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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混乱 ...

  •   这几日老宅里闹哄哄的,各房进进出出收拾东西,箱笼堆了半院子,连廊下的花盆都搬走了好几盆。可老夫人那间正房安安静静的,外头的响动透不进来。刘婆子端着托盘进来,老夫人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佛经,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那棵桂花树是她过门第三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到屋檐高了。

      刘婆子把托盘搁在桌上,站在桌边没有急着走,老夫人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刘婆子在那儿站着:“你也有话要劝我?”

      刘婆子搓了搓围裙,在老夫人下首那张小杌子上坐了下来。

      她这辈子在老夫人屋里站了几十年,坐下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可今儿她坐得自然,像是早就该这么坐似的,看着老夫人那只半侧着的背影:“老太太,我跟了您三十年了。从您刚嫁进岳家那年起,我就在灶上帮工了。那时候您才十九,梳着圆髻穿着红袄,头一年过年的时候您亲手包了一锅饺子,分给满院子的下人。我那时候年轻,嘴馋,多吃了一碗,您看见了也没骂我,还给我添了一勺醋。”

      “您心里头想什么,我大抵是知道的。您不肯去杭州,是怕到了那边寄人篱下,说话不硬气,您做了一辈子的主,临老反而要看别人的眼色,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

      老夫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被人说中了什么不太愿意承认的事。

      刘婆子继续说下去:“可老太太,您今年高寿了。我比您还大三岁。咱们这个年纪的人,膝下的儿子孙子都大了,该放手的就放一放手吧。您在这老宅子里操持了一辈子,从大少爷娶亲到三少爷分家,哪一件事不是您拍板定的?如今宅子空了,各房各走各路,您一个人守着这座老宅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灶台上那口铁锅用了二十年,锅底都漏了两回了,我舍不得换,总觉得还能再补一补。可小满前几日跟我说,师父,换个新的吧,旧的烧不出好菜了。我想了想,她说得对。有些东西到了该换的时候,硬留着也不过是空耗。老太太,您守着这座老宅子,守着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人和事,守着您做了几十年的主,可这老宅子里的主,该做的您都做完了,没有一件对不住岳家的。如今也该替自己想一想,含饴弄孙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您推出去做什么呢?”

      老夫人的目光从窗外的桂花树收回来,落在刘婆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刚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圆脸的年轻媳妇,一晃三十年过去,她自己也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里头没有什么算计,就是实实在在替她着想。

      老夫人心里头那层硬壳子慢慢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进来的光暖洋洋的,可她又觉得那道光刺得她眼睛有些酸涩。

      她伸手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刘婆子那边推了推:“你也尝尝,做了半辈子饭,没见你正儿八经坐下来吃过自己做的糕。”

      刘婆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伸手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嗯,今儿这糖放得正好,比上回强。”

      老夫人自己也捏了一块,两个人一人一块桂花糕,坐在灯下慢慢地嚼着。

      老夫人端起那碗莲子羹喝了一口,像是累:“我走了,这老宅子就空了。你公公当年盖东厢的时候,我还帮你婆婆和过泥呢。那时候满院子都是人,进进出出的,我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如今倒好,院子大了,人却少了。连你都要撵我走了。”

      刘婆子被她最后那句话说得鼻头酸了一下:“老太太,我不是撵您走。我是怕您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递药的人都没有。您到了杭州,有大太太和二太太照应着,有孙儿孙女在跟前转着,含饴弄孙的日子,不比一个人守着空宅子强?再说了,您这一辈子操心操得够多了,如今也该让人家操操心您了。”

      老夫人接过那串佛珠,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跟我一起去杭州,给我做饭。”

      刘婆子笑了一声,那笑意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漫开:“老太太放心,您到哪儿,我灶上的火就到哪儿。到了杭州我把您那间屋里的炭火也烧得旺旺的,回头咱们再在院子里栽一棵桂花树。”

      城南别院里,岳敬修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

      他翻了个身,手搭过去摸到的是软的、暖的,小梨花的胳膊还搭在他胸口上,桃红薄袄松散地挂在肩头,露出被夜里的缠绵弄得凌乱的皮肤。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着,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岳敬修低头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小梨花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岳爷你醒了”。

      他正要回一句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了。

      江太太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宽松的靛蓝棉袍,肚子高高地隆着,把棉袍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碗里的热气和脸色一样白。目光从床榻上那两道交叠的人影掠过,碗从她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碎成几片,汤水溅了一地,她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浑身微微发抖。

      “岳敬修!”江太太的声音又尖又抖,“你……你趁我睡着,把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弄到我屋里来了?你还说你烦家里那个黄脸婆,你说你往后要跟我好好过日子,结果转头就把这个卖唱的弄到了床上?我替你怀着孩子,你知道我昨晚腰疼了一夜没睡着,你倒好!”

