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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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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之后,曾先生跟着明孝拐进了南街一条窄巷子里。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明孝蹲过去摇了摇他的膝盖:“王老伯,我来了!今儿有客人,想看看您这儿有啥好东西。”
王老头睁开惺忪的眼,见是明孝,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位穿青布袍的瘦高先生,咧嘴笑了:“小猴儿又来了!你上回送来的那只笔洗我转手卖了二十八文,刨去给你留的十文,我也赚了。”他说着朝棚子底下努努嘴,“里头新收了一摞旧书,你去翻翻,有好的你拿去抄,抄完送回来,我给你算工钱。”
明孝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布棚底下,蹲在地上翻那摞旧书。曾先生站在巷子里环顾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旧物,都是些不值几个钱的零碎,可明孝蹲在那堆杂物里头翻捡的样子却专注得像在挑拣什么宝贝似的,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跟王老头讨价还价:“这字帖的封面破了,但内页还好着,五文钱卖我吧——我抄一份好的出来,把原稿修一修还能转手。”
曾先生站在巷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同窗里也有几个这样的。书读不进,可算起账来头头是道,天生是经商的料子,非按着头让他读八股,读到四十岁还是个童生,好好的家底都耗在科举上了。他捻了捻胡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老宅后门口时,曾先生忽然站住了,低头看着明孝:“你娘的屋子在哪儿?”
明孝的笑容滞了一下,警觉地往后缩了半步:“曾先生,您……您不是说睡觉的事不跟我娘说么?”
曾先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是说旁的事。你去前头等着,我跟她说几句话就来。”
明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忐忑不安地蹲在二房院门口等。曾先生理了理袍子,抬手扣响了二房正厅的门环。
钱玉琴正在屋里剥桂圆,听见秋月说曾先生来了,连忙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迎出去,满脸堆笑:“曾先生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明孝那孩子今儿没有给您添麻烦吧?”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虚得厉害,怕曾先生是来告状的。
曾先生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秋月斟的茶,开口直截了当:“二太太,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明孝的事。”
钱玉琴的心“咯噔”一下吊了起来,脸上的笑僵了僵:“那孩子……是不是在课堂上不老实?曾先生您别见怪,他年纪小,性子浮,我回头好好教训他……”
“不是说这个。”曾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这孩子坐不住课,可他不是笨。他靠给人抄帖子、转手旧物攒了小半吊钱,你让他坐在书案前头背《孟子》,那是拿南方的果树往北方的土里栽,活不了。”
钱玉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只觉得曾先生这话听着不像夸人,也不像骂人:“那……那您的意思是……他还能读书么?”
“能,但走不远。”曾先生看着她,目光是认真的,“童生大概能过,秀才不好说,举人怕是一辈子也够不上。你若非要他走科举的路,把他摁在书桌前头熬到三十岁,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老童生。钱也花了,光阴也废了,他也憋屈了一辈子。”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可这孩子有一样旁人没有的本事,跟市面上的人打交道,他天生就是那块料。你若放他去学商、跑铺面,三五年之后他就是一把好手。比他困在学舍里打瞌睡强一百倍。”
钱玉琴坐在那儿,听了曾先生这番话,心里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井里,沉下去砸到底,又“咕咚”一声泛上来,她一辈子盼着儿子读书中举光耀门楣,指着明孝给她挣那份脸面,可曾先生一句话把那条路封了大半,说不难过是假的。可她看了看曾先生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又想起明孝浑浑噩噩读书的样子,跟他爹顶嘴的时候倒是伶牙俐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爹……怕是不肯的。敬德一心想着儿子能读出来。”
曾先生站起来:“你跟岳二爷商量商量,不急在这一时。明孝还小,再读两年也不妨事,可你心里要有数,别把力气使错了地方。”他说完朝钱玉琴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正厅。
钱玉琴把那颗桂圆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得发腻,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泛上来一丝酸涩。
院门口,明孝蹲在门槛上等了半天,见曾先生出来了,连忙跳起来跑过去,仰着脸问:“曾先生,我娘骂我没有?”
