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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明日当真成 ...

  •   架在篝火上的野鱼烤得过头,边缘焦黑蜷曲,婵鸢有点窘迫,她素来不擅炊火之事,沈玄苏却半点没有嫌弃,伸手接过木枝,从容启齿撕咬鱼肉。
      他慢条斯理嚼了几口,状似随口提起:“细细一算,今日已是初七,明日便是初八。”

      婵鸢一时怔忡,茫然抬头:“初八有什么讲究?”
      沈玄苏神色平和:“初八,原是你我定下的婚期。”

      婵鸢恍然大悟:“……啊。”
      连日风波迭起,刀光喋血接踵而至,她竟将这桩婚约抛诸脑后,倒像是存心违背约定一般。

      一时间尴尬无比。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零星往上飘,沈玄苏将啃净的鱼骨随手丢入火堆,抬眸望向她,目光沉静:“替我寻些纸笔来。”

      婵鸢一怔:“要纸笔做什么?”

      “写放妻书。”沈玄苏淡淡道。

      婵鸢眉心骤然拧紧,一股郁气直冲头顶:“什么放妻书,不准你写!”

      沈玄苏笑道:“近来你总爱说不许,不许我做这,不许我做那,倒是霸道得很。”

      婵鸢不肯示弱,偏过头:“我不会反省,从头到尾,一直是你在步步算计。”

      沈玄苏缓缓开口,道出缘由:“当初定下婚约,是北燕王求娶你,我出此成亲计策,只是为了帮你避开和亲。如今云京变局尘埃落定,危机已经解除,束缚自然不作数。你不必勉强履行婚约,若是不愿嫁我,拿着放妻书,从此你我两不相干,我绝不会逼你分毫。”

      婵鸢望着他从容淡漠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一路共历生死劫,她早已分不清心中万千情愫,偏他此刻摆出一副随时放手的姿态,婵鸢哪里能看不出来,他是在逼她亲口承认愿意嫁他?

      几番隐忍到极致,婵鸢心里那些犹豫、闪躲尽数溃决,她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愿意嫁你。”

      沈玄苏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反复确认:“鸢儿,你可想清楚了?不是迫于形势,不是怜悯我如今兵败如山倒,你是真心想要做我的妻子?”

      婵鸢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头慌乱,却避不开他灼灼的眼眸,只能道:“有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吗?”

      这一句应允,似卸下沈玄苏肩头千斤重担。
      他全然不顾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伸手猛地将婵鸢揽入怀中,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反悔远去。
      下一瞬,他低头攫住她的唇。

      婵鸢起初猝不及防,身躯微微僵硬,良久,才慢慢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遍布伤痕的脊背。

      罢了。

      篝火暖光温柔裹住二人,山洞之外山风萧瑟呼啸,洞内只剩下彼此急促交缠的呼吸。

      沈玄苏稍稍退开,气息微喘,低声呢喃:“方才我当真惶恐,怕你真的点头,应允我写下那纸放妻书。”

      婵鸢又气又恼:“你竟是在诈我?”

      沈玄苏忍俊不禁。

      婵鸢气不过,张口重重咬在他肩头,刻意避开溃烂的创口。
      但这一口戾气也实在不小,沈玄苏忍着痛,也要将她拥入怀中。

      婵鸢不忍心咬他太久,事到如今,她早已是与他共赴命运的同谋。

      这些时日独处之时,她时常暗自深思,倘若重生一场,注定要在命运棋局里纵身入局,那么从最初,她便心甘情愿为沈玄苏押上全部赌注。
      她赌无常宿命里那一线例外,这场博弈是她一人自作主张的莽撞,而重生的秘密,纵使如今一无所有,她也永远不能向沈玄苏坦露分毫。

      婵鸢伏在他肩头,静静回抱住他,深思熟虑之后,语气沉静:“我已经派人传信母亲,设法拦住父亲回京的路途,后事自有她替我周全。我们必须尽快远离云京,但那些书信的来历依旧要追查到底。我打算沿着云京通往北燕的沿路要道细细搜寻,寻到线索,伺机重返云京。睿王、虞霏,还有二皇子,欠下的债,我要亲手一一讨回。”

      沈玄苏并未指责她杀心过重,失了女子端庄,他心底同样积压着滔天愤懑。
      沉吟片刻,他缓缓提议:“景飞焰去往骊山郡。那处东临瀚漠,西接西凉,北通北燕,四方人流混杂。不如,我们先奔赴骊山郡?”

