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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婚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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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许太太让人递了帖子来,说东湖那孩子正好在崇德,想请明兰姑娘上望月楼吃杯茶,见个面。帖子写得客气,末尾还添了一句“许家诚心求娶,盼亲家太太成全”。
周玉兰拿着帖子看了一遍,放在了桌上,转头对翠儿说:“去跟姑娘说一声,让她换身衣裳,后日出门。”
翠儿去了,不到一盏茶工夫又回来了,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太太,姑娘说……说她身子不大舒坦,后日怕是不能出门。”
周玉兰正在挑簪子,闻言手里的簪子搁回妆台上。她站了起来,亲自往明兰屋里去了。
明兰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丝慌乱,周玉兰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方帕子拿过来看了一眼——绣了一半的一对鸳鸯,水纹和翅羽都还只起了个头。周玉兰把帕子搁回她手里,不紧不慢地说:“后日许家公子在望月楼等你。”
明兰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我不想见。”
“为什么不想?”
明兰攥着那方帕子,指头捻着绣线头,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许公子……我听说他在府城的时候……不太正派。”
“你听谁说的?”
明兰张了张嘴,到底没把王公子的名字说出来,只含糊道:“府城那边有人传的,说他花天酒地,不是正经人。”
周玉兰看了她好一会儿:“旁人传的话你也信?许家太太亲自上门提亲,三番五次递帖子,人家是诚心诚意来的。你不见一面就推了,传出去许家面子上不好看,咱们岳家也没道理。”
“可万一那些传的是真的呢?”
“是真的也见一面再说。你见了人、说了话,是正是邪你心里自然有数。若真是个纨绔子弟,娘头一个替你挡回去。可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定了人家的罪,你这不是待客的道理。”
明兰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把那绣线的头捻来捻去,捻出一团乱麻。周玉兰看着她那副拧巴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那乱了的线头从她手里抽出来,替她理顺了放回绣绷上:“明兰,娘不会害你。你见见,好不好?”
明兰还是低着头不吭声。门外忽然传来张妈的声音,像是路过往里头探了探头:“太太,姑娘,我进来添壶茶。”张妈端着茶壶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盏。她一边倒茶一边看了明兰一眼,搁下茶壶时像是随口念叨了一句:“姑娘,许家太太昨儿特意跟人说,许公子为了这趟相看,从府城赶回来,连铺面上的事都推了。”
明兰的手指头在绣绷上蜷了一下。
张妈退出去之后,窗外那棵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细碎的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一两片,落在明兰的膝上。她低头看着那浅金色的花瓣,觉得它们跟那天在木香架子底下沾在她衣襟上的是同一种。
那日从花园回来之后,明兰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夜里睡不着,翻了个身面朝墙,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绺,她想:我跟他那样了……我都让他那样了……那我算是他的人了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自己,被窝里又闷又热,可她不想掀开,像是被子里那点黑暗和热气能把她藏起来,把她从那个念头里藏起来似的。
她在床上翻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头又是那架木香架子,他的嘴唇落在她颈侧时那一声湿热的“唔”。
她醒了之后满头细汗,胸口一片潮润,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怔,连翠儿在外面喊她洗脸都没听见。
周玉兰这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娘知道你心里头有疙瘩。可咱们是体面人家,该走的礼数得走。你就当出去吃杯茶、散散心,旁的不要多想。”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你那个性子,总把自己关在屋里绣花,反倒容易钻牛角尖。出去见见人,说不定眼界就宽了。”
明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九月十二那日,天阴阴的,云层压得低,像是憋着一场秋雨。
明兰早起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绸褙子,外头罩了件月白的半臂,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坠马髻,插了支素银小簪。她对着铜镜看了半晌,忽然把翠儿叫过来,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翠儿愣了一下,为难地说“姑娘,这……”,明兰又低声说了句,翠儿只好转身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
翠儿站在门口守着风,明兰背过身去,对着铜镜把纸包里那点磨细了的炭粉和着胭脂底子,往自己脸上点了七八处。她点得仔细——颧骨上两颗,鼻梁上一小片,眉梢边也匀了一颗。点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铜镜里的自己,那张原本白净的脸蛋上多了几星褐色的雀斑,不多不少,不至于太突兀,却也足够让一个看重容貌的人皱眉头。她又在手背上也点了一颗,这才放下纸包,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望月楼二楼的雅间里,许东湖已经坐着等了。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直裰,腰系一条月白绦子,面容白净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手里捏着茶杯慢慢地转着。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朝门口迎了一步,礼貌周全地拱了拱手:“岳姑娘来了。”
