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 80 章 以后莫要吓 ...

  •   沈玄苏说到做到,当真一直作弄她到了天色渐亮。
      篝火的余烬彻底化作冷灰,婵鸢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件外袍裹着,沈玄苏却不在身边。
      她猛地坐起身,腰间酸软踉跄了一下,扶住青石才站稳,暗骂一声:他就是个牲畜,别跟他一般见识。

      洞口的晨光里站着沈玄苏,背对着她,正在解发辫,那发辫编得细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蜿蜒到腰际,他听见响动偏过头来,容光焕发的面容浅淡地笑道:“醒了?我去溪边打了水,已经替你擦了身。”

      婵鸢假装没听见,这样就显得没那么尴尬:“怎么把头发拆了,不梳成发髻吗?”

      “散着方便些。”沈玄苏将长发拢到肩后,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新鲜的青紫勒痕。
      婵鸢一愣,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这是怎么弄的?”

      “晨起到洞口走了走,被藤蔓绊了一下,摔的。”他神色淡淡的,不以为意地将袖子放下:“无妨。”
      婵鸢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向来这样,他不愿说的事,她问也问不出真话。
      但她也总有机会把答案从他嘴里撬出来。
      等着瞧吧。

      简单吃了几口干粮,二人便沿着山脊向北走。
      沈玄苏的伤似乎好了些,脚步虽不快,却不再需要婵鸢搀扶。
      林间鸟雀啁啾,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肩上,竟有几分寻常夫妻出门踏青的错觉。

      “歇一歇。”沈玄苏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蝉鸣声里夹杂着些许异样的窸窣,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快速移动,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婵鸢挡在身后。

      还没来得及出声示警,脚下忽然一空。
      婵鸢只觉得地面猛地塌陷,整个人朝下跌去,沈玄苏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可二人下坠的势头太快,林间泥土松散,根本无处借力。
      她听见沈玄苏闷哼了一声,而后后背重重撞上什么软东西,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四周幽暗,头顶是编得密实的粗麻网,方才他们踩中的是一处精心伪装的陷阱。
      沈玄苏就跌在她身侧,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牙关紧咬——方才落地时他用身体垫了她一下,旧伤怕是又裂开了。

      “别动。”婵鸢低声说,慢慢活动了一下四肢:“我搀着你起来。”
      沈玄苏温驯点头。

      陷阱约莫一丈深,四壁是夯实的泥土,麻网被几根木桩钉在洞口边缘,从里面根本够不着。
      她仰头望了望,日光透过网眼落下来,斑斑点点。
      有人来了。

      头顶传来脚步声,至少三个人,粗犷的嗓门说着带着北地口音的官话:“他娘子也掉下去了?我听见动静了。”

      “两个都掉下去了,你看看清楚。”

      “急什么,还没给他们下药呢!老三,把软筋散点下去,等他们没力气了再捞上来。”

      婵鸢听见陶罐碰撞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从洞口飘下来。
      她屏住呼吸,却见沈玄苏已经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面色难看地低声道:“来不及了……这药见风就散,闭气也没用,我今早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了,这手便是他们的另一个同伙绑的。”

      话音未落,婵鸢的四肢果然开始发软,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缝里一点点抽走,她试图抓住旁边的草根借力,手指却使不上劲。

      沈玄苏的情况更糟,他原本就带着伤,软筋散的药效来得格外猛烈,肩膀一塌,整个人朝旁边歪去。
      婵鸢伸手去扶他,却连自己都坐不稳了,两个人一起滑倒在陷阱底部的烂草叶上。

      头顶的麻网被掀开一角,一张粗犷黝黑的脸探下来,咧嘴笑了笑:“哟,还真是一对璧人。男的俊,女的俏,绑回去能卖个好价钱。”

      另一个人垂下一根麻绳,绳端系着一个铁钩,三下五除二钩住了沈玄苏的外袍后领,将他像拎猎物一样往上提。
      婵鸢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软筋散的药力让她连咬舌尖都做不到。

      沈玄苏被拖上去之后,她被同样钩住后领提了上去,洞外站着三个粗布麻衣的汉子,腰间别着弯刀,面相凶悍,一看就是常年在道上走的亡命之徒。

      沈玄苏被扔在一边的地上,手脚都软绵绵的,连撑起身子都费劲,其中一人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啧,细皮嫩肉的,可惜是个男人。要是女的,能卖到南边楼子里去。”

      “那女的也不错。”另一人盯着婵鸢,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这个能卖大价钱。瀚漠那边的大老爷们最喜欢这种眉眼周正的大瀛姑娘。”

      沈玄苏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行了别磨蹭,先把他们铐起来。这男的瞧着不是善茬,虽说吃了药,但万一有后手……”为首的汉子掏出两副铁铐,咔嚓一声铐住沈玄苏的双腕,铁链不长,只余半臂活动余地,又拿出一条黑布,在他眼前缠了两圈,系紧。
      婵鸢也被如法炮制,但他们显然更忌惮沈玄苏一些,给他腿上又加了一道细铁链。
      “先把他们弄到山神庙里去,天黑之后往北运。”

      三个人一人扛一个,沿着林间小路走了约莫两刻钟,进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神像早已倾颓,只剩半截泥胎,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日光从破洞里斜斜照下来,照见满地灰尘和干枯的杂草,他们把沈玄苏和婵鸢并排扔在神像后面还算干爽的角落,铁链另一端拴在柱子上,便出去商量路线了。

      婵鸢侧躺在地上,药力在逐渐消退,手脚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偏头看向沈玄苏,他被铐着双手,眼前蒙着黑布,嘴唇微微发白,却仰着头靠在一截断木上,看不出惊慌的样子,只是那双手腕被铐住的地方,指节轻轻蜷了蜷,像在忍耐什么。

      外面三个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婵鸢听着听着,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墙坐好,抬袖擦了擦脸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夫君?”