      婵鸢颔首:“甚好。”

      婵鸢看得通透。
      沈玄苏被逼离开云京,表面大势倾颓,实则是全盘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以退为进,金蝉脱壳。

      倘若固守云京,他将同时遭受睿王、晋王、虞氏、北燕四方势力围剿,绝无生路。
      离开京城,既是求生,亦是等待反击的契机。

      慕容氏在朝堂依旧保有话语权;景飞焰手握一支隐伏奇兵;沈佑宁同江鹤辞北上联络北燕内部反对廖西锦的势力,自后方牵制敌军。
      三步棋同时落子,沈玄苏远算不上一败涂地。

      更何况,睿王如愿登上储君之位,便能高枕无忧吗?

      未必。

      他幽禁帝王,大赦天下,大肆提拔陆、虞两族,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养虎为患。
      这些新贵根基浅薄,利字当头,迟早会自相倾轧。
      待到睿王根基崩塌之日,虞、陆两族亦会随之覆灭。

      叶亭已在西凉站稳脚跟,婵鸢心中暗存打算,寻机会前去与他相见,谋求助力。

      沈玄苏拥着她,久久不肯松手,眉宇间浮起一丝落寞。

      婵鸢抬手轻轻安抚他:“你并非神明,不必强行撑起所有腐朽将倾的一切,如同鲲鹏不必追逐金乌。世人追捧的权柄,不过是一剂迷药,令身居上位者误以为永不会坠落。但终有一日,他们会败在你我手中,只要我们尚在人世,一切便仍有转机。”

      沈玄苏将下颌轻轻抵在她肩头,如同奔波许久终于寻得归处的倦鸟,阖眸沉默许久,才哑声轻笑:“你总是这般体恤我,本该是我护你周全,到头来,屡屡是你为我撑起一片天地。”

      婵鸢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指尖穿过他散落的发丝:“原本是不必分什么你我的。”

      她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在她掌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
      洞内篝火渐渐微弱,火光黯淡下去。

      婵鸢自他怀中抽身,拾起枯枝添入火堆。
      火苗再度腾跃而起,暖意重新填满简陋的山洞。

      她凝望着跃动的焰火,轻声开口:“我时常遐想,倘若我不是付家女,你也不是当朝太子,我们不曾生于天家,不曾卷入无尽纷争,会身在何处,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玄苏侧首,目光落于被火光烘得泛红的侧脸,认真思索片刻,徐徐作答:“大约是江南水乡一处小镇。我开一间私塾,教导蒙童读书,你守着一间小茶馆,卖你喜爱的桂花糕与青梅酒。日暮时分,我便去茶馆接你,沿着河畔并肩归家,路上遇见卖糖葫芦的小贩,你若是驻足观望,我便掏钱为你买下一串。”

      婵鸢忍不住弯起唇角:“你怎知我喜爱糖葫芦?”

      “我并不知晓。”沈玄苏亦含笑,“只是很想看一看,你吃糖葫芦时的模样,想来应当十分动人。”

      婵鸢偏过头,假意拨弄柴火,藏住发烫的耳根道:“说得好似你亲眼见过一般。”

      “未曾见过,却在心中描摹无数次。”沈玄苏声线轻柔,“东宫长夜难眠之时,被朝堂纷争压得喘不过气之际,我便闭上眼畅想那幅光景。一座无名小镇,无人认得我们,不必做出艰难抉择,只需思虑三餐四季,单单想一想,心中重压便能舒缓几分。”

      婵鸢垂眸望着跳动的火光,伸手摸索到他垂落身侧的手掌,紧紧握住,十指相扣:“终会等到那一日。等了结所有恩怨仇杀,我们便寻那样一处小镇,你开私塾,我守茶馆,往后每一个黄昏,换我去接你归家。”

      沈玄苏没有言语回应,只是加倍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婵鸢不愿沉溺伤感,心中仍有一事难以确信,抬眼问道:“明日当真成婚?”

