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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你甚少这般 ...

  •   沈玄苏在府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忍不得了,他先遣冯承明带一队赤珠军巡街时经过晋王府外围,借口盘查可疑人员,将晋王府的守卫引去了三条街外,又命西窗的人放出消息,说宫中有急诏召晋王入宫议事,毕竟晋王不在府中,府中最高权威便是晋王妃,自然无人应答。
      因而一切安排妥当,沈玄苏带了两名贴身侍卫,大步踏进了晋王府门。

      晋王妃在正厅候他,见沈玄苏进来,她端坐着没有起身,只微微抬了抬眼皮:“侄儿连日来多番操劳,不知来婶母这里所为何事?坐吧。”

      “婶母。”沈玄苏站在厅中,“太子妃在府中许久未出来,孤来接人。”

      晋王妃轻笑一声,“付氏是自愿在此歇息的,我念她劳乏,好意留她。玉敛,你是储君,当知礼法,未经主人允许,强闯民宅,传出去,于你的清誉无益,再沾上一道宠幸妻妾而忽视长幼尊卑,便是美色误国的难听名声。”

      沈玄苏嘴角勾起,“婶母,郑鹬昨夜自尽,遗书满城张贴,孤的清誉早已所剩无几。您是觉得,孤还在乎多这一桩么?”

      晋王妃垂眼喝茶:“哦,还有这事,我竟不知?真是短命鬼,死得好惨。”

      沈玄苏亦饮茶,“昨夜,太子妃与孤拌了两句嘴,今日便跑到了王府里来,实在是不懂事。她既不愿跟孤回去,长久地住在婶母这里叨扰也不是办法,您是婶母,孤敬您,找太子妃的小事也不劳烦您了,孤自己去。”

      晋王妃缓缓放下茶盏,“玉敛,婶母劝你还是回去吧,女人家的心思便是爱撒娇,使小性,付氏年纪小,爱哭闹都是应当的,婶母代劳,替你管教管教这丫头,省的回去了也给你找不痛快。”

      沈玄苏微笑不语,放下杯盏,起身出门,走向偏厅。

      晋王妃在他身后站起来,“殿下!”
      她见拦他拦不住,使了个眼色,王府家奴便齐刷刷挡住了沈玄苏的脚步。
      沈玄苏一抬手,便有一个家奴胸前爆出血花,一支暗器穿云而来,家奴立刻绝了气。
      晋王妃脸色大变,“有刺客!来人啊!”

      沈玄苏望了望天边,淡淡道:“是啊,这刺客胆子真大,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在摄政王府杀人,若是伤了几位弟媳和婶母,那还得了?孤叫人拿他去,赤宁,护好了婶母,若她少一根头发,孤都拿你是问。”
      赤宁面上划过笑意,上前堵住晋王妃的门,故作矜持道:“遵命!”

      话音落,沈玄苏大步流星而去,对门外等候的众将士道:“所有人,搜查王府,找到太子妃!”
      “是!”众人山呼。

      他身侧只带了一个暗卫,比赤宁年轻些,是他的胞弟墨风,沈玄苏见偏厅被锁锁住了,眸光一深,冷冷道:“砸门。”
      墨风猛的砸门,锁应声落下,沈玄苏踏进去,婵鸢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睡得脸颊微红。
      听到门响,她迷茫地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修长而朦胧,便揉着眼睛坐起身,“……夫君?”

      沈玄苏走过去,一把将她拉起来,揽进怀里,收紧了手臂:“她们可欺负你了?”

      婵鸢感觉到他胸膛里急促的心跳,迷迷糊糊地伸手回抱住他:“没有呀……她们没打我,我睡了一觉,好困……对了,你叫人搜查王府了么?”
      沈玄苏搂着她,垂眼检查她的身子:“正搜着呢,再等一会就出去。”

      “哦……”婵鸢又闭上了眼睛,趴在他肩膀上假寐,“再睡一会好么……昨晚你实在……”
      她脸红着不说了,沈玄苏也确实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什么伤口,才应声道:“好。”

      小姑娘柔软的身躯搭在他肩上,全然没有防备,温顺地依赖着他,沈玄苏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不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

