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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月钱与门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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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满了十天,岳家老宅的面貌跟先前大不一样了。
原来前前后后各房的人都算公中的,如今各院关起门来各管各的,丫鬟婆子们的脚跟也跟着换了地方站。
老太太说了,头一桩要闹明白的是月钱。
先前岳家没分灶的时候,各房丫鬟婆子的月例银子一律由公中出,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春兰拿得最高,一个月六钱银子;各房的丫鬟婆子按着等次,从三钱到五钱不等。
每月初一刘婆子领了银子回来,挨房分发,省事得很。如今分了,老夫人的话说得明白:各家下人各家用,月钱也各房自己出。老夫人屋里的人仍由公中管着,大房二房三房各自养活自己的使唤人。
这消息一传开,头一个不自在的是张妈。
张妈是大房的老人了,跟了周氏十几年,在岳家下人里头是有些体面的。往常她一个月拿五钱银子,另有大太太私下贴补的零花,日子过得颇为滋润。可如今大房虽分到了老宅,银钱上却没比从前宽裕多少。岳敬修管着粮行,进项原本是大头,可粮行有一半的利是要交公中的,剩下的才归大房自个儿。如今交公中的份例还没变,大房手头反倒紧了些。周氏跟张妈透了口风,说这个月月钱先按四钱发,等手头缓过来再补。
张妈嘴上应着“不急不急”,心里却不是滋味。她转头就打听到二房那边的秋月拿的还是五钱,一分没少。钱氏那人,日子过得好时满院子撒钱,日子紧的时候却从不在下人身上克扣,这是她的聪明处,做给全宅子看,显得二房厚道。张妈心里叹了口气,不好跟太太说什么,只在私下跟翠儿嘀咕:“咱们太太到底是绸商出身,精打细算惯了。二太太虽是举人家的女儿,手面倒大方些。”
翠儿听了这话,不敢接茬。她是大房的大丫鬟,月钱从四钱降到了三钱,心里头也不痛快。可她在岳家这些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只笑了笑:“张妈,太太也是没法子,粮行的帐您也知道,前几个月雨水多,粮价跌得厉害。”
张妈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可那股子滋味搁在肚子里,闷闷的,像吃了口生米,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二房那边倒是一片喜气洋洋。钱氏手面阔绰,不但没扣月钱,还额外赏了秋月和周大家的一人一吊钱,说是“分家了,大伙儿更辛苦了,该添些体己”。秋月接了赏钱,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太太心善”。周大家的更是拍着胸脯表忠心,说太太放心,往后二房的事就是她自个儿的事,水缸满了井水,灶膛里添了柴火,哪儿都不让二房短了。
这些话传到大房耳朵里,周氏嘴上没说什么,那天中午吃饭却多扒了半碗饭。岳敬修看了她一眼,问了句“你怎么了”,周氏回了句“没什么,今儿胃口好”。
三房那边,陆姨娘把几个下人的月钱算了一算,有些犯愁。三房本来就人手少,拢共就春杏一个丫头,外加一个看门的老陈头。陆姨娘自己拿了管家钥匙,厨房的事能自己干的都自己干了,省下的钱才够给春杏发二钱银子的月钱。春杏倒是没抱怨,这丫头实心眼,觉得跟着陆姨娘有饭吃有衣穿就知足了。可春杏她娘在城外住着,每月指望着闺女的那点月钱贴补家用,二钱银子到底少了些。
春杏还是跟往常一样早起洒扫,端茶递水,没露出一丝不快。倒是陆姨娘自己过意不去,趁着岳敬安在书房看账册的工夫,进去跟他说:“三爷,春杏那丫头的月钱,咱们是不是再添些?才二钱,大房的老陈头看门都拿三钱呢。”
岳敬安从账册上抬起头,想了想:“添吧,添到三钱。庄上这个月的租子收了些,短不了她那一星半点。”
陆姨娘应了声,刚要退出去,岳敬安又叫住她:“还有一桩事。老陈头看门也看了这些年了,如今分家了,他那份月钱从前是公中出的,往后算哪一房的,得说清楚。我这几天走的时候,老陈头拉着我说了半天,意思是他想归到咱们三房来,问我要不要人。”
陆姨娘一愣:“他归咱们?可门房那屋子是正房前头,按理该归大房管啊。”
岳敬安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老陈头跟了我这些年,我出门回来他总要迎一迎,夜里门闩也是他上的。他要归我,我心里头领他这份情。你去跟大太太透个气,就说老陈头想归三房,月钱我们自己出,不叫大房费心。”
陆姨娘点点头去了。她心里知道,三爷这是借老陈头的事跟大房示好。一个看门的老头子,月钱三钱银子的事,大房不至于不放人。可这个人情送出去,往后粮行那边有什么事,三爷去跟大房开口也好说话些。
果然,陆姨娘去大房一说,周氏立刻应了,还多说了句:“老陈头跟老三投缘,归了三房也是他的福气。月钱你们自己看着办,缺什么跟我说一声。”态度大方得很。
陆姨娘回来路上碰见了二房的秋月。秋月正抱着一摞洗好的衣裳从井边过来,见了陆姨娘,脆生生叫了声“姨娘好”。陆姨娘笑着应了,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衣裳,是几件小孩子的褂子,料子不错,是二房三个小子的。
