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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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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小半个时辰,雨终于下来了。
先是几颗大点子砸在窗纸上,咚咚的,然后哗地一声,雨线密了起来,整条南街笼在白蒙蒙的水雾里。
许东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回身说:“岳姑娘,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你和翠儿姑娘下楼,车在门口等着,趁雨还不大快些回去。”
明兰站起来,翠儿连忙替她披上那件月白半臂。
许东湖撑了一把油纸伞先下了楼,站在门廊底下回身接她。明兰走到檐下时一阵风裹着雨丝扑过来,她偏头躲了一下,湿气扑在脸上凉沁沁的。翠儿在后头撑开另一把伞,替她挡了一侧的风。
雨丝飘飘洒洒,裹在风里卷过来,落在明兰脸上。
她抬手想挡,却有几滴扑在了颧骨和鼻梁上。许东湖站在两步外的雨幕里撑着伞等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定住了——那几颗褐色的雀斑被雨水一润,正在慢慢化开,边缘洇成一片浅淡的灰黄,露出底下原本白净细嫩的皮肤来,雨水润过后透着一层潮润的薄光,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又像被露水洗过的玉兰花瓣。
许东湖撑着伞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松了半寸,雨丝落在肩上也没觉着。他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把伞举正了些:“雨大了,岳姑娘快上车吧,别淋着。”
翠儿已经掀开了车帘,明兰提着裙摆踩着脚凳上了车。
她回过头来朝许东湖点了点头告辞,白净的一张脸在车帘半掩的阴影里一闪,车帘放了下来。骡车咕噜咕噜地动了,往街口驶去。
许东湖站在望月楼的门廊底下,看着骡车消失在雨幕里,肩头已经湿了大半,身后跟着的小厮撑着另一把伞凑上来,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缩回来,笑嘻嘻地问:“少爷,岳家姑娘怎么样?瞧着倒是个文静的。”
许东湖把伞收了收,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把伞递给小厮,迈步走进雨里。小厮连忙撑着伞追上来,听见自家少爷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是个有意思的人。”
小厮愣了一下,追了两步:“少爷,有意思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许东湖没答,步子快了些,雨声哗哗地盖住了街面上的杂音,他走在雨里,嘴角弯着,那笑意淡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明兰回了家,翠儿替她把半臂上的水珠抖干净了,周玉兰过来问了几句“许公子人怎么样”“说了些什么话”,明兰低着头“嗯嗯”地应着,说“还行”,旁的也不多说。周玉兰见她面色如常,衣裳也整齐,便放了心,只说“先歇着”便走了。
明兰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铜镜,才发觉脸上的雀斑已经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皮肤白腻如初:“糟了。”
第二日,钱巧儿从府城回来了。
陈家那边的庚帖已经换过,她此番回崇德是来住一阵子绣嫁妆的,等着秋后钱举人把她接回去。钱玉琴早在二房院子里给她腾了一间屋,陈文昭前日亲自送她到城门口,叮嘱了“天凉添衣”“好好吃饭”之类的话才折回去。巧儿进门时脸上还挂着笑,秋月替她拎包袱,她把包袱往屋里一放就溜达到了大房院里去找明兰。
明兰正坐在窗下绣那方鸳鸯帕子,水波已经绣完了大半,两只鸳鸯的身子起了轮廓,翅羽的线条还没勾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见巧儿笑眯眯地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明兰姐姐,你绣什么呢?”巧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一对交颈的鸳鸯上停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托着腮看她,“鸳鸯啊?这可是好东西。”
明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抬头:“随手绣的,瞎打发工夫。”
巧儿伸手拨了拨那对鸳鸯的翅膀线头,慢悠悠地说:“我娘从前说过,姑娘家绣鸳鸯,十有八九心里头有人了。明兰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明兰的针尖一下子扎进了手指肚里,她轻轻“嘶”了一声,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没有的事”。可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没有一只的道理。她跟王公子那样了,她还能嫁给旁人么?
