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见 一见钟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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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允玫是骗子。
这句话许昭野在六年前初见姜允玫时就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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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喀纳斯的春天野草疯长，人的欲望也跟着蔓延与滋长。于是，人类总是在春天充满希望或者充满绝望。
彼时的许昭野还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人。许西禾用早春的鲜花做了花环，把芬芳的春天戴在了她的头上。接着，许西禾又用她所熟知的语言挨个为许昭野献上祝福。
从某种程度讲，许西禾是个迷信命由心生的人，她相信人类所虔诚诉诸的会成为命运的一部分。
但年少的许昭野不理解，她紧闭着眼睛许久，见许西禾还没说完对自己的祝福，不禁勾了勾嘴角调侃道：“妈，你再叨下去，湖神都要觉得你烦了。”
人类喜欢赋予自然以神灵的身份，让自己更加敬畏自然。住在大山的人敬仰山神，而同许昭野住在苏尔祭湖畔旁的这群人则是信仰湖神。
闻言，许西禾立即就赏了许昭野一个糖炒板栗。许昭野睁开眼，抬手揉了揉被许西禾敲过的额头，眼神略带幽怨：“许西禾，你又欺负我！我要去找湖神告状！”
话虽如此，许昭野只是不想再继续聆听许西禾女士的各种花式祝福，想找个借口开溜罢了。许昭野顺手拿起篮子里的几块彩色石子就朝着门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吹着口哨。
口哨声一响，原先趴在草地上慵懒地晒着太阳的棕马就睁开眼睛，起身朝着它的小主人撒欢跑来。那是许昭野的朋友，一匹被她取名为“早安”的马。
“早安！”许昭野和早安亲昵地贴了贴额头，随即利索地翻身上马。
身后是许西禾无奈的声音——
“你慢点！这点小事都要去找湖神告状，湖神才会觉得你烦。”
许昭野将许西禾的声音甩在身后，而她迎着破晓的天光，朝着苏尔祭湖畔踏马而去 。
苏尔祭湖上凝结的蓝冰正在缓缓融化，重新回到河流的体内。站在岸边的姜允玫看着这一幕，眉眼间堆积着难以化开的郁色。她着一袭黑色毛呢外衣，身形纤瘦，远远看去，似生在苏尔祭湖畔旁的一株黑木。
从今年遭遇那场风暴起，姜允玫总会在看向河流时，渴望成为河流的一部分。她知道自己的心生病了，身体里也似灌了很多液体般，又沉又重，而她无法将这些沉重的一切挤出。她早已与痛苦融为一体。
蓦然，正望着苏尔祭湖发呆的姜允玫听到马蹄声来，她缓缓转身，露出那张骨相极佳、五官姝丽的面庞，然而那双眼睛裸露出太多的伤痕，以至于看到她的第一眼总会想到——少年老成。
姜允玫抬眸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人正骑马踏着破晓的天光朝她而来。姜允玫一时恍了神，接着，她看到女人的头顶上戴着艳丽的花环，再接着，她看见了许昭野。
在这个春天，喀纳斯的草地上野草疯长，苏尔祭湖畔的蓝冰晶莹剔透，缓缓融化，一个充满绝望的女人和一个充满希望的女人在此地途经了彼此的生命。
许昭野勒住马绳，停在姜允玫的不远处，愣愣地看着她。
许昭野在喀纳斯生活这么多年，见惯了喀纳斯的绿野、蓝天与大雪。此刻，她却好似误入了一片黑沙滩，在沙滩上见到了一朵红玫瑰。
许昭野很难解释这种天然的吸引力究竟从何而来。或许，命中注定，姜允玫的出现本就是她生命里的一道神迹。
姜允玫见眼前这个陌生女人一直探头看着自己，头上的朵朵鲜花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嘴里呢喃着一句——“湖神显灵了……”
听着许昭野将心里的话说出口，姜允玫不免失笑一声。
十九岁的许昭野还是个自信的社牛，发觉自己被姜允玫吸引了之后，她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手握着马绳走到姜允玫的身前，朝她甜甜地笑着：“姐姐好，我是许昭野，你是来喀纳斯旅游的游客吗？需要一个免费的导游吗？”
许昭野还不忘摸了摸早安的马头，继续说道：“而且我还自带坐骑，你要是走路累了可以坐在马上。你放心，早安很温良的。”
似附和小主人的话语般，早安温顺地垂下马头。
姜允玫听到“姐姐”这个称呼后不禁一愣，因为她已经有一年没有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了。于是，阴差阳错的，她看着朝气蓬勃的许昭野，又朝她走近了一步：“再叫我一声。”
“姐姐？”许昭野虽然疑惑，但有求必应。她看向姜允玫的眼睛清澈如融化后的蓝冰，只倒映着姜允玫的模样。
过了一会，姜允玫从失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又疏离的模样：“我不是来喀纳斯玩的，不需要导游。”
“啊……”许昭野很是感到遗憾，但她不想就这么和姜允玫擦肩而过，于是，她灵机一动，将手中的彩色石子递给姜允玫。
“很多游客都会来苏尔祭湖祈福，听说每许下一个愿意后朝湖中掷下一颗石子，湖神就会替你实现。姐姐，要入乡随俗吗？”
姜允玫想说她不信仰，但她看着许昭野朝她伸出的掌心，又看着许昭野不掩期待的眼神。
姜允玫敛住思绪，伸手从许昭野的掌心里捡起两颗彩石。
那天，从不向神明低头祈求的姜允玫许了两个愿。
一是，希望她们可以好起来。
