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人间千年

7、第 7 章 绝对不嫁陆

　　从小巷绕回别院，婵鸢才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些。
　　然而这一口气还没稳下去，婵鸢就看见两扇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一扇已经裂开了缝，门板上赫然印着几个泥泞的脚印，婵鸢暗道不好，推门就冲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晾晒药材的竹匾被掀翻在地，曾千秋下载栏杆底下揉腿，他的药罐子被扔在台阶下，里面各种草药滚了一地。
　　雨盈也跪在院中，衣襟上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红肿的巴掌印，正低着头无声地哭。

　　婵鸢心里一股火蹿了起来，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雨盈的肩膀，“雨盈！怎么了？这是谁干的？”
　　雨盈一看见她回来了，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眼泪扑簌簌地掉，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是……是付府的五公子……他带着人闯进来，说要找您……我说您不在，他就砸……他骂小姐，说小姐不知廉耻，让大小姐嫁给太子做侍妾……还骂夫人该死……”
　　雨盈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婵鸢眯了眯眼，直勾勾地盯着门上的泥脚印：“付越璋是吧……好，好得很呢！”

　　五公子付越璋，七叔一脉的男丁，在云京城里是出了名的纨绔，平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仗着付家的势，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居然还敢在她门前闹？真是活腻了！
　　婵鸢与他的仇也不是这一次结下的。
　　上一世，付越璋在她嫁入东宫后，曾借着娘家人的身份，多次入宫探望她，但每一次来，都要从凤梧宫顺走几件值钱的东西，有时是摆件，有时是首饰，甚至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竟敢对她动手动脚，被夜里来的景飞焰打出了凤梧宫，后来他倒是不敢来了，但是七婶婶托人传话给她，给了她封口费，还威胁说要撅她娘的坟，婵鸢当时忍了，但这一世娘还活着，她不想忍了。

　　“叶亭，去看看母亲可还好吗？”她道。

　　叶亭快步走向内室，片刻后出来，脸色稍缓：“夫人无恙，曾先生一直守着，没有让那些人闯进去。”

　　婵鸢这下缓了缓，扶起了雨盈，“雨盈，付越璋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雨盈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抖：“他说……他说让小姐等着，这件事没完。还说……还说小姐不要以动了点小心思就能做正妻。”
　　婵鸢冷笑了一声：“来不及了，我的事，他管不住。收拾东西。”

　　雨盈一愣：“小姐去哪？”

　　婵鸢道：“我早就决定好了，咱们搬去琼华楼外的独门小院，把这院门锁上，再也不回来了。”

　　雨盈犹豫了一下：“小姐，当真要搬？搬走了，九爷那边不好交代。”

　　“我不搬，难道留在这里等着被九叔当成棋子，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婵鸢抚摸着雨盈的脸庞，道：“我已经推了凌瑶出去挡了一回，他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着他下一次出手，不如我先走，离琼华楼近，我办事也方便。”

　　雨盈点点头：“那我去收拾东西。”

　　院门外，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七八个家丁闯了进来，大摇大摆，一身锦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玉带，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整个人透着一股酒色过度的虚浮气。

　　“我就说付婵鸢在家，你们还不信！”

　　付越璋一进门就看到了婵鸢，眯着眼睛笑了：“哟，这不是二姐姐吗？病好了？”

　　婵鸢正愁没地方找他撒气，他竟敢送上门来？笑着道：“小五来我院子里，就是为了砸东西？”

　　付越璋的笑容一滞，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几日不见二姐姐，你倒是变了个人。”

　　“人总是会变的。”婵鸢压着火说，“你砸也砸了，闹也闹了，该回去了吧？”

　　“回去？”付越璋把折扇一收，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我还没跟你算完账呢。你把大姐推出去嫁给太子做侍妾，自己倒想躲清闲？父亲说了，太子府那边已经定了凌瑶，这虽然是好事，却耽误了父亲的好事，你也别想跑。吏部尚书府的二公子，陆观澜，你听说过吧？父亲已经把你许配给他了，这么好的事儿，你凭什么独自一人占了？你必须给大姐赔罪！”

　　婵鸢一听，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千算万算，推掉了太子，却还是没能逃掉陆观澜？
　　不，她不会嫁。

　　“你说完了？”婵鸢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这婚事既由不得我，那么你也不必多说，请回吧，我院子里乱，就不留你喝茶了。”
　　付越璋眯起眼睛：“你这是什么态度？”
　　婵鸢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笑，“你带人砸了我的院子，打了我的人，还想让我对你笑脸相迎？我母亲还病着，需要静养，你今日闹这一出，若是我母亲有个三长两短，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我没揍你一顿，就是很给你面子了，你再不走，我真的动手了。”

