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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妄念与止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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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凉。澄碧轩的名字取得雅致,四周翠竹环绕,屋檐下挂着几串古朴的铜风铃,偶尔被晨风吹拂,发出几声清泠的脆响。然而此刻,那风铃声落在江泠涣耳朵里,却只让人心头揪紧。
她缩在澄碧轩廊道拐角处一根粗大的廊柱阴影里,遵循着“瘦马”卑微本分的仪态,试图将自己融进背景板。单薄的春衫根本挡不住晨风,指尖冰凉得刺痛。脑子里还在混沌地想着皇帝密信中那句“心可昭,意当明”,还有系统那粗暴的“得让雁王感觉到‘点’不一样!”。具体怎么做?在这步步杀机的王府,“不一样”和“找死”之间界限模糊得如同晨雾。
“哟?这不是昨儿个被胡管事指着鼻子骂‘丧门星’的那位妹妹么?”
一个刻意拔高、甜腻又尖刻的女声突兀地刺破了寂静。
江泠涣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几步开外,另一处廊柱阴影下,同样娉婷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昨日静思堂见过的陈妙手。她穿着一身更显娇嫩的水红色掐腰襦裙,外罩纤薄的月白纱衣,精心描画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敌意。指尖拈着一根寒光闪闪的绣花针,像是随时准备在锦缎上绣花,也像在无声地炫耀着某种特权。
“陈姐姐……”江泠涣迅速低下头,声音又细又软,带着被管事当众斥责过后的羞窘与畏缩,姿态谦卑到了尘土里。
陈妙手摇曳生姿地走近,那股浓郁的脂粉香气迫人而来。她停在江泠涣面前,微微俯身,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讥诮:“妹妹这张脸,真是老天赏饭呢。啧,难怪……陛下有旨意,特意让殿下今日顺路,将你我二人一并送去寺里,给太妃娘娘请安解闷呢。”她特意加重了“陛下有旨意”和“一并”几个字,目光如同带着钩子,死死盯着江泠涣低垂的脸,似乎在等着看她的震惊或惶恐。
送她们一起去寺庙?!给太妃请安?!
江泠涣心中剧震!皇帝竟然早有安排?!而且直接越过胡管事、通过秦砚昭下达了命令!难怪陈妙手出现在这里如此“理直气壮”、如此“优越感爆棚”!人家是在等着“奉旨随行”!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受宠若惊:“……陛下的恩典?婢、婢子……婢子昨夜睡得沉……竟不知有此天恩……惶恐……”她把一个底层瘦马骤然得知“天大消息”后的茫然、卑微和一丝丝攀附权贵的窃喜混杂在一起,演得入木三分。指尖在袖中用力掐进掌心,真实的惊愕被掩饰在谦卑之下。
“呵,妹妹不知情?”陈妙手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可真是不巧了。陛下的恩典,可不是时时都有的。”她刻意挺直了腰背,仿佛已经提前拿到了“头筹”,看向江泠涣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可怜又碍眼的绊脚石。“一会儿到了寺里,妹妹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伺候太妃娘娘。若是笨手笨脚惹得娘娘不快……那可就辜负了陛下和殿下的‘一片心意’了。”
就在这时。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无比地踏在东南回廊的地砖上。
哒…哒…哒…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节奏,瞬间冻结了廊下所有的空气和声音。
秦砚昭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玄色云纹常服勾勒出挺拔冷峻的轮廓,清晨的微光勾勒出他线条利落的下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能吸尽周遭所有的光亮。他没有看廊下任何人,包括正欲展露笑颜、准备矜持行礼的陈妙手。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里的一切,投向了寺中太妃所在的方向。
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凝练、目光如电的近卫,以及一个沉默躬身的内侍王福。
走到澄碧轩回廊中间,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句言语,甚至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径直便要走过。
“殿下!”陈妙手反应极快,声音立刻调整得温婉如水,盈盈福身,“婢子妙手,奉陛下旨意,前来随侍殿下前往寺中向太妃娘娘请安……”
秦砚昭的脚步依旧未停,像根本没听见。经过两人身边时,那股裹挟着清晨寒气和上位者威压的冷风扑面而来,让江泠涣和陈妙手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甚至没有偏头。
那冷漠,如同实质的冰霜,重重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秦砚昭身后的心腹内侍王福微微侧首,扫了一眼僵立在原地的两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两位姑娘,还不快跟上?误了给娘娘请安的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这句话如同赦令又像是鞭子,驱散了凝固的空气。陈妙手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尴尬,换上顺从的表情,快步趋前,紧紧跟在近卫之后。她脸上甚至浮起一丝“奉旨”的得意和对江泠涣“茫然”的鄙夷。
江泠涣也“如梦初醒”,赶紧低头敛目,迈开小步,顺从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她低着头,跟随着前方那道冰冷挺拔的背影,看着脚下规整但漫长冰冷的青石地砖。王府那森严的高墙在身后一点点远去,头顶的天空开阔了一些,但前路依旧是深不可测的旋涡。寺中那位太妃娘娘……会是新的深渊吗?而皇帝将这她们二人“打包”送到雁王母亲面前的命令,究竟是想观察什么?