而至于第二个愿望，是她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许昭野许下的——
二是，她希望和眼前这个名为许昭野的女人没有太多的牵扯。
姜允玫的直觉告诉她，一旦她们过多的牵扯，这个如喀纳斯的蓝冰一样澄澈明亮的女人终会泪流满面，成为一块布满裂痕、濒临破碎的蓝冰。
许完愿后，姜允玫就打算转身离去了，许昭野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开口说道：“姐姐，我还想送你一件礼物。”
说完，许昭野抬手将头上那个许西禾女士采摘鲜花辛苦编织的花环戴在了姜允玫的头上，还特别细节控的把花环戴正。
“阿野还听说，把早春的鲜花戴在头上，有迎春纳吉，希望新生的寓意。希望姐姐拥有一个美好的春天。”
那个由早春各种鲜花编织而成的花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戴在姜允玫的头上，以至于一时之间她有些错愣。
姜允玫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柔软细腻的花瓣抚过她的指尖。那一刹那，姜允玫心中那个荒芜的春天好似也变得芳香缠绕。
能想到的事情都做完后，许昭野没有借口再挽留姜允玫。她看着姜允玫，眼睛里满是不舍与温柔，轻声问道：“姐姐，你什么时候离开喀纳斯？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姜允玫转身离去，不再回头，只是语气冷淡地回道：“谢谢你的花，我今天就离开。”再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所以许昭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姜允玫默默补了一句，因为我刚才用你送的彩色石子跟湖神许愿—— 许愿此生再也见不到你。
姜允玫戴着许昭野送的花环走了，彩色的花环好似让这个孤寂冷漠的女人也融入了喀纳斯，而不再是一株突兀的黑木。
那个春天，姜允玫记住了这个喀纳斯的女人，与此同时，她知道她和许昭野是两个世界的人。这般明媚的人，就应该在喀纳斯的原野上肆意生长。而她姜允玫的生命早已千疮百孔，丧失了以个人喜好去进行抉择的权利。
如果可以，她们最好就此别过，再也不见。
听到姜允玫的回答后，许昭野顿时垂头丧气，早安见状，也跟着垂下头。一人一马丧丧地站在湖边，直到太阳升起，苏尔祭湖面波光闪闪，日复一日地闪烁着。
许昭野的掌心里只剩最后一颗石子，她垂眸看着这颗石子。末了，她将其捏在掌心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祈祷道：“亲爱的湖神，请让我再遇到她吧。”说完，许昭野将最后一颗彩色石子抛进了苏尔祭湖。
不过短短一个小时，许昭野就理解了许西禾。她开始希望人类所虔诚诉诸的会成为命运的一部分。
许昭野骑着早安回到住所时，正见许西禾兴致高昂地将做好的鲜花饼拿出来。
许西禾瞅了一眼许昭野光秃秃的头顶，不禁脸色突变，揪着许昭野的耳朵问道：“许昭野，我给你做的花环呢？你不会丢湖里喂鱼了吧？”
谈到这个问题，许昭野的嘴角高高翘起，脸颊上泛起红晕：“怎么可能！我只是……送给我一见钟情的妻子了。”
“一见钟情的妻子？你是不是大半夜的又躲在被窝里看百合小说了？说吧，又爱上哪个纸片人了？”许西禾看见许昭野愣愣地站着，再痴痴地笑着，顿时浮现出没眼看的神情。
“我一见钟情的妻子才不是纸片人。”许昭野轻哼一声，拿起一个许西禾刚做好的鲜花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许昭野的眼泪就无声地掉下来了，含糊不清地说，“我还会再见到她的！”
许西禾一头雾水，抽出纸巾糊在许昭野的脸上，为她擦掉泪水，纳闷道：“好吃哭了？不至于吧，难道我的厨艺突飞猛进？”
许昭野想到姜允玫临走前说她们以后再也不会相见的话语，蓦然觉得食不下咽，啜泣地将手中咬了一半的鲜花饼塞回到许西禾的手中：“不吃了！我失恋了！没有胃口！”
许西禾愈发纳闷地看着手中被塞回来的鲜花饼，发觉她真的越来越看不懂青春期的许昭野了，这情绪起伏简直莫名其妙的。
然而，命运总是无常。姜允玫不会想到，她昨天还许愿此生再不相见的人，仅一夜之隔就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隔天，许昭野如往常一样穿着毛茸茸的小羊睡衣，顶着蓬松微卷的头发，揉着惺忪的眼睛，半梦半醒地走着。
然而，当她跌跌撞撞走到客厅一睁眼时，却看到坐在软垫上的姜允玫。女人换了件红色的大衣，这艳丽的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愈发姝丽。
霎时，许昭野愣在原地，嘴里再次呢喃着：“湖神真的显灵了……”
许西禾在乐呵呵地给双方做介绍：“这是我女儿许昭野，刚睡醒，所以有点……凌乱。阿野，这是拍电影《喀纳斯的春天》的节目组，她们想在我们家取景，你这段时间配合一点，听到没有？”
许昭野发懵地走到姜允玫面前，看着仅一面之缘就让她失魂流泪的姜允玫。愣了片刻后，她弯下腰看着姜允玫那双杂糅着风情与冷寂的眼睛。
许昭野微眯着眼，睡衣帽上的小羊耳朵垂下，脸上悬挂起毛茸茸的笑意，整个人显得格外的乖顺可人。
“原来姐姐说昨天就会离开喀纳斯，我们再也不会见面是骗我的啊。”
“那姐姐，真是个骗子。”
姜允玫抬头与许昭野四目相对，只见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爱意萌芽，在她们相识的春天里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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