明兰福了一福,垂着眼走到桌对面坐下来。她抬头看了许东湖一眼,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果然微微顿了一下——她脸上那几颗雀斑在窗外的天光底下清晰可见。许东湖的目光只停了不到一息便挪开了,他端起茶壶替她斟了盏茶推过来,笑着说:“今日天凉,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明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故意偏了偏脸,让侧面那一片雀斑更明显一些,嘴里不咸不淡地说:“许公子久等了。我这人天生脸皮上不干净,出门时遮了遮,还是遮不住,叫许公子见笑了。”
许东湖端着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又过了一遍,明兰等着他露出失望的神色来——她见过府上来的那些太太们看人时的样子,若是姑娘家面上有一点瑕疵,那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黏上去,然后客客气气地说“姑娘气色好”之类的话,转头便不提亲事了。
可许东湖看完那几颗雀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倒不是敷衍的,眉眼弯弯的,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岳姑娘说什么见笑。我有个表妹,打小脸上也有几颗雀斑,她娘愁得不行,天天拿粉给她盖。可我看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几颗小点跟着眉眼一块儿动,反倒比旁人都灵动。人好不好看,看的是气度和神韵,脸上那点子东西算什么?”他说着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明兰面前的小碟里,“你尝尝这个,这家的桂花糕比别处细。”
明兰脸上那点笑意维持着,可心里头那股闷气往上拱了一拱。她又捻了一块糕咬了一口,放下,忽然把话题引到了府城:“许公子在府城念了好些年书吧?府城那边热闹,酒肆茶楼多,听说南城的醉仙楼晚上尤其热闹。”
许东湖端着茶杯的手没顿,神色自若地接话:“醉仙楼是热闹,不过多是外来的客商爱去,我平日不大走那边。城南有几家书铺倒常去,有一家老掌柜收藏了不少旧版的经义注疏,我在那儿一蹲就是半天。”
明兰又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慢悠悠地说:“许公子果然是好学之人。我听说府城那边有些公子哥儿,白日里读书夜里头喝花酒,两不耽误,也是本事。”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刺了。许东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头没什么恼怒,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声音不紧不慢的:“岳姑娘对府城的风气倒是了解。不过那些花天酒地的,大多是家里有底子、自个儿不上进的。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两样东西不能沾:嫖、赌,沾了一样就毁了根基。”
明兰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接不上来。她原想把那些“府城浪荡子”的传闻抛出来,看他心虚慌张的样儿,没想到他不闪不避,一句一句都接着,还顺带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嚼着,心里头那股闷气越拱越高,只觉得对面这个人油盐不进,她那些小伎俩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许东湖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壶又替她添了半盏茶:“岳姑娘,看来你今日来之前是听人说了我不少闲话。我不怪你,换了我,也要先打听打听的。”
明兰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底下,手里的筷子搁也不是不搁也不是。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心里头又窘又恼,窘的是自己被看得透透的,恼的是这人明明看破了却不戳穿,反而大大方方地把话摊开来说,倒显得她小肚鸡肠。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云层压得更低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像是什么东西在天边碾过。
许东湖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些,转回来坐下时扫了一眼明兰的脸,眼底那点笑意微微变了些——那几颗褐色的小点边缘像是晕开了一点点,许是方才她低头喝茶时热气熏的,又许是她自己动作时蹭的,总之与刚进门时相比,颜色淡了些。他什么也没说,只端起自己的茶盏来喝了一口,嘴角弯起。
明兰浑然不觉,还在为方才那番话气恼,外面风雨欲来,天色灰蒙蒙的,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湿润的土腥气。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雨终于下来了。
先是几颗大点子砸在窗纸上,咚咚的,然后哗地一声,雨线密了起来,整条南街瞬间笼在白蒙蒙的水雾里。
许东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回身说:“岳姑娘,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你和翠儿姑娘下楼,车在门口等着,趁雨还不大快些回去。”
明兰站起来,翠儿连忙替她披上那件月白半臂。
许东湖撑了一把油纸伞先下了楼,站在门廊底下回身接她。明兰走到檐下时一阵风裹着雨丝扑过来,她偏头躲了一下,湿气扑在脸上凉沁沁的。翠儿在后头撑开另一把伞,替她挡了一侧的风。
雨丝飘飘洒洒,裹在风里卷过来,落在明兰脸上。
她抬手想挡,却有几滴扑在了颧骨和鼻梁上。许东湖站在两步外的雨幕里撑着伞等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定住了——那几颗褐色的雀斑被雨水一润,正在慢慢化开,边缘洇成一片浅淡的灰黄,露出底下原本白净细嫩的皮肤来,雨水润过后透着一层潮润的薄光,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又像被露水洗过的玉兰花瓣。
许东湖撑着伞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松了半寸,雨丝落在肩上也没觉着。他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把伞举正了些,声音平平地说了句:“雨大了,岳姑娘快上车吧,别淋着。”