　　付越璋脸色一沉：“你在跟我说话？”

　　叶亭瞬间跨步上前，身形挡在婵鸢身前半步，眉眼覆上寒霜，戾气炸开，道：“不然呢？难不成五公子闯院滋事，砸院伤人、惊扰主母静养，还想让我家小姐赔笑相待？付府规矩大，教不出安分守己的子弟，那就休怪我一个粗人不懂待客之礼。”

　　叶亭往前微踏一步，气场迫人，硬生生逼得付越璋下意识后退半寸。
　　叶亭冷声道：“今日桩桩件件，皆是你理亏在先，小姐未曾追责，已是仁至义尽，若公子还不知进退，执意寻衅滋事，今日这院子，便不必你请自去，我亲自送你。”

　　付越璋被噎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又看了看婵鸢那张冷冷清清的脸，哼了一声：“行，反正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父亲说了，这别院你也别住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带着一个病秧子娘住在外头，像什么话？明日就搬回府里住。”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雨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婵鸢：“小姐，咱们什么时候走？”
　　婵鸢道：“现在！”

　　前世，陆观澜在昭明帝登基前两年高中状元，五年后位至相国，那一年，他不过二十有七。
　　少年相国，权倾朝野，深得晋王信任倚重，待他推心置腹，放权予他，朝堂诸事多听其言，待他远超寻常君臣，也是因为这样的信赖，昭明帝与晋王死后，他取而代之，踩着残垣江山，踏着旧朝血色余烬，登基践祚，以胜利者的姿态，坐拥万里河山。

　　婵鸢绝不嫁他，绝不。

　　雨盈背着包袱，说：“不过，小姐您真的不嫁吗？陆远志可是吏部尚书，陆公子今年科举，兴许高中状元，他可是云京有名的才子，多少人想嫁都嫁不进去，小姐就这样拒绝了？莫说九爷会不会生气，就算是陆府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婵鸢低头看着她，苦涩无奈地笑了，“真的不嫁，毕竟有些人看起来是翩翩君子，可骨子里比豺狼还可怕，我不喜欢他，这事就作罢吧。”

　　·

　　吏部尚书府。

　　陆观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婚书，若有所思。
　　婚书是付明毓亲自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着，「陆二公子亲启」

　　付家有两个待嫁的女娘，一个是嫡女付凌瑶，一个二爷家的付婵鸢。
　　他见过付凌瑶，去年春日宴上，她穿了一身织锦浮金的衫子，鬓边簪了一朵牡丹，笑得张扬明媚，在一众闺秀中格外扎眼。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角落里有一位观花看水的女子，她穿了一身茶粉色的宽长衣裳，头上只盘着乌发，在一群花枝招展的闺秀中，她是那样沉默，却撩着袖摆，俯身去拨水，侧颜美好，清新脱俗，得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山茶花，不合时宜地漂亮，好像这满园的春色，都因她而生。

　　旁人都知道，那个女子付家的二小姐，名叫付婵鸢。

　　此刻，付氏的婚书摊在面前，上面写着，付氏女婵鸢，年十六，品貌端庄，温婉贤淑，愿许与陆氏二公子观澜为妻。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不知陆大人与二公子是否属意？

　　陆观澜确认他要娶的人是付婵鸢，不是付凌瑶，才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
　　他忍不住笑了。

　　管家从门外进来，见他盯着婚书发呆，笑着问：“公子，这婚事，您看可以吗？”

　　“应了。”陆观澜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替我回信给付家，就说，陆二求娶二小姐，荣幸之至。”

　　管家一愣，他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明明还是一副古板冷淡的脸，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泛着平日里不曾有的光，似乎是很满意了。

　　“是，我这就去回禀老爷。”管家笑着退下。

　　他一走，书房里只剩下陆观澜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忽然想起去年春日宴，那时候他就坐在廊下窗子前看他，想，若能娶到这样的女子为妻，这一生，大概真的不会再寂寞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真的成了。

　　以后，她会是他的妻子。
　　他会牵着她的手，走过春夏秋冬。
　　他会为她描眉，为她簪花，为她读诗，为她煮茶，他会用余生，好好待她，兴许，能圆了这一世的情缘呢？

　　陆观澜将婚书仔细折好，放进书案最里层的抽屉里，和那幅从未给人看过的画像放在一起。
　　画像上的女子坐在池边，垂着眼，画的一角，有一行小字。

　　「善烨十一年春，与卿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