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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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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内气氛凝滞。运营总监哈维尔刚刚用西班牙语急切地陈述完技术困境,他的副手安妮(Annie)紧接着补充,语速更快,带着明显的焦虑:
"Se puede decir que este chip es básicamente obsoleto, solo podemos tratarlo a bajo precio, de lo contrario, la pérdida es pesada."(可以说这款芯片基本上已经过时了,我们只能以低价处理它,否则损失惨重。)
安妮的话音落下,几位本地高管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长桌主位的叶畅,等待她的反应。财务总监埃琳娜甚至微微前倾身体,准备提供支持这一结论的数据。
叶畅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没有看安妮,而是将目光投向身边正在快速记录要点的沈思琳,用清晰平稳的中文问道:“她刚才说的‘tratarlo a bajo precio’,具体指什么处理方式?是折价出售给次级市场,还是另有协议?‘ pérdida pesada’(惨重损失)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是已经产生的库存减值,还是对未来现金流的前瞻性预测?”
她的问题精准、冷静,直指语义模糊和逻辑跳跃处,完全跳出了对方预设的“芯片过时=必须低价处理”的单一叙事框架。
沈思琳在安妮开始发言时,就已经同步在笔记本上速记了西语关键词和可能的商业隐含意。听到叶畅的问话,她立即抬头,目光转向安妮,用流利且专业的西语复述了叶畅的问题,并且根据刚才听到的上下文,将“tratarlo”一词的几种常见商业处理方式(折价出售、捆绑销售、寻找特定买家、甚至拆解回收)也清晰地列举出来,要求对方明确。
安妮显然没料到问题会以这种方式被抛回,且如此细致。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哈维尔,才有些磕绊地解释,所谓的“处理”目前还只是初步想法,主要是向一些对价格敏感的小客户推销,依据是市场部的反馈和同类产品价格走势。
沈思琳一边听,一边低声附上自己的简要判断:“她有些含糊,依据不扎实,更像是在为可能的库存积压找预设的解决方案,而非基于严谨的销售策略分析。”
叶畅几不可察地颔首。她没有立刻追问安妮,而是将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的总经理迭戈。
“迭戈,”叶畅直接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却极具分量,“这款芯片,是三个月前总部基于全球供应链调整和未来产品线规划,要求你们进行战略性储备的关键组件之一。当时的技术评估报告显示,其生命周期至少还有18到24个月。现在,你手下的总监告诉我它‘基本过时’。是总部的前瞻错了,是市场突变,还是……”她略微停顿,目光如沉静的冰湖,“执行环节的理解和落实出现了根本性偏差?”
她用的是中文,由沈思琳同步翻译成西语,确保每个词都准确传递。
迭戈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试图用一些宏观市场波动和本地客户需求特殊性的套话来解释。
叶畅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打断了迭戈尚未展开的长篇大论。“我不想听‘困难’。任何战略落地都有困难。我想知道,从接到总部指令,到形成本地执行方案,再到出现如今‘必须低价处理’的局面,这中间每一个决策环节,是如何思考,如何判断的。埃琳娜总监,”她忽然转向财务总监,“请提供这款芯片从入库到现在的全部成本流转明细,以及任何与处理此芯片相关的损益预测模型。哈维尔总监,我需要看到过去六个月所有与这款芯片相关的技术评估更新、客户反馈记录、以及销售团队的原始汇报。”
她的指令清晰、具体,直接要求查看最原始的过程文件和数据,而不是经过加工总结后的汇报。这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避开了对方试图引导的“结果讨论”,直接切入“过程审视”。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几位高管交换着眼神,原本试图抱团解释的氛围,在叶畅冷静而犀利的追问下,开始出现微妙的裂痕。他们意识到,这位来自总部的叶总,不是来听抱怨和要支持的,她是来复盘过程、追溯责任、并寻找真正的症结。
这场会议,已然从“问题汇报会”,变成了“过程审查会”。而真正的破局点,或许就隐藏在这些被追问的细节,以及即将呈现的原始文件之中。
“¿Algunos han pensado qué decir?”(几位想好怎么说了吗?)