      片刻后,墨风回来,低声道:“殿下,什么都没搜到。”
      沈玄苏也没有太遗憾的意思,颔首,轻声将婵鸢唤醒,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经过正厅时,晋王妃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二人,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脏东西。
      婵鸢经过她身边时,微微一福:“多谢婶母留宿之恩,我这便走了。”

      晋王妃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和虞氏姐妹一起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出了晋王府,沈玄苏没有立刻回东宫,而是带着婵鸢去了苍穹道。
      折腾一日什么都没查出来,婵鸢的情绪有些低落。沈玄苏看着她的表情,便拉着她坐在一侧的说书馆旁。
      “你听,”他撩袍坐下,“先生在说些什么?”
      婵鸢没精打采地听着,发觉是歌颂晋王的,脸一冷。

      “晋王殿下真是活菩萨啊……”底下有人说。
      “可不是?我娘的病,就是晋王府施的药,分文不取。”
      “诶,听说西市那边的义学,也是晋王殿下出资办的,穷孩子读书不要钱……”
      “太子殿下虽有功,可打仗是要死人的呀。晋王殿下修桥补路,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恩德……”
      几个百姓坐在道旁的石墩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闲聊。

      婵鸢低声道:“晋王这些年,在民间做的好事,比我想象的还多。”

      “不是多。”沈玄苏的眸色沉如寒潭,“是太巧了。他做这些善事,也许是为了积德,但也是为了让人们的心朝着他,在关键时刻替他说话。”

      婵鸢登时道:“郑鹬贪了那么多钱,却一分没用到,而那些消失的钱财就用来修了这条路,替晋王圆满了口碑?那,遗书、谣言、百姓口碑——这就是一张网?郑鹬是网上的一个结,陈恪是另一个结,那些百姓也是结。而晋王,坐在网中央,等着咱们一步步走进去……”

      沈玄苏墨眉一压:“孤不知道明日当着满朝文武和西域使臣面前,晋王又会拿出什么来为难,而我们能不能像今日这样,从晋王妃手中全身而退。所以,你明日不要来宫宴。”

      “我要去。”婵鸢道:“你不要舍下我,我要陪着你。”
      她自然是怕太子殿下出事的,他们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逃出来,万一有人给沈玄苏下毒怎么办?

      而沈玄苏深深地望着她,婵鸢不大自在地吃了一块点心,直到他牵着她的手腕,让她看向自己,她才干笑道:“怎么了?”
      沈玄苏嗓音低低:“你极少这般在意我。”
      婵鸢深吸一口气:“……我是你的娘子嘛,我不在意你,又能去在意谁?”
      沈玄苏凤眸深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婵鸢心里一怂,“没有!”
      沈玄苏不大相信似的凝望着她,婵鸢也不知道自己演技如何,闷头下去,可转念又记起,他身上同样压着无数不曾向她摊开的隐秘,一股理直气壮的底气又涌了上来,索性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沈玄苏在她目光的注视下,气焰一点点消减下去,他手松了松,长睫垂落,“罢了。”
      他缓缓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你执意要去,便同我一道。只是明日殿上,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切莫冲动行事,若察觉半分不对,不必顾念我,即刻退到安全之处。”
      婵鸢挑着眉毛说:“知道啦。”
      沈玄苏弹了弹她的脑门,“鸢儿这便不耐烦了?”
      婵鸢喝茶不理他了,他便笑着,陪她饮茶。

      回去之后便要入宫先行准备,第二日,宫宴设在宣政殿,数百盏琉璃灯布置在大殿,照得每处都亮如白昼,乐声靡靡地浮在梁柱之间,朝臣分坐两侧,面上堆笑,目光却都在太子与晋王之间来回游移。

      沈玄苏坐在主位左侧,右手边那个位置空着。
      婵鸢不在这里坐,未成婚之前,她不会坐在太子身侧。

      晋王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侧的空位上停了一瞬,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西域使臣团的代表们被安排在晋王下首,一行二十五人,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腰间别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眼神扫过沈玄苏时带着冷意。
      他身后的随从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匣子不大,却被绸布裹得严严实实,放在案几上,像是待献的贡品。

      丝竹声歇了一轮,晋王便顺势起身,举杯朝西域使臣遥遥一敬:“赫连铁贵使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杯。说起来,太子殿下与你们西域倒也算有旧,当年殿下在贵国游历数年,想必对那片土地感情深厚罢?”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座的人都知道“游历”二字背后的分量。
      沈玄苏当年被朝臣合议送去西域为质,名为游学,实为囚禁,在西域王庭受了整整七年的磋磨,此事朝中讳莫如深,无人敢当着他的面提起,此刻被晋王轻描淡写地抛出来,殿内一时安静。

