你们要去的蓬莱岛，和我要去的蓬莱岛，根本就不是一个地方。”

　　小鱼满脸茫然，手指在腮边蹭了好几下：“不是一个地方？难道海上有两个蓬莱岛？”

　　灰燕鸟喙微张，倒吸了一口凉气，它瞪大眼睛：“我的天，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往东海跑？”

　　小鱼心虚地笑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眼神飘来飘去，她的记忆本就像一本被人撕得七零八落的旧书，能记住的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页，其余的全是白茫茫的空白，要不是脑子还有一点点模糊的画面身边还有几个挚友，她恐怕都以为自己走火入魔了呢？

　　记忆的困难没有挡住他们的脚步，那路上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索性不想了，老老实实地双手抱拳，动作俏皮地冲着肩头的鸟儿拱拱：“求燕子大仙指教！”

　　灰燕被这声“大仙”叫得通体舒泰，它微微挺起圆滚滚的胸膛，翅膀收紧，下巴微微扬起，在小鱼的肩膀上踱了两步，一副受用的模样。

　　“看你气息不浓，想必是化形不久。”

　　见小鱼点头，它便知道自己想得不错。年岁尚浅的妖，对这世上的事知道得不多，很正常。它作为前辈，理应对后辈多多包容，多多指点。想到这里，灰燕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慈祥和从容。

　　“世人常说的那个蓬莱，其实是指‘蓬莱群岛’。”

　　它顿了顿，黑豆般的眼睛里映出远处无垠的海面，“五百年前，有一条作恶多端法力通天的黑蛇妖，在东海兴风作浪。那蛇妖啊，身长百丈，一口能吞下一整条商船，尾巴一拍，海浪能掀翻岸上的渔村。它在东海盘踞了数百年，渔民不敢出海，商船不敢远航，整片东海都被它搅得乌烟瘴气。”

　　“后来，一位鱼妖挺身而出。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要管这桩闲事。只知道她在海上与那黑蛇斗了三天三夜，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海水被染成了红色，巨浪滔天，连岸上的山石都在颤抖。”

　　小鱼听得热血沸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在她的模糊的记忆里，好像在某个茶馆里，一个穿着灰袍的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同样的故事。她记不清那位先生的脸了，也记不清后来的事情，可她记得自己当时听得眼睛发亮手心出汗的感觉。

　　她攥紧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栏杆上的灰燕，远处的平静的海面上仿佛正在上演一场搏命的壮烈景象。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