叶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冰珠坠入沉寂的湖面,激起清晰而冰冷的回响。她用的是西班牙语,发音标准,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礼貌的询问意味。但这话里的内容,却让在场除沈思琳外的所有人,脊背都微微僵直。
这不是鼓励发言,而是最后通牒般的质问——在刨根问底的过程审视之下,你们准备好的统一说辞,还站得住脚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得更紧。总经理迭戈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面前的钢笔。财务总监埃琳娜避开了叶畅的目光,低头快速翻动着手边的文件夹,仿佛能从纸张里找到救命稻草。运营总监哈维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的汗迹更加明显。而刚才发言的安妮,脸色微微发白。
短暂的死寂,只听得见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埃琳娜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响。
叶畅并不着急。她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平静地轮流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没有怒火,没有压迫,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等待真相浮出水面的耐心。正是这种冷静到极致的耐心,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
最终,是哈维尔先扛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用西语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许多:“叶总,关于芯片的具体技术状态更新记录……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让团队整理更完整的文件。有些内部的评估邮件,可能……可能没有完全归档到正式报告里。”
这是一个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松动。他开始承认过程文件可能存在疏漏或不完整,而非一口咬定所有结论都有完备依据。
叶畅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转向埃琳娜。
埃琳娜感受到视线,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财务预测模型是基于运营部门提供的市场判断构建的。如果技术评估的基础数据有……有待核实,那么模型自然需要调整。”她巧妙地将责任部分引回给哈维尔,同时为自己可能的失误留下了回旋余地。
迭戈的脸色更难看了。手下两位总监的言辞,已经透露出内部沟通不畅、流程执行存在缝隙的问题,这无疑是他管理不力的直接证据。
叶畅这才缓缓开口,依旧用西语,声音清晰地在会议室里回荡:“我需要看到原始数据、原始邮件、原始记录。不是总结,不是报告,是‘原始’的。哈维尔总监,给你两个小时,整理所有相关技术评估的邮件、会议纪要和内部通讯记录。埃琳娜总监,一个半小时,我要看到所有与这款芯片相关的财务数据流水和模型搭建的草稿版本。迭戈,”她看向总经理,“你负责协调,确保我拿到的是未经修饰的一手信息。会议暂停,各自去准备。十一点半,回到这里。”
指令明确,时限紧迫,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说完,叶畅站起身,对沈思琳示意了一下,便率先走出了气氛几乎凝固的会议室。
沈思琳合上笔记本,迅速跟上。她能感觉到身后几道复杂的目光,有压力释放后的虚脱,有被戳破后的恼怒,也有不知所措的茫然。
走廊里,叶畅的步伐依然稳定。她走到窗边,停下,望着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背对着沈思琳。
“看到了吗?”叶畅的声音传来,恢复了中文,带着一丝冰冷的洞察,“问题往往不是由一个错误造成,而是由一连串的‘差不多’、‘可能’、‘应该’和刻意或无意的信息过滤累积而成。撕开那层包裹的纸,才能看到里面究竟是什么。”
沈思琳站在她身后半步,点了点头:“他们之前的说法太统一、太完美,反而显得不真实。您追问过程细节,就是要去验证那个‘完美’的包装是否结实。”
“嗯。”
叶畅没有回头看沈思琳。
“接下来,才是关键。他们拿出来的‘原始’文件,可能会经过二次加工。你的任务是,在他们准备的过程中,找机会接触中基层的技术人员和财务人员。用你的方式,去听听‘走廊里的声音’,看看他们电脑里真正未经审阅的草稿是什么样子。明白吗?”
“明白,叶总。”沈思琳心领神会。叶畅在会议室里施加高压,迫使管理层行动并可能露出破绽;而她自己,则要潜入水下,去探寻那些被管理层报告所掩盖的、更真实的暗流。
一场会议,明暗两条线已然铺开。真正的较量,此刻才进入核心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