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局》钠老二

3、第三章

　　飞机在暮色中降落在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长途飞行后，即使是头等舱也难以完全消除骨子里的滞重感。叶畅几乎没怎么说话，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她一直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城市灯光映照下，显出一种罕见的疲惫线条。

　　酒店位于 Salamanca 区，安静而富有格调。前台迅速办好了入住手续。

　　“你的房间在我隔壁。”叶畅接过房卡，声音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微哑，“今晚没有安排。先倒时差。”她揉了揉眉心，这个略显脆弱的动作在她身上很少见，“明天早上八点，酒店餐厅见。分公司的人九点半会来接。”

　　“好的，叶总。”沈思琳点头，注意到叶畅眼下淡淡的阴影。“您也好好休息。”

　　叶畅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便转身走向电梯。她挺直的背影在酒店华丽却空旷的走廊里，竟透出一丝孤独的意味。

　　沈思琳刷开自己的房门。房间宽敞整洁，落地窗外是马德里典型的砖红色屋顶和远处隐约的古建筑轮廓。她没有立刻开大灯，而是走到窗边，让渐浓的夜色包裹自己。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骤然切换的时空，让她也有种漂浮的不真实感。

　　她打开行李箱，没有完全整理，只取出洗漱用品和睡衣。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衣物，然后在床上睡去。

　　第二天清晨，沈思琳被预设的闹钟准时唤醒。七个小时的睡眠质量算不上好，时差仍在体内隐隐作祟，但足以让疲惫感消退大半。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上昨晚准备好的那套正式些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镜中的自己眼神清明，已看不出长途飞行的痕迹。

　　七点五十分，她出现在酒店餐厅。叶畅已经到了。

　　叶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几乎没动过的水果沙拉。她换回了标志性的职业装束——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丝质衬衫，头发挽成光洁的低髻，耳垂上点缀着简洁的珍珠耳钉。晨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昨晚在走廊里窥见的那丝疲惫与脆弱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精确校准的、冷静而蓄势待发的状态。只有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和比平时更苍白的唇色，无声诉说着她或许并未比自己休息得更好。

　　“早，叶总。”沈思琳在她对面坐下。

　　“早。”叶畅抬眼，目光快速扫过沈思琳，像在确认她的状态，“吃早餐。”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那里已经摆放好一份早餐——一碗清汤中式面条，细白的面条整齐卧在浅金色的汤底里，上面铺着一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蛋白边缘微焦，蛋黄将凝未凝，几滴琥珀色的香油点缀其上，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

　　沈思琳脚步微顿。面条。还是中式的。这绝不是酒店标准自助早餐的选项。

　　她早上确实喜欢吃面条，尤其是清汤挂面加荷包蛋，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简单熨帖。这个细节，连她亲近的朋友都未必清楚。

　　她抬眼看向叶畅。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用小银匙搅拌着自己杯中的咖啡，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桌上那碗面与她毫无关系，又或者，这只是一个无需解释的、最自然不过的安排。

　　“谢谢叶总。”沈思琳坐下，没有多问。热汤面的暖意透过瓷碗传来，驱散了晨起的一丝凉意和时差带来的隐约不适。她拿起筷子，面条的口感软硬适中，汤头清淡鲜美，荷包蛋的火候恰到好处。这碗面，熟悉得像是出自某间她常去的巷口小店，而非万里之外的异国酒店餐厅。

　　沈思琳看到叶畅放下咖啡杯，拿起餐巾纸擦拭嘴角，面前的水果沙拉还剩下一半。她下意识地加快了吃面的速度，不想让叶畅久等。

　　“不急。”

　　叶畅的声音响起，平淡依旧，却让沈思琳准备囫囵吞咽的动作顿了顿。叶畅并未看她，而是将视线投向窗外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那句“不急”似乎不仅仅是对吃饭速度的宽限，更像是一种全局性的提醒——不必为表象的节奏所困。

　　沈思琳会意，放慢了速度，仔细将碗中最后几根面条吃完，汤也喝得见了底。胃里充实而温暖，精神也彻底清醒过来。

　　叶畅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她。“好了？”

　　“好了，叶总。”

　　“嗯。”叶畅站起身，动作利落，“走吧。”

　　前往分公司的路上，叶畅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但沈思琳能感觉到，她并非休息，而是在脑海中最后一遍梳理着即将面对的局面、每个人的面孔、以及那些隐藏在报告和数据之下的暗流。那份专注和内敛的气势，让车厢内的空气都显得凝重了几分。

　　车子停在分公司楼下。叶畅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沉静被锐利的光泽取代。她推门下车，身姿挺拔，步伐稳定地走向那栋象征着挑战与未知的玻璃大楼。

　　沈思琳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那碗“不急”的面条所带来的暖意和镇定，此刻已化为沉在心底的力量。她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需要审慎，但无需慌乱。因为叶畅那句“不急”，已然定下了今日行动的基调：不是仓促的审判，而是精准的解剖；不是疾风暴雨的压制，而是抽丝剥茧的掌控。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沈思琳站在叶畅侧后方半步，能清晰地看到她挺直的脊背和冷静的侧脸。战斗的序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