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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前尘 ...

  •   岳敬德路过粮行,隔着半掩的门看见岳敬修坐在柜台后面,面前堆着一摞没人看的账册,连伙计都不怎么搭理他了。

      城南那家成衣铺子的吴掌柜恰好从门里出来,脸上带着一层不大好看的脸色,看见岳敬德便拱了拱手,含糊地说了句“岳二爷来了”,便匆匆走了。岳敬德问了一句“怎么了”,吴掌柜只是摆了摆手,说“没什么,跟岳大爷的价钱没谈拢”,便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巷口。

      岳敬德站在粮行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压了又压,到底没有压下去。

      他没有进去打招呼,只是转身往回走了。

      一年前自己站在粮行柜台前面被岳敬修当着众人的面晾着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子又酸又涩的滋味此刻想起来,竟觉得有些远了,走回家的路上甚至还哼了两句小曲,哼完了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回到二房院里的时候,堂屋里亮着灯,钱玉琴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账册,明孝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一张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那孩子今年个子窜了一大截,原先那种毛毛躁躁的劲儿褪了不少,眉眼间多了些沉静。他的手指头沾了墨,低头写得认真,嘴里还在念叨着:“上个月绸缎庄的进账是四十三两七钱,刨掉本钱二十二两,净落二十一两七钱,比前个月多了二两。杭州那边新来的那批料子走得好,南街李太太一个人就买了三匹,回头要是能把价钱再压一压……”

      钱玉琴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岳敬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做生意那是没法子的事,正经人家的儿子还是要读书做官才有出息。可这些年看下来,明孝的《孟子》还是背不全。

      他迈进门槛,在桌边坐下来。钱玉琴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问了一句:“怎么这么高兴?外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岳敬德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就是碰见大哥了,他那粮行如今跟个空架子似的,伙计跑了大半,吴掌柜的生意也没谈成。我看他一个人坐在柜台上头,跟个孤家寡人似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可说到“孤家寡人”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头莫名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钱玉琴没有接他这话,把面前那本账册合上,搁在桌角,又看了明孝一眼。明孝把笔搁下,甩了甩手腕,抬头问了一句“爹,杭州那边的铺子咱们什么时候搬过去?那边的账我已经理好了,娘让我先把那边的人手捋一捋,免得过去了手忙脚乱的。”岳敬德听了这话有些意外,看了钱玉琴一眼:“杭州那边的铺子,你打算让明孝接手?”

      钱玉琴把账册推到桌子中间:“我这一年多跑了多少趟杭州,你也看见了。那边的绸缎路子已经走通了,我总不能两处跑,崇德这边也要有人看着。明孝今年十三了,跟在铺子里学了也快一年了,账目算得比铺子里的老账房还清,不如就让他先接手崇德这边的铺面。等他自己能独当一面了,再去杭州也不迟。”

      岳敬德坐在那儿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上头列着绸缎庄近三个月的收支明细,每一项都标清楚了来源和去处,末尾还写了一句“建议下月减少南边粗布的进货量,存银用来屯一批春绸”。

      “你比爹强。”

      钱玉琴闻言,趁热打铁,又把杭州那边产业转移的安排说了一遍:粮行的分号要并过去,绸缎庄的货路也要重新铺,老太太不肯走,周玉兰打算带着大房的人先走,二房这边也不能耽搁太久。“咱们先把能搬的东西搬过去,铺面上的伙计留几个可靠的,明孝盯着就行了。崇德这边只要没有乱起来,照常开着铺子也不碍事。”

      岳敬德听完点了点头,过去他非要让明孝读书,是存了跟大房攀比的心思——明远读书好,明孝凭什么就比不上?可这些年看下来,明远是天生的读书料子,明孝不是那块料,硬把他往那条路上赶,不过是白白耽误。

      他看着明孝低头收拾算盘珠子的侧影,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好好干,你爹这间铺子往后就交给你了。”

      明孝被他拍得一缩脖子,抬起头来咧嘴笑了一下:“爹你放心,我比你算得清楚。”岳敬德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骂一句什么,可到底没有骂出口,只是笑了一声。

      大房那边,周玉兰接到许家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了。

      许太太的来信写得急,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些,大意是:许家祖籍在山西,那边还有老宅和族田,加上许东湖的祖母年迈,几番催促他们回乡。如今倭乱蔓延,许太太想了又想,与其留在浙江等事态平息,不如趁早带着家眷回山西避一避。信中末尾提了一句:“东湖这孩子心里头放不下岳姑娘,此次回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浙江。若岳家愿意,明兰可随我们一道走,到了山西便是正经许家的媳妇。若岳家舍不得,那这门亲事只怕要遥遥无期了。”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周玉兰拿着那封信在灯下看了,心里头清楚,许太太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要么明兰跟着许家人一起走,把婚事在山西办了;要么许家人走了,这门亲事也就断了。

      倭乱不知要闹多久,一年两年是它,三年五年也是它,到时候许东湖在山西那边被家里安排了别的亲事,谁又能说什么?