      小梨花从被子里坐起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昨夜留下的几道红痕,不紧不慢地把那件月白小衣的系带拢了拢,脸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无辜:“江姐姐,你这话说的,这院子是岳爷租的,又不是你的。岳爷想请谁来坐坐,还要跟你报备不成?再说了,你挺着个大肚子,伺候得了岳爷么?我不过是替江姐姐分分忧罢了,你反倒来骂人,这可不讲道理了。”

      江太太的脸从白涨成了红,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肚子里的孩子像是被她的怒气惊到了,猛地踢了一脚,她疼得弯了一下腰,脸色白了一瞬,指着小梨花的鼻子往前冲了两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唱曲的,在南城巷子里谁都能花几文钱听你哼两声的货色,仗着年轻不要脸!你知不知道我肚子里怀的是岳家的种!你勾搭他,你——”

      “你肚子里怀的是岳家的种,那又怎么样?”小梨花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看了岳敬修一眼,那一眼又软又腻,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慵懒,“岳爷想要几个种没有?你替他生一个他就非得守着你一个人了?我可没听岳爷说过要娶你过门的话。江姐姐,你自个儿拎拎清楚,这院子是岳爷的名字,你住在这儿,不过是他看你可怜收留你,真把自己当正头太太了?”

      江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被她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来。她转头看向岳敬修,目光里头又恨又委屈:“岳敬修,你说句话。你是要她还是要我?你要是要她,我这就走,我把这孩子生下来送到你门口,我自己走。”

      小梨花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靠在床头慢悠悠地理着自己衣襟上的褶皱:“走就走呗,你走了岳爷还清净些。反正孩子生下来岳爷自然会有法子养的,又不用你操心。”她说着又往岳敬修那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肩头,“岳爷,您说句话呀。您是要她还是要我?我一个人清清静静地陪着你,不比被她一天到晚盯着强?”

      岳敬修坐在床上,被子拉在腰间,露着上半身,左右两个女人一个红着眼眶一个带着笑,屋里还飘着昨夜未散尽的酒气和脂粉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张了张嘴想说“都别吵了”,可话还没出口,江太太就抓起桌上那只白瓷茶壶朝他砸了过来——茶壶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哐当”一声碎成几片,碎瓷片溅了一地。

      小梨花在旁边“哎哟”了一声,带着一股子看好戏似的夸张,身子往后缩了缩,嘴上却没有闲着:“江姐姐你可仔细着肚子,别把孩子砸没了,那可是岳爷的种。你要是把孩子砸没了,你拿什么跟岳爷交代?”

      “岳爷你看她,动不动就砸东西,这日子可怎么过呢。你留在她身边,往后天天鸡飞狗跳的,你受得了?”

      江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弯下腰来捂着肚子,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岳敬修,我替你瞒着我男人,替你怀孩子,替你在这别院里住着不见天日,我什么都替你了。你就这么对我?”

      岳敬修终于从床上坐直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伸手去扶江太太:“你先坐下,别激动,对孩子不好——”

      “我激动?”江太太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下来了,顺着脸颊淌成两道亮晶晶的痕,“你搂着这个女人睡了一整夜,你叫我别激动?”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岳敬修,我算是瞎了眼了。我找过你一次,信任你,你给过我什么?你连一个安稳觉都不肯让我睡。我走了,这孩子生下来我送回我娘家去养,跟你岳家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她扶着门框慢慢挪了出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小梨花坐在床边晃着腿,嘴里还在哼着小调,哼的是昨晚岳敬修喝了酒之后让她唱的那首,慢悠悠地开口:“岳爷,她走了岂不是更好?往后这院子就咱们两个人,你想怎么过怎么过。你也不用看她的脸色,也不用听她念叨,多清净。”

      岳敬修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追着江太太消失的方向,那扇门还在晃着,回头看了一眼小梨花,她半靠在床头,嘴角带着笑,手指绕着一缕头发玩,整个人像一只吃饱了餍足了在舔爪子的猫。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哪哪都不对劲,床上的暖意散了,连小梨花那张脸都让他觉得有些烦了。

      他不耐烦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外袍胡乱披上,系带扯了两回才扯平。

      小梨花在后头叫了一声“岳爷你去哪儿”,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句“我回老宅看看”,便推门出去了。

      小梨花在背后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他待不住似的。

      他快步穿过院子,推开大门走进了巷子里。

      晨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那股子被窝里的暖意和脂粉味一下子被吹散了,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两口气,觉得肺里终于灌进来一点干净的冷。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雪了。

      发了片刻的怔,他拢了拢敞着的外袍,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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