“明孝他们的衣裳你一个人洗?”陆姨娘随口问了句。
秋月点点头:“周嫂子腿疼,这两日洗不了,太太叫我帮把手。”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姨娘,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周嫂子那腿疼是老毛病了,先前公中管着的时候,老太太还让刘婆子给她熬过几副膏药。如今分家了,周嫂子找太太说想支点钱看大夫,太太给了她两百个钱,说让她自己去抓药。周嫂子回来跟我说,两百个钱抓药不够,她自个儿贴了五十个。”
陆姨娘听了,心里转了个弯,嘴上只说了句:“周嫂子不容易。”又笑着跟秋月道了别,心里却想着,二房看着风光,底下人的苦处也压着呢。
下午,张妈和翠儿去后园收衣裳,撞见了周大家的和秋月也在那儿。两拨人碰了面,客气话照说,可手脚之间多少有些较劲。大房的竹竿上晾了几件岳敬修的细布长衫和明远的青布直裰,漂得干干净净,在日头底下晒着。二房那边晾的是钱氏的一件藕荷色绸衫和三个小子的衣裳,花花绿绿挂了一排。
张妈收了衣裳叠好,忽然看见地上掉了一方帕子,捡起来一看,是块素白绢子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她认得,那是岳明兰的帕子,昨儿晾衣裳时大概被风吹落了。张妈捡起来拍拍灰,刚要收好,周大家的眼尖,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是明兰姑娘的帕子吧?绣得真秀气,兰草叶子的针脚跟真的一样。”
张妈笑了一声:“我们姑娘手巧,随了她娘。昨儿还绣了个并蒂莲的扇面呢,大太太说要送给二太太娘家侄女做见面礼。”
这话一出口,周大家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哼笑了一声:“那敢情好。我们太太娘家侄女二十五就来,到时候见了明兰姑娘的手艺,必定欢喜。”说着抱起自家衣裳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张妈看着她走远了,才低声跟翠儿说:“看见没?回去告诉太太,二房那边已经知道扇面的事了。”翠儿应了,两人抱着衣裳回大房去。
到了傍晚,各房都安顿下来,正房那边老夫人忽然打发春兰来传话,说老太太明儿要去城外水月庵上香,各房若有人要跟着去,趁着这几日收拾准备。
消息传到各房,周氏头一个应了,说要带明兰一起去给菩萨上柱香,求个平安。钱氏也说要去,还要带上明智,说给孩子求个长命锁。陆姨娘去问岳敬安,岳敬安说:“你去吧,我庄上有事走不开,你代我给老太太磕个头。”
三房便定了陆姨娘去。
翠儿那边得了消息,赶紧去跟周氏回话,说二房也要去,还带了小少爷。周氏正坐在灯下看着明兰绣那幅并蒂莲的扇面,灯花爆了一下,她拿剪子剪了剪灯芯,说:“去就去吧,人多热闹。你去告诉张妈,明儿把我的那件月白褂子熨一熨,还有明兰那件藕色的褙子,都拿出来晾晾。”
翠儿应了,转身出去时正碰上小满端着一碗银耳羹过来。小满是刘婆子的徒弟,如今刘婆子只管老夫人正房的小厨房,小满就跟在她后面打下手,月钱还是从公中出。可小满这孩子嘴甜手勤,哪一房跑腿递东西的事都愿意干,各房也乐意使唤她,偶尔给几文赏钱。
翠儿接了她端的银耳羹,笑道:“你倒勤快,又给大太太送东西?”
小满嘿嘿一笑:“刘婆婆炖的,说给大太太润润喉。多炖了一碗,大太太喝完了碗搁着,我明儿一早来收。”说完又噔噔噔跑了,说是还要给二房送一碟子桂花糕。
翠儿端着羹进去,周氏接过来喝了半碗,忽然问:“小满那孩子,如今算哪一房的?”
翠儿一愣:“还跟刘婆婆在正房,月钱是公中出的。”
周氏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慢说:“这孩子倒是个人精,哪一房的事都掺和,哪一房的赏钱都拿。回头你跟张妈说一声,往后小满送东西来,不要太热络,冷她几日。”她顿了顿,又说,“倒不是跟她过不去,只是如今分了家,各房的下人有各房的规矩。她还拿公中的月钱,却全宅子乱窜,回头各房有了什么龃龉,她是传话的,也是招事的。不如叫她规规矩矩待在正房,专伺候老太太就完了。”
翠儿听了,心里头咂摸着太太这话的分量。她想着方才小满跑得兴兴头头的模样,不知怎么的,觉得这孩子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夜里,各院都熄了灯。
三房的东跨院里,陆姨娘在床上翻了个身,跟岳敬安说:“三爷,明儿我去水月庵,春杏那丫头也跟着去,院里就剩老陈头看门了。你庄上回来要是早,自个儿热口饭吃,灶台上我温了粥搁着。”
岳敬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又说了句:“去了庵里,多给菩萨磕两个头,求个家宅平安。”
陆姨娘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三爷,如今这家宅平不平安,怕不是菩萨说了算的。”
岳敬安没接话,呼吸渐渐沉了。
陆姨娘睁着眼看了一会儿窗纸上映进来的月光,听着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两声狗叫,闭上眼,也慢慢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