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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先苦后甜 我愿意 ...

  •   黄浦江的风带着水汽和夏末的微凉,吹拂过喧嚣的步行道。霓虹灯牌与对岸陆家嘴的璀璨光华交织,将夜色渲染得光怪陆离。人潮摩肩接踵,各种方言、笑声、食物的叫卖声混杂成一片沸腾的背景音。
      簪冰春一手举着一根刚炸出来的、金黄酥脆还滋滋冒着油泡的里脊肉串,吃得嘴唇油光发亮,另一只手被法斯文紧紧攥在掌心。他今天没穿那些一丝不苟的西装,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让他身上的疏离感淡了不少,只是那出众的相貌和通身的矜贵气场,依旧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市井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哇!这个好好吃!”簪冰春被路边一个卖铁板豆腐的小摊吸引,拉着法斯文就挤了过去。铁板上豆腐被煎得两面焦黄,撒上厚厚的辣椒粉、孜然、葱花,香气霸道地直往鼻子里钻。
      “老板,来一份!多放辣!”簪冰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滋啦作响的豆腐,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法斯文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臂虚环着她,隔开拥挤的人流。他目光扫过那泛着油光的铁板和摊主忙碌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像在评估这食物的火候和调料配比。
      老板麻利地将豆腐装进纸碗,递过来。簪冰春刚要接,法斯文已经先一步伸手接过,同时把钱递了过去。他拿着那碗滚烫的豆腐,却没立刻给她,而是低头吹了吹气,然后用竹签小心地戳起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烫,慢点。”他声音不高,淹没在嘈杂里,但目光却专注地落在她唇上。
      簪冰春就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被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嗯!好吃!辣得好过瘾!”她顺手就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里脊肉串递到他嘴边,“你尝尝这个!”
      法斯文没有任何犹豫,就着她咬过的竹签位置,低头就咬了一大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点了点头,评价道:“肉腌得还行,火候过了点。”
      “就你挑剔,”簪冰春嗔怪地瞪他一眼,自己又戳起一块豆腐,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那你尝尝这个豆腐火候怎么样?”
      法斯文从善如流地张嘴接过,舌尖不经意地掠过竹签尖端,仔细品味了一下:“外焦里嫩,可以。辣椒用的是陕西秦椒,香大于辣,适合你。”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在品鉴米其林。
      簪冰春被他逗笑,又喂他吃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里脊肉:“好吃就行了嘛,哪那么多讲究。”
      两人就这么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看到一个卖冰粉的小推车,簪冰春又走不动道了。“要一碗!多加点山楂片和葡萄干!”
      法斯文付钱,接过那碗淋着红糖水、堆满各种配料晶莹剔透的冰粉。他没给她,而是自己拿着小勺,舀起一勺,确认了一下温度和甜度,才递到她嘴边。
      簪冰春张嘴吃下,冰凉爽滑的口感瞬间驱散了刚才吃辣的热气,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哇……活过来了……”她自然地就着他的手,又吃了几口,然后才接过碗和勺子,自己吃了起来,顺便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你也吃,解辣。”
      法斯文低头含住勺子,舌尖卷走冰粉,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吃得满足的侧脸。
      “你看那个!”簪冰春忽然用胳膊肘碰碰他,指着旁边一个排长队的小摊,“芝士烤榴莲!我想吃!”