巧儿看着她那副模样,把嘴里的笑意压了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回屋收拾包袱去了”。
九月十五那日夜里,翠儿来敲明兰的门。明兰已经卸了妆坐在床边拆头发,听见敲门声问了一句“谁”,翠儿推了半扇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低声说:“姑娘,有人递进来的。”
明兰接过纸条展开,借着灯盏的光看了两行,手一抖把纸条攥进了掌心里。她脸色微变,抬头看了翠儿一眼,声音有些发紧:“谁给你的?”
“门房老陈头的孙子,说有人托他送进来,旁的没说。”翠儿垂着眼不敢看她,“姑娘若是不想去,我这就去回了,只当没收到。”
明兰攥着那张纸条,掌心里的纸边硌着她的皮肉,上面那几行字她只扫了一眼便记得清清楚楚——“木香架下,三更,有一言相告”——笔迹比上回在花园里说话时端正了些,可那最后一捺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急切的意味。她站在床边,心里头翻涌了好一阵,想去又怕去,怕去又想去,咬了咬嘴唇,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对翠儿说了句:“你回去睡吧,不用等了。”翠儿迟疑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掩上门出去了。
明兰在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把那根拆了一半的簪子又插回头上,站起来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反反复复了三四回,最后推开窗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一盏灯笼还透着昏黄的光。她定了定神,披了件深色的披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她拢了拢披风领口,沿着墙根的阴影穿过了月洞门。后园里静得很,草木都沉在黑暗里,只有桂花香还浮在空中,经了前几日的雨水,那香气淡了不少,透着一股子湿润的清苦。她沿着□□走到木香架子底下,架子底下站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他石青色的直裰上,王公子上前半步,压着嗓子叫了一声“明兰姑娘”,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急切和欢喜。
明兰在他两步外站住了,没有上前。她把披风裹紧了些,偏着脸不看他,声音冷冷的:“你托人递纸条进来做什么?叫人知道了像什么样子?上回你……上回你那样对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她声音那股冷意里透出一丝羞恼的颤。王公子听了她这话,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柔和的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申诉的模样。
“明兰姑娘,”他的声音低下来,温柔得几乎要化在夜风里,“上回是我不对。我一时情难自禁,唐突了你。你打我骂我都成,可你别恼了我。你不知这几日我是怎么过的,白天想着你在绣花,夜里想着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得拿把刀子把那天自己的手剁了才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摊开掌心朝上,凑到她面前:“你若是气不过,只管打两下出气。我绝不躲。”
明兰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原想真的打他一下解气,可手抬到一半又落下来了,别过脸去低声说了句“谁要打你”。王公子顺势握住了她那只落下来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缠着,微微发烫的体温从相贴的掌心渡过来,明兰被那温度烫得指尖一缩,他那只手握着,磨得她的薄皮又酥又痒。
他拢了拢她被夜风吹散的披风领口,指尖擦过她下颌,明兰的呼吸微凝,那股酥痒从颈侧一直窜到耳根。
“明兰,”他忽然不叫“姑娘”了,声音像是揉碎了含在唇齿间,黏腻又缱绻,“你许是不信,可我这辈子头一回这样想一个人。你绣花的模样、你低头喝茶的模样、你生气时抿着嘴角的模样,我全记在心里头,白天想夜里也想,想得心疼。”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里那颗心跳得她半边胳膊都麻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的眼神又热又柔,像是裹了蜜的炭火,心里那点恼意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说不清的甜软,像含了一颗化到一半的冰糖,又甜又黏,在舌尖上融开来,让她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公子见她眼神松动,便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这回比上回温柔了许多,没有急切地去箍她的腰,只是让她的身子松松地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环着她的背,掌心贴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抚着,隔着披风和衣裳的布料,那力道又轻又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雀。
“你见许家的人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明兰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他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怕,又像是急。“我听说了。许家太太在望月楼替你安排了相看,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