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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难相见(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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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昭阳殿。
厚重的金丝楠木殿门被一双穿着火红鹿皮靴踹开,殿门重重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重的回响。
昭阳公主随手将腰间那条嵌满宝石的银鞭扔给身后的宫女,丢下一句:“都出去吧,没有本宫的允许,谁也不准踏入内殿半步。”
鞭子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直直地落在身后宫女的怀里。
宫女们白着脸,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纷纷提着裙摆步战战兢兢地退下,最后一人出去时,轻手轻脚地将殿门严丝合缝地合拢,生怕惊动了屋里的那位儿。
门扉闭合,远处的残阳被彻底隔绝。
殿内的光线陡然沉下,鎏金狻猊香炉的微张,檀香袅袅地兽口溢出,在半空中织成一层又一层的轻纱,铜鎏金的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地燃着,烟雾缭绕中透着近乎窒息的沉闷与奢靡。
这檀香闻久了,好似一副无形的锁链,将人缓缓收紧束缚在这座寝殿之中。
昭阳公主站在门槛内侧,停了一息,脸上骄纵与傲慢尽数褪去,她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交界处,等不及平复急促的呼吸,便攥着裙摆快步绕过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直奔内寝。
靴跟在青砖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回音。
她是在跑。
透过十二扇连在一起的屏风,隐约看见拔步床边的窗棂半掩着,里面的人听到这声音,皱起眉头。
夜风从缝隙里丝丝地透进来,屏风上繁复的缠枝莲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室内光线昏暗,她衣摆带风地绕进内寝,长明灯的火焰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一个青衫拓落的青年背对着她坐在窗前的阴影里,灯光在他身上晃动,透过他撒向地面。
他坐得笔直,背影单薄,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宽大的旧长衫几近将他吞没。
听到声音,他微微侧头。
一副漂亮的皮相在光影里若隐若现,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连下颌的弧线都温润俊朗,可这张美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如同一块泉水中浸泡的玉玦。
月光顺着窗缝漏进来,恰好落在他的左臂上,将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布料映出浅浅的银灰色,又透过他的小臂落在青砖地面上,在砖缝之间投下一片清冷的月光。
昭阳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痴迷地看着坐在窗边的人。
不!
他不是人。
这是属于她的鬼!
她喘着气站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望着月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光痕,攥着裙摆的手慢慢松开。
遥远的钟声随着夜风漫入耳廓,模糊遥远沉闷悠长。
他知道她来了,但是他没有回头。
满是灰败死寂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窗外那一线被高墙切割开的窄窄天空,月光将天空染成清冷的深蓝色,夜幕之上没有星星,只有一个孤单的银盘摆在上面,像是一片被人遗忘的旧画框里。
身后没有一丝声音,但是他知道如果此时他不出声不去看她,受罪的只会是他。
只有她才能让他勉强维持着人形。
昭阳公主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身子,火红色的胡服裙摆在青砖地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朵在深夜骤然盛放的花。
她仰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下颌慢慢往上攀,滑过他没有血色的嘴唇,攀上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一双清冷得近乎空无的眸子上。殿内的长明灯在角落里发出幽微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薄薄的光边,光边落在她瞳孔,她看得入了迷,眼底浮起贪婪痴缠。
明明是下位者的姿态,偏偏这施舍的目光让他不断地想逃离,他想要起身离开,可是他做不到。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就会被锁住。
昭阳公主痴迷地看着这只属于她的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深宫的古槐树下捡到这只游魂。
那年她不过七八岁,在宫宴上虚与委蛇的恭维搅得心烦,甩开宫女独自走在后苑的石径上,月光把满地槐花照得像一层碎银子。他就站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身形淡淡,风一吹就会散。
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战栗与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应该拥有一个与他一样的人。
她后来想了很多年,始终想不明白那阵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只知道,从那夜起,她就不想让他走,在她想清楚之前也不会放他走。
“我今日出宫了。”
她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颊,火红胡服的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一截经被霜打过仍傲然挺立的细枝。