曾先生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只手在他脑袋上又拍了一下,语气随意温煦:“没骂。你去温书吧,明日的课照常。”
明孝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透曾先生到底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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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
陆云雯坐在炕沿上叠一件明礼的旧褂子,叠好了又摊开,摊开了又叠,心思显然不在衣裳上。
她心里搁着明兰的事。那夜后园里,她虽说压了下来,可压下来不等于解决了。明兰那孩子性子软,经不住人哄,那王公子又三番两次夜里来会,若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要被人撞破。她思来想去,觉得这话得跟周玉兰透个风,可又不知怎么开口。若直说“你闺女跟王公子在后园搂搂抱抱”,周玉兰那性子,怕是要把明兰关起来打一顿,再把王家闹个天翻地覆。若不说,明兰自己又没个分寸,她一个做姨娘的,夹在里头左右为难。
她叹了口气,把明礼那件褂子叠好放进柜子里,正要吹灯歇下,院门忽然被拍响了。那拍门声又急又短,惊得出奇。
岳敬安披了件外衫起来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的是庄上连夜赶来的伙计。那伙计衣裳上还沾着夜露,气喘吁吁的,见了岳敬安便弯腰打拱:“三爷,庄上传信来,三奶奶怕是不太好了。大夫说……说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让家里有个准备。”
岳敬安站在门框里,夜风灌进他敞着的外衫里,他像是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问了一句:“大夫怎么说的?”
伙计把庄上大夫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说沈氏近半月滴水难进,全靠参汤吊着,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人已经不大清醒了,有时候连大夫都不认得。大夫说底子早就亏空了,先前是靠着药材硬撑,如今油尽灯枯,开再好的方子也只是拖着,让家眷有个心理准备。
岳敬安沉默地听完,说了句“知道了”,让伙计去灶间喝碗热水歇一宿明日再走。他关上门回到里间,陆云雯已经站在灯下了,对上岳敬安的目光,见他面上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像是落了什么东西,压得眼皮都有些发红。
“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去庄上。”陆云雯走到柜子前开始翻衣裳,“庄子上的事你走不开,我去守着,给她熬药、擦身、料理那些事。你在家里看着明礼。”
岳敬安看着她弯腰收拾包袱的背影,说了句“带几件厚衣裳,庄上比城里冷”。陆云雯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她心里知道,沈氏是三爷明媒正娶的正妻,虽说因病多年不理事,可名分在那里摆着。她一个妾室去料理正妻的后事,这事照规矩不合,可三房人手少,她不去谁去?
第二日一早,岳敬安去正房把这事禀了老夫人。
老夫人面上看不出多少波澜,只说了句“让她去吧。那孩子嫁进岳家这些年,我过问得少,苦了她了。”说完让春兰去库房支了二十两银子,交给陆云雯带去庄上,请个好些的大夫,多开些好药。
话传到各房的时候,已经是午饭之后了。
大房那边,周玉兰刚陪明兰用完午饭,正坐在窗下翻一本绣样册子。张妈从外头进来,把三奶奶病重的事说了,周玉兰翻册子的手一顿。她倒不是替沈氏难过——她和沈氏十几年没怎么说过话,那病秧子一年到头躺在屋里,几年前因为瞧病的缘故,一直在庄上养着,她一共也没见过几面——可“身后事”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沈氏若没了,三房守孝是二十七个月。二十七个月内不能办喜事、不能下聘、不能过门。明兰已经十六了,若沈氏这一两个月里走了,那明兰就要等到十八岁半才能议亲。十八岁半的姑娘在崇德县不算太老,可总归比十六七岁难找好人家。许家那边她还没来得及给准话,王家那边也还悬着,若是拖上两年,谁知道这两家里头哪家会变了心。
她放下绣样册子,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对张妈说:“去正房。”到了正房时,钱玉琴已经在了,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各自笑了一下。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搁着一碗没怎么动的参汤。
她看了两个儿媳妇一眼,不等她们开口:“沈氏的事你们也听说了。老三家的媳妇是正室,若她走了,三房要守孝二十七个月。明兰还在议亲,这事不能拖。”
周玉兰连忙接话:“老太太说的是。我想着,许家那边……是不是该给个准话了?许太太来问了三四回了,再晾着人家说不过去。”
钱玉琴在旁边剥了一颗花生,搁进嘴里慢慢嚼着:“大嫂,许家那边你还没给准话?上回相看不是好好的么,许公子也没挑什么不是,怎么拖到今天?”
周玉兰正被钱玉琴那句“怎么拖到今天”刺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辩,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帘一掀,岳敬德从外头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