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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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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莆田来了一封信。
老夫人戴上老花镜看了,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暖色,对春兰说了句“把东厢那两间空屋子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絮的”,又吩咐刘婆子多备些南边口味的菜。
莆田林家是老夫人的娘家。她姓林,闺名一个“蕙”字,当年从福建嫁到崇德岳家时,才十七岁。岳老爷子在世时常说,夫人娘家一门子科举功名从未断过——林老夫人的父亲是举人,长兄是进士,侄儿辈里也出了两个秀才一个举人。这些年虽走动得少了,可每年年节书信没断过,两家一直算是亲近的姻亲。
今年秋天,林家老夫人的孙儿林文翰要往嘉兴府城游学,顺道来崇德拜望姑祖母,随行的还有一位族中请来的先生,姓曾,在福建一带是出了名的举业高手。
老夫人接到信后心里就有了盘算。她让人把明远叫来正房,把信递给他看:“你曾先生来了,你正好把明年乡试的文章拿给他指点指点。他是正经举业出身,比你县学里那些先生强得多。”明远接了信看了,恭恭敬敬地应了,心里也存了几分期待,县学里先生讲得泛泛,他总觉着隔着一层。
二房那边得了消息,钱玉琴头一个坐不住了。她一早跑到正房来,殷勤地端茶倒水,眼角眉梢堆着笑,老夫人只看了她一眼便知她心里打的什么盘算:“你想让明孝也来旁听?”
钱玉琴连忙点头,把茶盏往老夫人手边又推了推:“老太太,文翰少爷和曾先生难得来一趟,指点一个也是指点,指点两个也是指点。明孝那孩子脑子是灵光的,就是缺人领着。曾先生若肯点拨他几句,比他自己闷头读一年书都强。”
老夫人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让明孝来也行。可得先说好,他若是坐不住、打瞌睡、在课堂上捣乱,我就让他回二房去,曾先生跟前不丢这个人。”
钱玉琴连声应了,回去便把明孝从床上拎起来,翻出一件新做的直裰让他换上,又按着他把《论语》中'为政'篇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临出门前还往他袖子里塞了两块桂花糖,说“听着听着困了就含一块,别打瞌睡”。
九月二十八那日,莆田林家的人到了。一辆青棚骡车停在老宅门口,下来三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月白长衫,面容清秀斯文,手里拎着一只书箱,这是林文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子,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都磨了毛边,这就是曾先生;后头还跟着一个挑担子的小厮,担上两坛子福建老酒并一篓龙眼干,是林老夫人娘家捎来的土产。
老夫人见了娘家人,那张素日里端着的脸难得松泛开来,拉着林文翰的手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跟你祖父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转过头来招呼曾先生,请坐奉茶,把正房里最好的那套青瓷茶具都搬了出来。
曾先生话不多,坐下来喝了盏茶,老夫人知这是个务实的人,不绕弯子,让人把明远叫了来。明远进门给曾先生见了礼,又跟林文翰拱手作揖,两个年轻人互相打量了一眼,各自都露出些欣赏的神色来。林文翰比明远长几岁,两人寒暄了几句便说到了今年的乡试题目,你一言我一语地竟搭上了话。
明孝站在明远后头缩着脖子,有些不情愿,被钱玉琴在背后掐了一下腰才上前作揖。曾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溜了一圈,点了点头。
第二日便开了课,东厢那间学舍原是岳老爷子读书的地方,窗明几净,曾先生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了一叠纸,身边林文翰磨墨,明远和明孝分坐两侧。钱玉琴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临走前又回头瞪了明孝一眼:“你给我好好听。”
曾先生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从“王何必曰利”讲起,一句一句地拆解章句,引经据典,旁及历代注疏和策论时文的写法。明远听得入神,时时点头;林文翰在旁边有时插话补充一两句。
明孝坐了一刻钟便开始扭了,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丝秋末的凉意,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昨夜为了背那篇“为政”,钱玉琴按着他读到二更,他困得不行,今早天不亮又被拎起来,此刻曾先生那不紧不慢的声调在屋里回荡,像一首催眠曲,把他的眼皮越拉越沉。他撑着下巴坚持了一会儿,下巴从掌心里滑脱,头往下一栽,又猛地抬起来;又撑了一会儿,彻底撑不住了,胳膊肘一松,整张脸“啪”地磕在了桌面上,打起了鼾声。
明远在旁边看见了,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明孝“唔”了一声抬起头来,茫然四顾了一圈,抹了一下嘴角,口水在书页上留下一小片潮印。他迷迷糊糊地看了明远一眼又看了曾先生一眼,见曾先生正放下书看他,连忙坐直了,窗外的风把桂花的残香一阵一阵送进来,明孝的头又“咚”地一下栽回了桌面上,脸埋在书页之间,呼吸渐渐均匀了。
曾先生讲完了“梁惠王”一章,合上书,目光落在明孝那颗趴在桌上的后脑勺上。林文翰在旁边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明远低头在纸上写,假装没看见。曾先生站起来,背着手踱到明孝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脸下压着的那页书——是《孟子》的原文,他在上面涂了一只拇指大小的东西,是一只蛐蛐,须子翘着,腿脚俱全,画得活灵活现的。
曾先生嘴角微微弯了,只对明远说:“方才讲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你怎么看?”