      赫连铁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记得,太子殿下当年在王庭时,被铁链锁在马厩里,靠吃沙枣和老鼠肉活了三个月,险些被发配为奴,因为太瘦了,不合格,才被我们的人发现,可怜殿下那时被歹人俘虏、囚禁、被当做最低贱的奴隶使唤、鞭笞,在烈日下劳作,饮那些不干净的水,想来,如今的病患也是那时留下的吧?”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琉璃灯火明明煌煌,落在那位端坐高台上的储君身,却只剩彻骨的寒凉了。
      无人不知沈玄苏体弱多病,常年畏寒咳血,秋冬时节更是缠绵病榻,众人只当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命贵身薄,是先天孱弱,从未有人敢深究病根。
      今日被西域使臣当众扒开血淋淋的过往,那七年不见天日的屈辱、猪狗不如的苟活,赤裸裸摊在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异域使臣眼前,谁又敢多说一句话?

      晋王端着酒杯淡淡道:“哦?还有这样的事?”

      沈玄苏挺拔端方地坐着,一袭墨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清隽矜贵,仿佛方才那些不堪入耳的往事,说的不是他本人。

      可只有近在身侧的婵鸢看得清清楚楚,他放在桌案下的手指,骤然死死攥紧,手背青筋突兀绷起。

      赫连铁笑意更盛,全然不顾皇家颜面,再度开口:“不止这些。本使还记得,那年冬日大雪,王庭贵族取乐,特意将殿下剥去外袍,只穿一件单衣,跪在雪地三日三夜。旁人赌殿下能不能活过寒冬,赌输的人赏牛羊骏马,赌赢的人,看殿下匍匐乞怜。那时候的大瀛储君,连我们西域最卑贱的奴仆都不如。”

      殿中有人屏住了呼吸,数名老臣面露不忍,却依旧垂首不敢多言。
      皇权争斗,储君落难,无人敢蹚这趟浑水,唯有慕容棣和一些新贵子弟重重摔了杯,又顾忌着太子殿下沉默的表现,犹豫着不敢开口。

      太子殿下最不喜旁人提西域七年。
      那是大瀛埋在骨血里的耻辱,是日夜折磨殿下的病根,也是朝臣们不敢触碰的溃烂伤口。他从泥泞地狱爬回大夏东宫,坐稳储君之位,用尽所有力气洗去一身卑微,可在旁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被锁在马厩、任人践踏的质子。

      沈玄苏眼睑轻垂,长睫簌簌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阴翳。

      赫连铁环视满堂,声线洪亮,故意让每一个字落进所有人耳中:“听闻太子殿下如今权倾朝野,手段凌厉,只是不知,殿下如今高高在上的心底,还记不记得当年为了一口净水,向西域下人低头求饶的模样?还记不记得皮鞭入骨、伤痕累累,夜夜疼得蜷缩颤抖,无人问津的滋味?想来殿下如今锦衣玉食,早已忘了自己也曾是一条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

      那些往事被赫连铁用粗哑的声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绘声绘色地念了出来,轰……满殿哗然。
      这话太过恶毒,字字戳骨,婵鸢心口骤然一抽,只见他微微偏头,掩唇闷咳了一声,血丝悄然染在了指腹,被他飞快攥紧,藏入袖中,无人察觉。

      他抬眼,漆黑凤眸深邃无波,平静地看向赫连铁。

      晋王轻笑一声:“贵使言重了,过往皆是云烟。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年少历经如此磨难,当真……令人唏嘘。”

      婵鸢坐在后面,实在是听不下去,她悄悄出了门,摸向袖中那枚雁哨。
      这是曾经有个西域人给她和沈玄苏的,不知是否有用……晋王能招来一帮人诋毁沈玄苏,她未尝就没有手段反击。
      她含进嘴里,用尽全力,吹了一声。

      殿内。

      赫连铁又道:“不过,还有一件事,装在咱们心里很久了,今日来访,正好问问。后来那些年,太子殿下与我王交情匪浅,只是殿下离开时,我王便莫名暴毙了。这些年西域各部一直在查此事,殿下可知道,我王暴毙那夜,有人亲眼看见殿下从王帐中出来?”