那-99的好感度,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寒意。
队伍在古刹幽深的回廊中穿行,最终被引至一处清幽的偏厅。这里名为“洗心斋”,离太妃清修的“慈恩堂”仅一墙之隔。厅内陈设极简,一几两椅,角落放着素净的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檀香和窗外渗入的草木清气,压下了王府带来的那股无形的沉重。小内侍躬着身退到门外,低声道:“请殿下稍坐,娘娘诵经毕,奴再来禀告。”
秦砚昭微微颔首,径直走到上首的酸枝木椅上落座。他一言未发,整个人如同冰雕玉琢,周身弥漫的冷气让这简朴的厅堂瞬间覆上了一层无形的霜雪。近卫无声地在门口立定,内侍王福上前一步,从随身携带的紫砂提梁壶中,稳稳地斟出一盏色泽清亮、热气袅袅的素茶,恭敬地置于他手边的茶几上。
陈妙手一踏进这充满禅意氛围的偏厅,眼中便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目标近在咫尺!机会千载难逢!她迅速瞥了一眼角落那个如影子般沉默的江泠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真是个木头,空有好皮囊,连争都不懂争!
她整了整水红色绣裙的衣襟,脸上瞬间堆砌起比方才在山路上更加无懈可击的温婉笑意。在王福放下茶盏转身欲退的瞬间,陈妙手轻盈地上前一步——
就在她脚尖刚离地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小的力道,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轻轻拽住了她的袖角末梢。
陈妙手脚步一顿,不耐烦地蹙眉回头。
角落里那个“木头”江泠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了半个身位的距离。那双原本只盯着地面的眼睛抬了起来,正看着她。
“姐……” 江泠涣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薄纸,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肃,“别轻举妄动。”
“嗯?” 陈妙手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满是疑惑和烦躁的音节,眼神凶狠地剜过去——干嘛?!找死啊耽误老娘献殷勤?!
江泠涣没理会她那眼神刀,语速飞快地小声嘀咕,每个字都像在放小鞭炮:“看见没?就刚才殿下刚坐下那会儿,他那眉头……啧,皱得跟夹死苍蝇似的!我瞅着他跟刚才走路那会儿气场都不一样了,有点……嗯……特别低气压!” 她小心翼翼地换了个措辞,但表达的核心意思一样。“那个王公公,”她朝正在整理茶具的王福努了下嘴,动作微乎其微,“一看就是这尊大佛身边的资深生活助理!端茶倒水伺候多少年了?啥流程门儿清!你上去抢他活儿,这不是打老师傅的脸吗?这活儿……它真不是你这么上的啊姐!” 她努力想表达“规矩森严,贸然插手很危险”,但由于词汇限制,表达得像个着急上火的小丫鬟劝人别莽撞。
陈妙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你是傻子吗”的表情,声音压得比江泠涣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呵!江泠涣,你是不是吓傻掉了?天上掉馅饼的机会都不敢张嘴去接?缩着脖子就能保命了?想出头就得往前扑!懂不懂,闪开,别挡我道!” 她甚至懒得再压低声音,嫌恶地一甩袖子,狠狠将江泠涣几乎没用什么力道的手指弹开,那力道差点把江泠涣甩个趔趄。
“………” 江泠涣被她这用力一甩,反而顺势往后退了半步,迅速把自己重新塞回墙角那片最浓稠的阴影里。她甚至不用装,刚才那一撞是真疼。她揉了揉被甩得生疼的手腕,看着陈妙手像支离弦的箭一样,气势汹汹地朝王福扑过去的背影,心底那点微末的善意被那声鄙夷的“闪开”浇了个透心凉。
“行吧……” 江泠涣在心里毫无波澜地摊手,实际只是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袖角,“命运的钥匙你自己拿稳了,门板拍脸的时候别赖我啊……” 她是真的有点无奈,想起来高中同桌看的无脑小说,忍不住吐槽:“这姐们儿怕不是拿了‘炮灰女配勇闯霸总’的剧本,还沉浸在自己的剧情里出不来呢。” 吐槽归吐槽,她脸上已迅速恢复成木头人状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拉袖子劝导戏”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