      沈玄苏偏过头来,黑布蒙着眼睛,看不见表情,但下颌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嗯?”

      “你还好么?”婵鸢问。

      “尚可。”他答得很轻,声线却稳。

      婵鸢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药力虽然没散尽,但以她如今的体魄,对付三个在明处的匪徒绰绰有余。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土,走到柱子旁,抬手解开了系在上面的绳结,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沈玄苏听见动静,猛地转头:“娘子?”

      婵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铁铐冰凉,“勒得有点紧,但没有伤到骨头。”
      她将那副铁铐从手腕间解开,动作小心,铁铐落地,沈玄苏的双手终于恢复了自由,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却仍没有去摘眼上的黑布。

      “外面的人呢?”他问。

      “跑了。”婵鸢说这话时自己都忍不住笑,“我方才趁他们不注意,用哨子唤了帮手,我估计这会儿他们已经被我的人扣下了。”

      沈玄苏的眉头轻轻一蹙:“他们应当是瀚漠流匪,在这一带活动,专绑落单的旅人。”

      沈玄苏慢慢呼出一口气,抬手去摘眼前的黑布。黑布从眼前滑落的瞬间,日光猛地闯入视线,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过了几息才看清眼前的人。

      婵鸢正托着腮看他,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晨光从破庙的窟窿里斜斜落下来,照得她脸颊上细细的茸毛都成了金色。
      她歪了歪头:“怎么?气我瞒着你?”

      沈玄苏盯着她看了很久,婵鸢心虚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话,却忽然倾过身来,双臂一展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抱得极紧,铁铐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又急又重地扑在她颈侧。
      婵鸢刚想说什么,便觉得他收在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几乎要将她揉碎了嵌进怀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无事就好,以后莫要吓我,下不为例。”

      “知道了。”婵鸢应得很乖。

      沈玄苏这才彻底松了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铐了许久的手腕,他的视线扫过庙外的一片狼藉,“三个匪徒逃走的方向留下了杂乱的足迹,瀚漠的流匪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大瀛腹地来,这儿离瀚漠边境隔着三座城。”
      婵鸢道:“要么是瀚漠那边哪家商号想捞过界,要么和云京那边脱不开干系。”

      没过多久,官道上果然驰来几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靛蓝短褐,腰间挂着竹哨,到了山神庙前翻身下马,朝婵鸢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爽利落,扫了一眼沈玄苏,又飞快地收回视线:“主子,那三个人我们已经在三里外截住了,绑在树上等您发落。”

      沈玄苏微微挑了挑眉:“西窗?”
      婵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笑意,对那年轻人道:“嗯,把人带过来。”

      不多时,三个流匪被五花大绑地拖了回来,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都带着青紫。扔在庙前的泥地上时,领头那个还在呜呜地挣扎,眼中满是惊惧。
      西窗的人退到院外,留了一小片安静的空地。

      沈玄苏缓步走过去,在领头那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他站姿很随意,双手垂在身侧,长发散着,旧袍上满是泥土和草屑,可那双眼睛冷冷淡淡地往下看时,竟比昨夜篝火边那个温柔含笑的夫君判若两人。

      那流匪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退,脊背撞上树根,无路可退。

      “谁派你来的。”沈玄苏问得平铺直叙,流匪嘴里的破布被扯掉,他喘了几口气,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我、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他上下打量了沈玄苏一眼,轻蔑地啐了一口,“一个落了魄的逃犯,有什么好威风的?”

      沈玄苏没动怒:“你知道我是谁?”
      他蹲下来,平视着那个流匪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方才说,我娘子长得美?”

      流匪一愣,目光不自觉地扫向站在一旁的婵鸢。
      婵鸢抱着手臂靠在庙门上,日光落在她脸上,确实明丽得晃眼。

      流匪咽了口唾沫,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眼前忽然寒光一闪,沈玄苏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刀刃极窄,三寸来长,平时藏在靴边竟完全看不出来。

      刀尖抵在流匪的左眼下方,轻轻一压,没有破皮,但足够让那流匪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大瀛质子的故事?”

      流匪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沈玄苏将短刃缓缓下移,从他眼下沿着颧骨一路滑到嘴角,刀尖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像在丈量距离。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心不在焉的疏淡:“那个人在瀚漠为质六年,旁人总觉得他温驯好欺。后来他回大瀛做了太子,第一个斩的,就是当年在瀚漠折辱过他的使臣。”

      刀尖停在流匪的嘴唇上,轻轻一划,血珠从破口渗出来。

      “剜眼、割喉、断腿、断手、开膛、破肚——”沈玄苏的声音低下去,“你听说过吗?”

      流匪浑身抖得筛糠一般,想往后缩,却被身后的树根死死抵住。
      他的嘴唇哆嗦着,血从唇上那道细口子里流下来,糊了满下巴,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我、我说……我说!是、是有人给了我们三百两,叫我们在这一带守着,见到……见到一对年轻的男女往北走就绑了,送到永州城北的废窑里去,自有人来接……”

      “什么人?”沈玄苏问。

      “不、不知道……只、只知道是个女的,声音尖细,带着云京口音,穿的是紫色斗篷……旁的我们真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

      沈玄苏直起身来,短刃在掌心转了一圈收回靴筒。
      他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手腕上被铁铐勒出的红痕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但他仿佛全无感觉。

      他低头看着那个涕泗横流的流匪,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开口:“回去告诉你们背后之人,我如今早已是亡命厉鬼,让他们夜夜提头安睡,莫等我登门造访,届时尸骨无存,无坟无冢,无衣无葬,便不好看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