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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难相见(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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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用力地压在他下唇的边缘,指腹碾过那片没有血色的薄唇,指甲在他下颌线上留下浅色的白痕。
许是因着他是鬼魂,白痕还没来得及成形便消散了。
可她不在乎。
她让他睁开了眼。
清冷、灰败、盛满了死寂与疲惫的眸子,被她从阖着的眼睑底下硬生生地撬了出来,对上她灼热得近乎灼人的视线。
纱帐像覆在美人面颊上的轻绡,晃晃悠悠地随着床身微微起伏从帐钩上落了下来,烛火和月光被揉碎成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影,投在帐内人的身上。
帐内只剩下呼吸声。
一个重而滚烫,一个轻得不似存在。
她的脸在纱帐的阴影里被柔化了一层,锋利的刀被包进了一方丝帛里,他的睫毛在她的指腹边缘轻颤。
“你属于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沉的耳语被咬得极重,声音最后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今生今世你都是我昭阳的人,你此生休想离开。”她俯下身,嘴唇抵上他冰凉的额角,温热与冰冷相撞,在半空中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你只能留在这昭阳殿里,做我的笼中雀。”
纱帐之外,檀香徐徐地升腾,弥漫成厚重的纱幕,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薄纱染成暖融融的暗红色,将帐内两道交织的身影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半个时辰后。
昭阳公主重新换上了一身华贵繁复的宫装,穿戴整齐地从内寝走了出来,金色的步摇在发间摇曳生姿,脸上的病态与疯狂已被高高在上的矜贵完美地覆盖。
“今夜千秋宴,父皇在麟德殿设宴等我,今晚我就不来了。”
她转身出门,对着门外候着的宫女冷冷吩咐,“看好里面。”
为首的宫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说不出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公主都让她们守住这个房间,可这个殿内什么人都没有啊!
虽然她们都知道公主自小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里那个东西这么近,她们也很害怕!
秋老虎的余威尚未散去,毒辣的日头将整条东市长街烤成一只巨大闷热的蒸笼。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泛着一层白光的青石板都被晒得发烫,连空气都像是被晒化了,粘稠稠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东市街巷被挤得水泄不通。
数以万计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瘦骨嶙峋的胳膊在人群缝隙间伸来伸去,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挤得踉踉跄跄,满头白发的老汉拄着竹杖站在队伍里,各个脸被晒得发红,甚至嘴唇已经起了白皮,可谁也不肯离开。
队伍歪歪扭扭地排出去几条街,前头看不见粥棚,后头看不见队尾,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
小鱼夹在人群里,随着队伍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她前面是一个背着满筐烂菜叶的老妪,身后是一个抱着陶罐的瘦弱少年,少年的胳膊肘时不时撞在她后背上,初一见状从她侧后方站到她身后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如同一张被汗水浸透了的厚布热烘烘地盖在众人头顶。
随着队伍的缓慢移动,米粥味从前方的大铁锅里一缕一缕地飘过来,这味道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排队的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牵了过去。
隔着攒动的人头,小鱼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前方几排或佝偻或挺直的脊背,隔着几只高高举起的破碗和陶罐的边缘,看清了藏在粥棚中央咕嘟咕嘟冒气的大锅背后的身影。
是昭阳公主。
今日的她一袭素雅的淡青色齐胸襦裙,满头乌发只用一支素银簪子简单挽起,被汗水沾湿的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整个人清减了许多。
她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前,双手握着那柄长柄木勺,那木勺比她的手臂还长,看上去非常沉重,她却稳稳地握住尾端,用力地探入锅中动作熟练地舀起满满一勺浓稠的米粥倾进递到面前碗中。
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裙摆边缘沾了些许不小心溅上的米汤,印出几块浅白色的湿痕,她浑然不觉,丝毫没有半分娇气嫌弃,每舀一勺,脸上都挂着温和怜悯的浅笑,还会柔声叮嘱几句“当心烫”。
这幅画面,当真应了昨日酒客口中的那句“活菩萨”。
小鱼看着前方不过十几步远的粥棚,心跳开始加快。
因为,她贴身放在怀里的天衍灯,正一点一点地滚烫起来,熟悉的灼热感隔着薄薄的袖子,烙在她的肌肤上。
随着队伍每往前迈出一步,琉璃罩子里的淡紫色幽火就烧得更旺一分,热度顺着手臂蔓延,烫得小鱼手心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小鱼攥着衣襟,指尖微微发麻。
她把灯按得更紧了一些,指腹隔着衣料压在跳动的地方,感受着那团火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搏动,像一颗越跳越急的心。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前方的粥棚里,昭阳公主正弯腰舀起新一勺米粥,侧脸的弧线在蒸腾的水汽中微微晃动,鬓边一根尾端缀着一颗极小珠子的素银簪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细碎的银光在她眼尾处一闪,又跟着她的动作又暗了下去。
天衍灯两次发热都有公主在场。
“难不成他要找的人……”小鱼咬住下唇,大胆猜测。
十步,五步,三步。
小鱼终于站到了这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就在她准备开口讨一碗粥,顺便试探一下对方的瞬间贴在身上的天衍灯居然不再发热,那股几乎要将肌肤烫出水泡的灼热温度消失了。
温度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余温,取而代之的是死物一般的冰冷。
小鱼愣住了,她下意识地隔着衣料按了按袖口,琉璃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再没有半点回应。
不是她?