      法斯文的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烤得焦黄拉丝的芝士和榴莲混合的浓郁气味,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你去买,我在这儿等你。”他对榴莲的味道实在敬谢不敏。
      簪冰春笑嘻嘻地跑去排队。法斯文就站在原地等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她雀跃的背影,看着她跟摊主比划着要加双倍芝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等她端着一盒热气腾腾、味道惊人的烤榴莲跑回来,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时,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就着她递过来的勺子,极小极快地尝了一点边缘的芝士部分。
      “怎么样?”簪冰春期待地看着他。
      法斯文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评价得极其勉强:“……芝士品质一般。”
      簪冰春噗嗤笑出声,也不勉强他,自己心满意足地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评价:“明明就很好吃……不懂欣赏……”
      法斯文没反驳,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沾上的一点芝士碎屑,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点碎屑抹在了旁边的纸巾上。
      江风吹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簪冰春吃完了最后一口榴莲,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法斯文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人揽紧,避开一个奔跑打闹的孩子。
      “饱了?”他低头问,声音融在晚风里。
      “嗯!”簪冰春重重点头,仰起脸看他,眼睛被灯火映得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下次我们还来,把那条街也吃完!”她指着更远处灯火通明的小吃街。
      法斯文看着她发光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好。”他应道,握紧了她的手,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更深的、飘散着各种食物香气的夜色里。
      凌晨三点半的空气凝滞而冰冷,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法斯文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没有惊动身边深陷梦乡的簪冰春。他赤脚踩过柔软的地毯,推开落地玻璃门,走上阳台。深夜的都市只剩下零星灯火和遥远模糊的车流声,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包裹着他。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从睡裤口袋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唇间。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映亮他毫无表情的侧脸和眼底深沉的夜色。他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缓缓吐出,融入冰冷的空气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幽白的光刺眼。是一条短信,没有称呼,只有一串熟悉的、却令人极度厌烦的号码,和一行歇斯底里的文字:法斯文!你要是不来找我,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烟蒂在指间被猛地捏紧,火星簌簌落下。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穿透玻璃门,落在卧室床上那个模糊的、安稳起伏的轮廓上。看了足足十几秒,直到指尖的烟烧灼到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才收回目光,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极其冷静地敲下两个字:地址。
      那边几乎秒回,一个地址弹出来:海市大桥。
      法斯文掐灭烟,扔进角落的垃圾桶。他甚至没有换下身上那身昂贵的丝质睡衣,直接抓起车钥匙,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电梯,消失在冰冷的金属门后。
      引擎低吼着撕裂凌晨的寂静,跑车如同暗色的幽灵疾驰在空旷的街道上。海风的气味越来越浓,带着咸腥和凉意。
      海市大桥横亘在漆黑的海面上,灯火通明,却空旷得吓人。桥中央,一个单薄的身影凭栏而立,夜风吹得她长发凌乱飞舞,单薄的裙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瑟瑟发抖的轮廓。是裴夜。
      听到刺耳的刹车声,她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湿润,脸上泪痕交错,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看到从车上下来、穿着睡衣却依旧挺拔冷峻的法斯文,她像是濒死的人抓到浮木,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冰冷的丝绸睡衣里,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剧烈的颤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这么爱你……我只知道我看到你和她那么甜蜜的时候,我这里……”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失序狂跳,“……难受得快要死掉了……我从不对你发脾气,我那么听话……但她为什么可以?她凭什么可以对你发脾气可以凶你可以让你那么纵容?!法斯文……我好爱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法斯文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他能感受到她眼泪的热度和身体的颤抖,但他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他试图推开她,手臂刚用力,裴夜就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呜咽,抱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腰间的皮肉。
      “斯文……你不要推我……求求你……别推开我……”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语无伦次地哀求。
      法斯文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手臂猛地用力,不是推开,而是几乎用蛮力将她从自己身上撕扯下来,力道之大让裴夜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裴夜,”他开口,声音比此刻的海风更冷,没有任何情绪,像法官宣读判决,“我不喜欢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裴夜的心脏,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别再打扰我,”他继续,每个字都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别再找我,更别用死威胁我。懂了吗?”他的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直直钉在她脸上。
      裴夜看着他绝情的脸,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眼泪却流得更凶:“法斯文……你真的……真的要和她结婚吗?”