明孝一直睡到散课,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太阳西斜,他头一个窜出了学舍门。
钱玉琴在穿堂口候着,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今儿可听进去了?曾先生讲得好不好?”明孝嗯了两声,挣开了她的手,一溜烟跑了。
钱玉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没底,又转向从学舍里慢慢踱出来的明远:“明远,明孝今儿可还老实?”明远犹豫了一瞬,只道:“二婶放心,明孝听了一会儿。”钱玉琴这才放了心,转身回二房去了,心里盘算着明日再给明孝备一碟子核桃酥带去,补补脑子。
明孝心烦着,方才在学舍里睡了大半堂,曾先生是瞧见了的,如果回头把这事捅到祖母跟前去,祖母倒还罢了,他娘若是知道花了大工夫换来的旁听资格被他拿来睡觉,怕是要拿笤帚追他满院子跑。
他在假山后头玩了一炷香的工夫,又折回学舍去,曾先生还没走,正坐在书案后面收拾笔墨,明孝缩了缩脖子,到底还是进来了,走到曾先生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
曾先生看了那串铜钱一眼,有些疑惑。
明孝硬着头皮开了口:“曾先生,今儿课上那事……您能不能别跟我娘说?我孝敬您买壶茶喝。”他说完这句话脸就红了。
曾先生把那串铜钱拿起来掂了掂,打量了明孝一番,这孩子十二岁上下,眼神里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曾先生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来,身子往后靠了靠:“你这钱哪儿来的?”
明孝听他不提睡觉的事,反倒问起钱的来路,心里头松了一线:“上个月校场那边赶集,我在街口摆了两天摊,替人写帖子。一封帖子两文钱,我一天能写三四十封,净落六十文。后来集市散了,我又收了几个卖剩的旧笔筒和碎瓷片,拿回来打磨打磨,卖给城南收旧货的王老头,又赚了一笔。这些是剩下的。”
曾先生的眉头微挑。他重新上下打量了明孝一遍,这孩子衣裳穿“你写帖子,人家认你的字?”曾先生问。
“我字写得不算顶好,可赶集的时候那些小商贩识字的不多,他们记个账、写个清单什么的,两文钱不贵,比去铺子里找人写便宜多了。后来熟了,还有人把旧书拿来让我帮着抄,抄一页三文钱。”他说着摸出一叠纸来,“这个是昨儿接的活,东街布庄的赵掌柜要一份铺面交接的契底,叫誊一份留底。我今早刚抄完。”
曾先生接过那张纸条展开来,上头蝇头小楷抄着一份简短契文,字迹虽还带些稚气,可笔画端正,格式清晰,没有一处涂抹,最末一行还标注了“某年某月某日誊抄,计三页”,曾先生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深了些许,站起来,拍了拍明孝的肩:“你这钱我不要。睡觉的事,也不跟你娘说。你领我去看看你收旧物的那家铺子,我有些旧书想出手,认认路子。”
明孝愣住了,眨了眨眼,迟疑地问:“曾先生,您真的要跟我去?”
曾先生整了整袍子,朝门口偏了偏头:“走。趁天色还早。”
明孝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懵了,可到底是个孩子心性,有人要去看他的“生意”,他那股子得意劲儿就藏不住了。他收了钱揣回袖子里,三步并作两步领着曾先生出了学舍,从老宅后门溜了出去。林文翰原本也想跟去,被曾先生摆了摆手打发回去了,只说“你回去温书,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