      沈玄苏正视她双眼,语气郑重:“自然当真。眼下我们一无所有,没有凤冠霞帔,无宾客贺喜,更无十里红妆。若是你嫌仪式寒酸,便当我从未提起,待来日尘埃落定,我再补给你一场盛大婚典,亦无不可。”

      “我不嫌。”婵鸢浅浅一笑,“我要嫁的人是你。只要是你,那些繁文缛节,本就无关紧要。”

      沈玄苏却笑意淡淡,一瞬不瞬望着她,眼底漫开浓重的愧意。

      婵鸢连忙别开视线:“我出去一趟。”

      话音落下,她环顾简陋山洞,忽而失笑。
      这里空空荡荡,又有什么能够筹备?她身上仍是劫法场时一身利落短打,沈玄苏的衣袍陈旧,布满干涸血痕。

      沈玄苏见她忽然发笑,低声追问:“怎么了?”

      “只是未曾料到这一日来得如此意料之外。”婵鸢低头拨弄火堆。
      明明前世便与他缔结姻缘,可心底起伏,依旧是今生真切感触:
      “从前总以为,女儿家出嫁是毕生头等大事。凤冠要亲自挑选,喜服需要亲手刺绣,嫁妆细细核对至深夜,就连绣鞋上的并蒂莲,都要数清花瓣,唯恐少了一瓣。那时我尚且嫌繁琐,随口说不想嫁,母亲还斥责我不知珍惜,谁能想到,到头来,我竟是在荒山洞穴中成亲。”

      沈玄苏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安静凝望着她。
      火光为他轮廓镀上一层温柔暖色,婵鸢心头微微一动,软了下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尖:“我出去片刻,你不要随意走动,我很快回来。”

      沈玄苏任由她捏着耳廓,不曾躲闪:“你要去往何处?”

      “去为自己备一份嫁妆。”婵鸢站起身,回头朝他扬唇一笑,“你欠我一场十里红妆,往后慢慢弥补。但明日这场婚事,我总要让自己嫁得体面。”

      她掀开山洞口缠绕的藤蔓,走入沉沉夜色。
      蓝峥守在不远处树影之中,见她走出,快步上前躬身:“姑娘有何吩咐?”

      婵鸢略一思索,开口嘱托:“劳你寻两样物件。红布即可,三尺长的红绸带也行;再寻一壶酒,不必名贵,寻常村野浊酒便足够。”

      蓝峥面上掠过一丝困惑,却恪守本分不曾多问,只躬身领命,转瞬隐入山林夜色。

      婵鸢独自沿缓坡行至溪边,蹲下身,借着清冷月色凝望水面倒影。
      她一身衣衫蒙尘,几缕碎发散乱颊边,往日荣光不复,她掬起溪水洗净面庞,抬手将散落长发重新绾起,又捧一捧冷水轻拍脸颊,凛冽凉意令心神一清。

      她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这一世,绝不会重蹈覆辙。
      无惧亦无畏。

      蓝峥归来速度极快,手中攥着一卷红绸,另一只手提着酒壶,也不知他从何处辗转寻来。
      “姑娘,东西寻来了。”

      自从逃出云京,蓝峥为了隐匿他们的身份,便不再称呼她主子。

      “多谢。”婵鸢接过物件,掀开藤蔓重回山洞。

      沈玄苏背靠青石,似是闭目调息养伤,听见响动睁开眼,望见她怀中红绸与酒壶,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你打算将这荒山岩洞,布置成我们的洞房?”

      “有何不可?”婵鸢把酒壶塞进他手中,将红绸抖开。
      绸布不过三尺长短,在火光与月色映衬之下,艳色浓烈,恍若新嫁娘唇上胭脂。

      她拿着绸布四处比对,一时不知系在何处。
      沈玄苏静静靠在青石上,含笑望着她手忙脚乱寻觅悬挂之处。

      几经尝试,她终于勉强将红绸系在洞口垂落的藤蔓枝桠。
      夜风穿洞而入,红绸轻轻飘摇,为粗陋冷寂的山洞,添上一笔郑重的喜庆。

      婵鸢后退两步打量一番,满意点头。

      沈玄苏缓缓开口:“明日拜堂成亲,没有高堂长辈,无媒妁为证,只能以天作媒,以地为证。终究是委屈了你。”

      婵鸢听罢,从他手中取回酒壶,拔开木塞仰头饮下一口。
      浊酒辛辣灼喉,呛得她连声轻咳,随即塞紧壶塞,置于二人中间,“你有这份心意,便足够了。”

      世人常道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而她眼下,正要迎来这第三桩喜事……毁约不对,守约更不对。
      婵鸢苦闷得很,一口烈酒进肚,头脑有些迷迷糊糊,恍惚间看见沈玄苏俯身朝她而来,她呜咽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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