      沈玄苏平静道:“孤当年离开西域时,贵国王庭已半月不曾召见。王上暴毙一事,孤亦是事后才知。”

      赫连铁冷笑一声,抬手示意。
      身后随从将那只黑漆木匣捧上前来,揭开绸布,木匣盖子翻开的一瞬,殿内响起几声倒吸气——里面赫然是一颗已经干瘪的人头,面目模糊,颈腔处乌黑一片。
      他从匣中取出一枚铜印,举在灯下:“此印是当场从尸身旁找到的,印文刻的是大殿下印。殿下,您说与您无关,那我西域王子的头颅和您的皇子印信为何会在一起?人证物证俱在,请太子殿下给个说法,若不交出凶手,我西域铁骑,即刻踏平云京!”

      琉璃灯的光照在那枚铜印上,确实是太子做皇子时的私印,制式纹路分毫不差,沈玄苏看了一眼那枚印,“那枚印我早便丢了,当时以为只是寻常遗失,如今想来,竟是被人偷去了。”

      婵鸢记得,沈玄苏前世……确实不是丢了这枚印。
      他确实是杀了西域王,才回到大瀛来,且前世西域使臣也来过,当时,沈玄苏见到这枚私印,直接认下了,驳得西域使臣哑口无言,却也为后面西域人联合晋王反扑的死局埋下伏笔。

      至少今日,沈玄苏说没有杀了西域王——这句话没有证据。
      婵鸢不免担心起来。

      晋王起身,长袖一拂,面上带了沉痛的悲悯:“殿下,你当年在西域究竟做了什么,诸位心知肚明。如今西域使臣万里迢迢来讨公道,你若真有愧,便去向西域王庭赔个罪。两国邦交为重,莫因一己之私葬送了国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赔罪”意味着,太子若向西域低头,便是坐实了“弑杀西域王子”的罪名,从此在朝中再无威信可言。
      要么认罪,要么背负破坏邦交的骂名,左右都不讨好。

      慕容棣从席上站起来,拱手道:“使臣大人,一枚印信不足为凭。若有人存心构陷,盗取殿下印信也并非难事!太子殿下当年在西域是被俘,何来杀人之说?仅凭一枚佩印便栽赃嫁祸,晋王殿下莫要被奸人蒙蔽!”

      睿王不等他说完便截了口:“慕容大人这话,是说西域王构陷太子?”
      “臣不敢,臣只是据理。”慕容棣道。
      “据什么理?”睿王拍案而起,酒杯被他震得跳了一下,“咱们与西域使臣同席,眼睁睁看着人家拿出印章和头颅,你叫众人如何替长兄开脱?慕容大人今日话实在是多了些。”

      景飞焰坐在席上,转头道:“晋王殿下,臣以为此事尚有隐情,不如容后再议。”
      他话音未落,陆观澜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接道:“靖武侯说得是,容后再议。只是不知容到何时?等西域大军兵临城下再议么?”
      景飞焰面上闪过一丝恼怒,陆观澜端着酒杯朝他遥遥一敬,弯唇笑笑。

      而叶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的视线越过满殿的人头,落在沈玄苏身侧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放下酒杯,不声不响地离了席。
      殿中众人目光都在沈玄苏身上,无人注意他的离去。

      沈玄苏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眸色深了一瞬。

      赫连铁向前一步,按住了腰间的弯刀刀柄:“殿下既不认罪,又不愿赔罪,那西域只好自己讨个公道。今日便请殿下随臣回驿馆,待事情查清再回来!”

      西域使臣的随从已经拔出了刀,殿内东宫暗卫也按住了剑柄,两方在灯影下对峙。
      殿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满头是汗,裙摆上沾着泥,一看便是从宫外急奔回来的。
      她顾不得仪礼,扑通跪倒在大殿正中:“太子殿下!奴婢、奴婢方才在寒荷殿看见太子妃娘娘她、她正与西凉王在别院中……苟且!”

      沈玄苏眯了眯眸。

      晋王在旁长长地叹了口气,“侄儿,本王方才便想提醒你,付氏方才离席了,西凉王也跟着走了。付氏这女人不安分,你该当心些才是。这太子妃的位子……她实在是不配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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