      法斯文没有任何犹豫,下颌线绷紧,点头:“不然呢?”反问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对她问出这个问题的嘲讽。
      裴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绝望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吧……”
      法斯文闻言,立刻转身,没有丝毫留恋,朝着跑车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裴夜眼中闪过彻底的疯狂和绝望,她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地就要往大桥的栏杆上爬,作势要翻越跳下去。
      她的动作快,法斯文的动作更快。几乎在她脚尖离地的瞬间,他已经像猎豹一样猛地折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栏杆上拽了下来,狠狠掼在冰冷的水泥桥面上!动作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只有阻止麻烦的利落和冷酷。
      裴夜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瘫坐在那里,抱住法斯文的腿,放声痛哭,哭声凄厉得划破凌晨的寂静。
      “你能不能别这样?”法斯文站着,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腿,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烦躁和厌恶,“裴夜,我不想说难听话。”
      他从睡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无视裴夜崩溃的哭喊,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
      “李医生,”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在安排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海市大桥,中段。裴夜情绪很不稳定,有自杀倾向。麻烦你立刻过来接手。”他报出精确位置,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他低头,看着依旧死死抱着他腿、哭得浑身发抖的裴夜,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底划清界限的冰冷。
      “裴夜,”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说完,他用力抽出自己的腿,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跑车。引擎再次轰鸣响起,车子毫不留恋地驶离,尾灯迅速消失在大桥的尽头,只留下瘫坐在冰冷地面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裴夜,和远处渐渐传来的、属于心理医生的车声。
      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进几缕惨白的晨光,切割开客厅内浑浊的空气。烟味,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辛辣、苦涩,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呛得人喉咙发紧。
      簪冰春赤着脚走出卧室,被这扑面而来的烟味刺得微微蹙眉。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立刻看到了沙发上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轮廓。
      法斯文深陷在沙发里,身上还是那身丝质睡衣,此刻却显得皱巴巴,失去了所有挺括。他微微佝偻着背,肘关节支在膝盖上,指间夹着的烟已经快要燃到尽头,积了长长一截灰烬,摇摇欲坠。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堆成小山的烟蒂溢出来,散落在桌面,像一场无声战争后狼藉的残骸。
      他听到脚步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底是密布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夜煎熬后的、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和憔悴。
      他的嘴唇干裂,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冰春……”仅仅两个字,都带着粗粝的痛感。
      簪冰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了。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抱怨这呛人的烟味,只是快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凉的矿泉水,拧开,递到他面前。
      “怎么了?”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法斯文没有立刻接水,而是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后怕、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祈求。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接过水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颤了颤。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流似乎稍稍润泽了那干涸嘶哑的喉咙。
      他放下水瓶,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地出现在他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他伸出手,握住簪冰春的手,他的手心冰凉,甚至有些潮湿。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不像一个问句,更像是一句从肺腑深处挤压出的、精疲力尽的确认。
      簪冰春愣住了。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他问出这个问题时的状态——像是在深渊边缘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迫切地需要她的答案来锚定自己。
      她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凑近他,目光直直地看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我愿意,法斯文。”
      简单的五个字。法斯文像是被瞬间击中了。他眼眶猛地一红,迅速泛起一层清晰的水光,他极力克制地吸了吸鼻子,试图将那汹涌的情绪压回去,下颌线绷得死紧,微微颤抖。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抬起,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哽咽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交付一切的疯狂:“冰春……只要你说句爱我喜欢我……我把我的命都给你……”
      簪冰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疼得发酸。她没有喊痛,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背上,指尖温柔地抚过他那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明亮,像刺破这浓重烟雾和阴霾的阳光:“法斯文,我不要命。”她停顿了一下,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要你。”
      法斯文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抓住她手臂的手猛地松开,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极其珍惜地、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脸颊,眼底的血色和水光交织在一起,情绪翻腾得厉害。
      “我们这一路……”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无尽的酸楚和疲惫,“……好苦。”
      簪冰春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感受着他指尖轻微的颤抖。她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带上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通透和温柔。她就着他刚才喝过的水瓶,自己也喝了一小口冰水,然后看着他,轻声说:
      “先苦后甜,”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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