怎么会这样?
她抬起头,目光再一次落在昭阳公主的脸上,近距离看,这位公主生得当真绝美。
眉是细细描过的远山黛,眼尾微挑,带着天生的矜贵与锋芒,可这锋芒此刻被柔软烟火气息包裹着,让她整张脸既温暖又疏离。她五官明艳却不俗艳,像一朵开在高枝上的牡丹,即使俯身落在泥尘里,花瓣上沾着几粒细碎的土星,却也无损它的华贵。
明明距离越近越烫,为何到了跟前,这灯反而歇了?
小鱼满心疑云,她张了张嘴,那句“一碗粥”还没来得及滚出来,昭阳公主停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站在锅前的小鱼,视线劳劳地钉在小鱼的脸上,原本温和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恍惚与迷茫。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陷入了一场极其久远的幻梦之中。
滚烫的米粥从勺沿溢了出来,白色的粥液滴滴砸在铁锅边缘发出“嗞啦“的声响。
旁边负责递碗的宫女从后面回来,最先察觉到异样,余光敏锐地瞥见公主的木勺悬在半空不动,米粥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连忙抬头看了一眼。
公主的脸色不对,这副神情是她在这昭阳殿侍奉了多年从未见过的。
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关切地询问道:“殿下……”
昭阳公主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殿下可是站得久了,身子累着了?”宫女垂着眼,不敢多看她脸上的神情,“要不……奴婢来吧?”
宫女的声音将昭阳公主从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幻梦里拽了出来,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瞳孔重新聚焦,钉在小鱼脸上的目光被轻轻收回来。
她低头,勺里的粥已经淌了大半,铁锅沿上凝了一层白腻腻的粥渍。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将木勺重新探回锅中,缓缓搅了一圈,浓稠的米粥在锅里翻了个滚,重新冒出白色的热气。
“没事。”
她垂下眼,看着打完粥离开队伍站在一侧的小鱼,舀完这碗便将木勺递向身旁的宫女,“你替本宫施一会儿粥。”
她走到小鱼身边,凝眸垂视:“你随本宫来。”
小鱼满腹疑云,她本是在等另一支队伍的寻微和应澄,昭阳公主怎么寻来了?
她没有多问跟在公主身后,绕过粥棚侧边堆放的一摞空木碗和几只半人高的米缸,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阴凉角落。
这里没有了百姓的喧闹,连风都安静几分,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稻草,阳光被顶檐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昭阳公主在明暗界线前站定转过身来,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小鱼脸上,细细地描摹着眼前这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昭阳公主开口问,语气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叫小鱼。”
“小鱼……“昭阳公主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小鱼的心口猛地一跳。她按着袖口的手已经放下了,此刻又不自觉地抬起来,虚虚地按在衣襟外侧:“公主的故人?”
“是。”昭阳公主靠在粥棚的木柱上偏过头去,目光越过小鱼的肩膀,落在远处缓慢蠕动着望不到头的长队上。
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无比悠远落寞,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望着很远的地方,可那个地方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你身上的气息——”她顿了一下,“都和她一模一样。”
公主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这天下太大了——”
“我找遍了九州,也没有寻到半点关于她的踪迹。”
小鱼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个因思念故人而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公主,她想起昨日酒楼里那个当街纵马的跋扈少女,再看看眼前这个温和重情的女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段放不下的过去。
“公主吉人自有天相,早晚有一天会找到那位故人的。”小鱼认真地宽慰道。
“只要人还在这个世上,就一定有再见到的机缘。这世家这么小,缘分的线该牵上的时候自然会牵上的。”
昭阳公主看着小鱼那副认真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小鱼,我觉得与你一见如故。”
她偏着头,目光在小鱼脸上又停住,又垂下眼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试探,“等这几日千秋节的诸般事宜忙完,我去找你说说话,可好?”
“好呀,”小鱼尾音上扬。
公主没有想到如此轻松,顿时松了口气:“你不是长安本地人吧?如今下榻在何处?”
“我和几个朋友刚来长安,”小鱼指了指东市外的方向,“住在云来客栈。”
“公主随时来。”
昭阳公主得到了允诺,整个人都松弛了一线,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沉沉地看着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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