      她让张妈去把明兰叫过来。明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见母亲脸色不对,忙坐下来:“娘,怎么了?”

      周玉兰把信推到她面前:“许家要回山西了,许太太问你要不要跟着一起走。若是不走,这门亲事便只能算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明兰的肩,“你先自己看看,想好了再跟我说。”

      明兰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灯盏里跳动的火苗出了好一会儿神。

      窗外有风穿过后院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冬天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她忽然想起巧儿来了。

      要是巧儿在就好了,她一定有什么话可以说给她听,可巧儿已经嫁到府城去了,此刻大概正窝在新房里跟陈文昭说着体己话。

      明兰把那封信折起来,听着窗外风穿过枝桠的声音。

      *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正房廊下那两盏还亮着,昏昏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积了一夜的霜映出一层白蒙蒙的冷光。

      明兰正准备吹灯歇下,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声,她披了件外衫去开门,张妈站在门口,裹着一件旧棉袄,压着嗓子说:“姑娘,许公子来了,在后园等着呢。”

      明兰愣了一下,手指攥着门框,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换了件厚些的披风,又拢了拢头发,拢到一半又觉得多此一举,便放下手来,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后门。

      夜风扑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往后园走去。

      月亮在云层后面半遮半掩的,把满园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被人用淡墨描过的画。

      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许东湖穿了一件深色的厚披风,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脸,可那双眼睛在暗影里亮得分明,见了她便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那掌心是凉的,在夜风里站了许久。

      “你怎么来了?”明兰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层又惊又急的软,“这都什么时辰了,被人看见……”

      “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许东湖的声音也有些哑,见了人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他低头看着她,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娘信里写了,你收到了?”

      明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东湖看着她那双在月光底下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在路上想好了的、该怎么劝她跟他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只是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几层厚衣裳也能感觉到他胸口那团热气。

      “跟我去山西吧。”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一层沙哑的、几乎没有商量余地的软,“等倭乱平了,我再带你回来走亲戚。那边有我家的老宅,院子比崇德的还大些,后头有一片杏树林,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白的。我祖母脾气很好,比我娘好相处。你去了不会受委屈的。”他说着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若是想家了,我就陪你回来住,住多久都行。你把许家当成自己家,你就是许家人了。”

      明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心里头翻涌的那些东西并没有被压下去,反而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翻得更厉害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带着一点颤:“可是……山西那么远。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你家里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祖母再好,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娘……我娘还要搬到杭州去,我哥在省城念书,我三叔三婶在宁波,我一个熟人都不在那边……我怕……”

      她咬着下唇,偏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落进他衣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许东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偏过去那张侧脸上泛着水光,那层水光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扳回来,擦了擦眼角那一道湿痕:“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就乱了。”

      他说着低下头,顺着她的泪痕滑下来,轻轻吻着她颧骨上那片被眼泪流过的皮肤。

      吻又轻又软,像是怕重了一点就把她碰碎了,含着她下唇慢慢吮着,明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他的唇又落下来,扣着她后脑的手收紧了,把她往自己怀里嵌得更深。

      感觉到他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咚咚地敲着门,急着要出来。

      她微微偏开脸喘了一口气,额头抵在他下颌上:“你等我一等……等倭乱过了,等你那边安顿好了,你再来接我。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去的。”终于从一团乱麻里理出了头绪,虽然还没有完全理清楚,可至少有了方向。

      许东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底下还泛着薄红潮的眼睛,看着她说“我一定会去的”,话砸在他心口上,自己来时那种“今日一定要把她带走”的念头没有那么急了。

      他把她重新搂进怀里,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在她耳边:“好,明年。明年春天我来接你。不管倭乱平不平,我都来。你若是不来,我就把你绑上花轿带走。”

      明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手从他前襟滑到他后背上,许东湖被她这一下整个人绷了一下,低下头来,嘴唇又落下来。

      明兰轻轻“嗯”了一声,仰起头来,两个人被彼此的呼吸和体温填得满满的,谁也不急着松开。

      远处传来两声更鼓,许东湖在她额头上又落了一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走了。你回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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