指尖轻轻落在他的下颌上,阴冷冰凉,像把手探进了深冬的井水里指腹的知觉瞬间被夺去了一般。
然而她并没有收回手,她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地滑下去,滑到他半透明的颈侧,在那里停了一停,像在感受那片空荡荡的皮肤底下根本不存在的心跳。
然后她不在意地收回手,指尖交叠着搭在自己的膝上,语气里带着近乎病态的温柔和讨好:“西市的那些胡商都是些没用的废物,找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找到。我翻遍了他们的铺子,还是没能找到能为你重塑肉身的聚魂石。”
她把脸颊贴在他虚无的膝头。
长衫的布料下方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实体承接她的重量,她整个人像是伏在一段被月光照亮的空气上。
可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把脸埋在那片什么也没有的虚空里,姿态像一个正在向神明许愿的少女,虔诚而固执。
“不过你别急。”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他垂在膝侧那只几乎透明的手上,声音笃定温柔,“只要是这天下有的东西,父皇都会给我寻来。我会继续努力的,早晚有一天……”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眼底漫上憧憬。
“我会给你一副结结实实的躯壳。让你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陪我走在这长安城里。”
书生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听着她这番深情的许诺,像在听一段重复了无数遍的经咒,清冷出尘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厌烦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疲惫。
“放我走。”他开口,声音沙哑空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很深的枯井底部浮上来带着潮湿腐朽的气音。
他的视线空空地越过她的发顶,落在殿内某根朱漆圆柱上。
“我不需要什么肉身。”他慢慢地地说,“也不想走在长安的阳光下。”
他垂下眼,终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乞求:“求公主慈悲。”
“撤了这殿外的锁魂阵,放我去地府轮回吧。”
昭阳公主伏在他膝头没有动,深红色的衣摆在她身侧铺陈开来,像一片凝固的鲜血。
殿内安静了很久,搭在膝上的手指从滑落,长明灯在她身侧的角落里跳了一下,将她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够到屋顶去了。
空气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昭阳公主脸上的温柔碎裂,明艳的脸在一息之间绷紧扭曲,刚才眼底近乎虔诚的痴缠骤然退潮,暴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缩,随即又猛地放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轮回?”
她冷笑出声,尖利冰冷,笑声在空荡的内殿里来回撞击,“你又在想你那个结发妻子了——是不是?”
她猛地弯下腰,手死死地扣住书生半透明的肩膀,指骨陷进空荡荡的冷雾,力度大像是要把什么虚无的东西从虚空中攥出实体来。
书生闷哼一声。
他虽为鬼魂,可他能被她看到触碰。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皇宫紫气大盛,任何鬼魂妖魔都会无处遁形,可他偏偏能在皇宫游荡数年,而且没有一人能看到他,也没有阴差来勾他的魂。
知道数年前,有一个人看到了他。
他以为是等来了希望,不曾想等来竟是被锁住被囚禁。
“你想去地府找她,对不对?”
她盯着他,眼眶通红,像两汪被烧沸了的水,整张脸俯到他面前,近到几乎鼻尖抵着鼻尖。
他的视线无处可躲。
她将他看了个分明。
“你醒醒吧——”
“你在这世间游荡了几百年,她早就死了几百年了!你也是早就死了几百年的鬼了!”
“这世上——”她俯下身,重新凑到他面前,声音变得又轻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见,“只有我,把你当个宝贝一样供着。”
“地府的奈何桥她都不知道走了多少遭了,孟婆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她早就投胎转世了,她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早就把你们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了!”
书生坐在窗前的阴影里,身子微微地颤抖,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细碎的阴影,阴影在光下颤抖,两行清泪顺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滑了下,顺着颈侧没入洗得发白的长衫衣领里。
“她不会忘的……”他气音呢喃着,死守着灵魂里最后一点微光。
“她不会忘的。”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闭嘴——!”
昭阳公主猛地喝断了他。
她看着他脸颊上那两行清泪,这是他为另一个女人流眼泪!
这个鬼是她的!
他怎敢流出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用力一推。
欺身而上。
锦被触手温凉,被压下去时塌陷出一个人形的浅窝。
她跨坐在他虚虚的腰腹之上,火红色的胡服裙摆在缎面上铺展开来,她俯下身时,一头乌黑的长发从肩侧倾泻而下,发梢扫过他苍白冰凉的额角,发缎触感滑腻细密,像有一道冰冷的溪流正从他皮肤表面缓缓淌过,勾起他一阵战栗。
她伸出双手,两只手强硬地捧住他的脸颊。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下颌,火热的温度,而他的皮肤是冰冷的,如同薄冰一样随时会碎掉。
“看着我。”
霸气公主墙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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